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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向着案子上看,紧闭着嘴唇,不说话。
我指着那未完成的画,说:“便是对她也是如此么?”他抬头看了看我,又怔怔地瞧着那画。我冷笑:“只怕不是吧!我早知道,你心里就只有她一个,画了一张还不算,还画第二张,干脆满屋都贴上好了!”
他半晌说:“你既然知道,那又何苦呢。莫怪我……我方才说得难听,那是让你明白我的……我的心意。”
我摇摇头:“我现在终于知道了。”我抬头看着他,眼里却没有泪水。“我为什么这么傻,竟会喜欢上你。可是你为什么,偏偏又要喜欢别人……”
他看着我,又不说话,眼神里情状莫辨。
“我明天就收拾东西去青鸾山,你放心,这大半年我都不会再回来了;那里山清水秀,最关键是没有你,好得不得了……你大可以出宫去找你的青儿,两个人逍遥快活!”
我说完就转身跑出去,出了主屋,仁轩正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温柔。我当即就觉得伤心极了,却总没有泪水。但我活到十七岁,最伤心的事情莫过于此了。我什么也没说就往外面走。阿莫站在门口那儿,正洗着脚,见我走过去,吓得从盆里站起来。我走过他身边时停住,转头对他笑笑说:“你放心吧,从此以后再也没我这个小太监小侍卫来扰你们了!”然后一径推门出去。
仁轩从后面走上来,什么也没说就牵着我的手,在前面引路。
月亮还是挂在那儿,弯弯的像一道眉。芦苇荡还是静静地任风吹着,虫儿唱个歌,水静静地荡漾。一切和我们来时没什么变化,但是我心里却碎了个稀巴烂。我大老远走过来,就只为刚才那一刻,结果竟然是个这样的结局。我就知道他没有什么话同我说,他没有什么温柔的言语同我讲。我是冷是热,他根本就不关心。是我自己太痴心妄想了。
回到景仁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我是披着仁轩的外衫回来的,因为夜深了,凉气上来了。我们哆哆嗦嗦的进了殿里,小蘅她们看我脸色不大好,心里也想到肯定没什么好结果,也就没再问什么。我失魂落魄坐到床上,脑子里全是他说话时冷淡的表情。然后吩咐宫女们明天准备收拾东西,马上去青鸾山。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就看见宫女们都在收拾了,差不多已经快好了。然后小太监顺子和宫女流月在外面嘀咕着什么。流月看看我,然后很小声地对他说了句什么。我一问,才知道今天早朝的时候李承汜向父皇请命,作为使臣出使南诏国。我虽然对地名不大了解,但是也知道这南诏国在很远很远的南方。他怎么突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路那么远,不知道要走多长时间,万一路上出个事怎么办?可是,他武功很好,就算有什么事也伤不到他吧。我忽然发觉自己竟然还在为他算计,自己又自责了一回。
但是心里老是放不下这个事儿。他没有走的时候,就在这紫禁城里,我心里还安生点。可是他这时候要远行了,而且是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又想去看他,但是却又想起他说的那些绝情的话。一时之间气上心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青鸾山在长江北岸,离金陵不远,周遭是皇家的林场。环境很是僻静。以前圆明园没修的时候,先辈的皇帝们常到这里来避暑,山上有行宫。可是后来有了圆明园,青鸾山便渐渐地荒芜了,也不许百姓去,所以更没有几个人。在这种地方住上半年,活人也要逼成死人。想想看,那么大的一个行宫,只你一个人住,对面是浩浩的长江,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森林,简直就是与世隔绝。
到了青鸾山以后,我情绪低落,茶饭不思,每日都是对着窗发呆,心中反复回想李承汜那几句话,越想越发的伤心。仁轩见我这样,只不说话,总是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这样持续了有两天。仁轩终于找我谈话了。
他说:“李承汜两天前就出发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仁轩为什么突然说这件事:“你提这个做什么?”
他说:“你是不是还在为那天晚上的事情……”
我苦笑,止住他的话,没说什么。
仁轩嗫嚅着,说:“有一件事,我……我不知该不该说……”
我不解地看着他,问道:“什么事?”
“呃……其实,李承汜大概对你不是那样子。”
“别说他了,唉……”我摇头说。
“……长安,我对你说实话吧!”
我抬头瞧着仁轩,他两眼紧紧地盯着我,眉头微皱,然后很快地说:“其实,那日你中毒被发现,我们跟假扮成客栈伙计和老板的刺客打斗了起来,李承汜为了救你,腿上还挨了一刀;你中毒以后,为你疗伤的也不只我一个,还有李承汜,我们两个日夜轮流,他白天,我晚上……他没有对你说,也让我不要告诉你……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但是看你如此为他伤心,我总希望你莫要误会……”
我脑中“轰”地一响,眼睛都瞪大了。我站起来,扶着他的肩膀,颤声道:“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仁轩点点头。我心扑通扑通地跳的加快起来。他在骗我,原来他一直都在骗我;他哪儿有那么讨厌我?他都肯为我疗伤了,两天两夜呢!我又仔细想了想,这才明白,为什么我醒来之后,看到他的脸是那么苍白,为什么我踢他一脚,他反应会那么大,原来都是因为为我疗伤,损耗元气太大,而且还在打斗中受了伤的缘故!他是不是喜欢我了?但是他为何不告诉我,还老是装出一副讨厌我的样子呢?啊,是了,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啊!我心情突然激动起来,脑中立刻想着他的脸,他的身形。感觉他瞬间可爱起来。那一刻,什么靳青,什么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我居然全抛到了脑后。我坐下来,两手拍着仁轩的肩膀,说:“我想见他!我现在就想见他!你刚才说他在哪儿?”
“他两天前就出发了,现在应该正在路上。”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仁轩看着我,愣住了,说:“你是认真的?”
我点点头:“当然啊。师兄,你不知道,你这句话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喜事!”
我把宫女都叫进来,把我的打算说给他们听。宫女们只是问这行宫里怎么办。我这才想到我如今的处境。
是啊,公主再次失踪,还是在思过期间,而且归期无定。我想到这里,一时之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候,阿碧突然说或许她可以帮忙。我赶忙问怎么帮,阿碧便说她略懂易容之术,或许可以易容成我的模样,装上几个月。我怀疑地看着她,并不十分相信。
阿碧笑了笑,让我等一等,她去去就来。没想到,她再出来的时候,竟然变成了我的模样,连我自己都分辨不出来,那简直就和我有九分九相似。而且不止容貌,连声音她都模仿的惟妙惟肖。仁轩在旁边看了,也是啧啧称奇,但同时面上却有几丝疑惑的神情。而我,那时候只是满心欢喜兼惊讶,却没有想到她怎么会这样的东西。
我们商议定了,我便随便找了个借口,假意把阿碧撵回金陵。阿碧却悄悄藏起来,然后扮成我的模样出来。我和仁轩则换好了装扮,又拿了几件随身的衣服,胡乱带了一大把银两,就匆匆忙忙的下了山。整件事除了我们三人,就只有小蘅一个知道。不过对于她,我很放心。
我心里兴奋极了,穿着男装,心里想这大半年都可以和李承汜在一起,多么好。我都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再也瞒不了我了,我这就要去找他,马上去见他,问他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人人尽说江南好【1】
我和仁轩过了江,仁轩买了匹马,然后载着我马不停蹄地往前赶。一路问下去,却没有几个人见过出使的车队。我们又不知道往南诏的路,只得一路上问人。很多人知道的也不大确切,又走了不少弯路。
连日赶路,从青鸾山过来,绕过金陵,不这日到了扬州。扬州是前朝名都,前朝皇帝当年大兴土木,修了大运河,将南北方连起来,就只为了要从洛阳到扬州看一看琼花。如今大运河还在,琼花却早已不知去了哪里。
我跟仁轩二人就是沿着运河走的,这里两岸皆遍植杨柳,运河南北通达,直来直往,没什么曲折,但是杨柳依依,随风飘舞,所谓“柳荫直,杨柳丝丝弄碧”,说得也就是这样了。
到扬州的时候,正是中午,因为赶路,也没有时间在扬州玩,中午时分,我们两人在路边吃着饭。路途漫漫,银子有限,也不能吃得太奢侈了。所以我们都是随便买了些什么东西就在路上吃,我倒也吃得惯。
对面便是大运河,之间来往的船只时时驶过,船上或者载人,或者载货,也很是热闹。近处的杨柳之下,渡口之上,还有一些人,正在那儿登船,一个女子哭哭啼啼,对着一个男子,男子的脸上也甚为悲戚;另外几个,好像是朋友之间互相送别,却只是互相低着头,默默说话。看到这光景,想起书上所说的所谓“送君南浦,伤如之何”,不禁摇头感叹这句话还真是形容的很好。
正在胡思乱想之时,忽听得一声长吟:“‘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唉,不外如是,不外如是啊!”
我跟仁轩对望一眼,心道这穷酸书生又来了。这酸书生,从我们过了金陵那日起,就在路上碰见了他,那时他骑了匹白马,在路上很是显眼。仁轩低声告诉我说,这马叫“照夜狮子头”,是蒙古的良种,莫说是在白天,便是在夜里,这马的毛发见了月光,亦是浑身发亮,宛如夜明珠一般,是以叫“照夜狮子头”,很是珍稀,只是不知为何这书生竟然骑了这样一匹贵马。
这样想着,对面那个骑马的书生又朝我们这边走来。这书生二十岁出头,面如冠玉,生的也是极好。因我们这几天总是时不时的碰见他,在路上或前或后的遇着,一回生二回熟,见了面就要点头示意,却从未说过话。他打扮的书生模样,头戴一顶书生冠,背后斜背着个包,马上搭着剑和一管箫,仁轩对我说,这少年出身不凡,看打扮和气度有一股贵气。
我们看着他又走过来,都点点头。他也微笑着,向我们点一点头,然后下了马,居然就坐在我们身边。
这个地方正是一个路边茶棚,我和仁轩是叫了几碗水,然后撒上自家从青鸾山带过来的茶叶,又拿出买的干粮来吃的。此时滚烫的热水已经将茶叶泡开,空气中立即弥漫开来一股清香四溢的茶味。
他也坐在我们身边的一处座位上,却从马身上解下一个水袋,打开塞子,仰头喝了几口,忽然摇头叹道:“唉,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别人喝茶,自家却只能喝水,可怜哪,可怜!”
我跟仁轩对望一眼,心想这人倒怪,依他的意思,明明是想喝我们的茶,但却偏偏不开口直说,反而要掉几句书袋,自叹可怜,当真是穷酸之极。
于是仁轩开口道:“这位仁兄,若是口渴,不妨到这儿来几杯茶吧。”
那书生转过脸来看我们,我们给他台阶下,他当然乐得却之不恭了,当下便坐到我们这一桌上来:“如此,容小生冒犯了。”
他将那茶杯拿起来,却不喝,只凑到嘴前一闻,便点头笑道:“这是明前的龙井茶,二位仁兄,口福不浅哪!”
我奇道:“龙井茶还有什么明前明后的么?”这确实是龙井茶,还是春天的时候从杭州进贡来的,我没怎么喝,是以这一次出宫,小衡特地塞到我的包袱里,被我和仁轩发现了。
“当然,茶都分不同的。像这龙井,若是产地,便有西湖、钱塘、越州三地之分;若是按采收时令,则又有明前和雨前等等不同分法。”
“我这是西湖的。”我说。
他微微一笑,道:“西湖龙井也有不同,有狮、龙、云、虎、梅五种之分,像小兄弟这杯,是五种之中最为上的狮字龙井了。”
我和仁轩对望一眼,都有些惊奇,不想这书生竟还对这个了解这么多,我们是完全不知道的。我越发来了兴趣,我原以为龙井都是一样的,从来不知这其中竟还有这许多的道理。当真是开了眼了。
“那……那个什么明前,什么雨后的又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所谓明前,当然是指清明之前,所采茶叶,皆是初发嫩芽,色泽新绿,香味清淡悠远;雨前便是谷雨之前了,此时经过一番生长,茶树已生新叶,味苦,比之明前之嫩芽略有不如,但仍不失为好茶。所谓‘明前是珍品,雨前是上品’,大致上说的便是这个区分了。”
我一副了然的神色,佩服地道:“这位大哥……这位兄台远见卓识,见闻广博,当真令小弟茅塞顿开,大开眼界啊。”
书生只是微笑摆手道:“哪里哪里,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不得台面的。”他说着,饮一杯茶,又久久回味起来,曼声吟道:“诗写梅花月,茶煎谷雨春。”
他放下茶杯,又抬头问道:“在下与二位倒真是有缘,几次碰见,同路而行。只是不知二位是要去哪儿?”
我说道:“我们要往南诏去,敢问公子意欲何往?”
我刚说完,仁轩就在我身后扯了扯我,示意我不要说真话,但我已经说了出来,为时已晚。但他也太过小心了。
不想那书生却“哈哈”一笑,说:“正是巧上加巧,在下也要去南诏。”
我们都是十分惊喜,没想到这么远的地方还有人同路。
段容谦又问:“敢问二位兄台高姓大名?”
仁轩说:“在下常仁轩,这是我小弟,常安,我们都是金陵人氏。”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段容谦看看我,呵呵一笑:“在下姓段,名随,字容谦。却是南诏人氏。此番回南是回家了。”段氏是南诏大理国的国姓,大理国全城不知多少姓段的,这倒也不足为奇。
我们又说了一回话。这时候,旁边不远处又来了几个送行的人,那船已经靠岸,送行的人中几个女子已经哭得两眼抹泪,哀哀戚戚,看着甚是不忍。那年轻的公子,见佳人为他哭泣,虽然强颜欢笑,但是还是难免黯然之色。
我们看了一会儿,彼此对望一眼,颇感唏嘘,段容谦望着那些人又开始吟道:“天涯流落思无穷,即相逢,却匆匆!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古来离别皆是如此,令分别之人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