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让我爹心疼么?”
小蛇脸羞得通红,忙低了身子把手里的鞋往脚上套,短衫笑道:“姨娘不方便,还是让儿子来服侍吧。”不等小蛇回答,早蹲了身子,一手抓鞋,一手便握住了小蛇的一只小脚。小蛇只觉心里突突乱跳,又羞又怕,又惊又窘,死命挣出脚来,夺过鞋子便走。
已经走得远了,犹自听到短衫得意的笑声,道:“姨娘慢走,改天儿子再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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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蛇鼠一窝(下)(1) 西岭雪 大太太卢胡氏的屋子里镇日传出悠悠的沉香味儿,敲木鱼儿的声音紧一阵慢一阵,打从第一个姨娘进府时敲起,敲了有近四十年还是没有节律,像破铲擦锅,越响越叫人心烦。三姨娘说大太太念经根本不是为了信佛,而是不想让别人好过,故意制造噪音。
这敲木鱼的声响只有在早请安或者吃饭的时候才会停上一会儿。早请安又叫开晨会,在卢家是一种盛大的仪式,也是卢胡氏的权威的集中体现。晨会时,整个卢府的人,除了老爷,其他妾室儿女,男仆女婢,都要集中到这大房的外客厅来,请安聆训,听卢氏教诲。为了这,大房几次重修,外客厅越修越大,就快超过前院议事厅了。四爷有一次建议过不如干脆就把请安仪式挪到议事厅进行,但胡氏死不同意,四爷也就算了。
外客厅里,面南摆着一幅祖传紫檀点翠嵌牙山水插屏,下设一对紫檀雕花椅,胡氏自坐了右边椅子,空着左边的位子算是给老爷留座;下边一溜两排四把黄花梨木椅子,上面搭着墨绿弹花椅袱,是四位姨娘的座位,小蛇是后来的,便又在底下加了把鸡翅木椅,搭宝蓝绣花椅袱,看着十分乍眼,越发让小蛇不安;姨娘身后站着各房儿女和他们的教师,二少爷卢短衫则站在胡氏下手;再下面是仆婢下人,一总跪着回话,直要等晨会完? 瞬趴梢云鹕怼?BR》整个外客厅的布置堂皇而陈旧,都是有身份有年月的家俱。而卢胡氏屋子里的器俱更是有年月有身份的,有张玉瓷的鼓形桌子已经桌面斑落,但是她不许换掉,虽然她非常不满于凤琴和小蛇屋子里新颖时髦的摆设,但却并没打算要让自己的屋子照着那么做。在她心目中,这些上了年月的旧家俱是一种身份,是娘家的陪嫁,夫家的威势。就和这些紫檀椅子黄花梨木椅子一样,不单是一把椅子,还是地位的象征,身份的明证。
这日小蛇来得略迟些,怯怯地低身请了安,又向各房姨娘一一见礼,才敢向自己位子上坐下。胡氏眼皮儿也不抬,只翘起戴了金指套的尾指,端着珐琅盅儿慢慢地呷茶。底下仆人们也都大气儿不敢出,鸦雀无声地跪着。又隔一会儿,短衫才施施然进了房,大大咧咧向母亲请了个半安,笑嘻嘻往左手下边站定了。
胡氏冷哼一声:“你本事大呀,你儿子有主见着呢,前几年喊着什么要自由恋爱,要新思想,硬是退了陈家的亲事。好吧,他要新思想,我就由着他新思想去,乐得不操心。这可好,如今一耽误都三十岁了,也没见恋爱出一头正经婚事来。还不是要我们做长辈的操心?再说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得有规矩,做哥哥的也该给弟妹们做个榜样不是?哥哥不娶亲,弟弟也被耽误了,可怎么好呢?你说是不是这话?这回亲事,到底要不要我们管?要还是嫌我们人老事多,我就不管,让你自个儿教儿子去。”
胡氏说一句,慧慈就点头答应一句,直待胡氏说完了,又问着她,才赶紧满脸带笑回道:“要管,要管,这家里要是您不管,哪里就有今天的威势了?长衫要是您不管,哪里长到这么大?”说了半天,却到底没说要不要娶那何家小姐。
慧慈生怕打不成牌,便擅自作主说:“那么二妹妹就带着雅佩雅娟去做衣裳,三妹妹自己可以不去了,加上五妹妹六妹妹,刚好四人一桌。”
小蛇推辞说:“可我不会打呀。”慧慈拉着便走:“容易得很,我教你就是。六妹这么聪明的人,管保一圈就会。”
牌桌上时间过得快,春夏秋冬梅兰竹菊都是一翻手间的事儿,转眼又是一年,大少爷就要回来了。慧慈早早地把长衫的被褥衣裳都拿出来晒着,顺便也把自己穿不着的旧衣裳一起翻出来,小蛇也帮手整理。
二房院子里,满架的锦绣衣裳,反着太阳光,跳来跳去,像无数尾金鳞鲤鱼在绫罗绸缎的海里游。大少爷的竹布长衫夹在那些红裙绣褂中间,显得格外招眼。小蛇抻着长衫的衣襟,心里便恍惚起来,好像看到大少爷从那衣架的尽头走来了,连慧慈同她说话也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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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蛇鼠一窝(下)(2) 西岭雪 慧慈说:“……都当着我不知道。我是有儿子的人呢,断不能像她们这么着。”
小蛇因听到“儿子”两个字,终于反过神来,这才答应一声:“啊?”
慧慈误会了,凑近来说:“你不信?我看得真真儿的。短衫昨儿晚上带着凤琴出门,天亮才回来。阿福给开的门。敢情是内应呢。”说着压低声音,又伸出三根手指说,“不光是凤琴,只怕这个也不清不楚着呢。四爷老了,她们可还年轻,哪里守得住?”
一句话说得小蛇眼圈儿红起来,只低着头不说话,手里捏着长衫的衣裳一角几乎攥出水来,慧慈见她害羞,也不催促,只笑眯眯地看着她。小蛇也不言语,慢慢伸出胳膊来,一点点褪去镶着如意滚边的宽襟袖子,露出手腕上深深紫紫的掐痕来。
慧慈倒吸一口冷气,失声叫道:“我的妈呀,怎么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去?难怪都说你半夜里叫得惨,敢情是拧出来的。”又点头儿叹道:“这么说你还是个处女,没开苞儿的?真是造孽。”
小蛇更加心酸,咬着牙说:“不是的,我那晚上,被他……被他用手……用手把身子破了。”一语未了,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又怕人家听见,只得用拳头攥着堵在嘴里,抽抽咽咽得浑身发抖。
慧慈见她哭得可怜,也怕哭声招来别人惹出是非,赶紧拉了小蛇进屋里坐下,关上门,绞了毛巾来给她擦脸,贴心贴腑地说:“有句话我原不该说,传出去是要命的,可是看妹妹这样可怜,又不忍心不点醒你——这家里,上上下下统共没一个好人?
慧慈又露出那神神秘秘的笑容来,说:“这意思呢,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第一条自然是钱,趁着老爷喜欢你,赶紧往手里抓钱,想着法儿多要一些是一些,要到了,也别都收在家里,找个妥当地方妥当人替你收着,要不就干脆换成银票存在银行里;第二条呢,就是要有个知疼知热的贴心人儿,这话,我可就不好往深里说去了,说也没用,要凭各人的造化缘份。”
小蛇似懂非懂,又问:“那么二姐姐有了人么?”
慧慈笑道:“瞧你说的,我都什么年纪的人了,还想这个?我是有儿子的人哪,再不会像她们那么着。”
这句“我是有儿子的人哪”小蛇常听慧慈说的,今天才是第一次咂摸出味儿来,一个女人,不管是儿子还是丈夫,总要有一个男人来依靠的,自己的依靠可在哪儿呢?
想着,不知怎的,大少爷的影子倒又晃晃地跃到眼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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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祭祖(上)(1) 西岭雪 得到祁家要回乡祭祖的消息时,卢四爷正在听戏。
院子里搭了半人高的戏台子,绿色的幕帏,红色的柱袱,铺着洒金地毯,背景是雕栏玉砌,假山绣水,生旦净末,在搬演着《汉宫秋》故事,锣鼓点儿雨打芭蕉般急急地催着,汉皇明妃一一出场,袖带飘摇,红颜次第,挥洒出一片纸醉金迷。
台下正位上坐着简公公,四爷旁边做陪,再旁边是小蛇——大太太卢胡氏心口不舒服,听不得吵,不出来了。其余姨娘小姐坐在身后,再后面是家丁,手边没活计的都可以站着听戏,作为一种犒赏。
今儿特请的简公公,家宴,显得亲热,也秘密,不那么张扬。因为今儿谈的是国家大事——溥仪帝要在长春登基,成立满洲国,中国人又要有皇上了。这是件大喜的事,自古至今,中国哪能没有皇上呢?没有皇上,哪来的伦纲五常,哪来的礼教国法,更重要的是,哪来的贞节牌坊呢?
四爷满心的兴奋无处发泄,便在小蛇身上使劲。小蛇照常穿着绣满蛱蝶穿花的褂裙,身子板得直直的,像一座锦绣插屏。自从她穿着全绣大礼服进门让满堂宾客着实地惊了一回艳,四爷便叮嘱她以后凡大日子都穿绣褂,并且很大方地送给她许多珠宝首饰,并命令她每次见客时都要戴出来。盛妆敛容的小蛇常常像是一个由刺绣和首饰妆裹起来的模型,肉体只是一个行动的架子,将那些绸缎与金银盛载。四爷很看重小蛇的刻板的端庄,说这才显出富贵人家的气派来。
小蛇暗暗松了一口气,仍然端坐着看戏,脸上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状。
简公公说:“怎么不是?前皇赐建牌坊的御笔圣旨我都见了,是祁家的传家宝。祁老三手里还有牌坊的拓片呢,再错不了的。”
四爷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半晌不言语。五姨娘凤琴一直在后面冷笑着偷窥四爷和小蛇在裙子底下的纠缠,忽见四爷脸上变色,虽然不明所以,却也得意,便碰碰坐在左边的三姨娘娉婷的手臂,叫她看四爷动静。娉婷听戏听得入神,正如二姨娘慧慈的痴迷于打牌,三姨娘最痴迷的则是听戏,戏台上的恩义和忠爱,总使她有种感同身受的凄艳情怀。此刻,她正把自己想象成违心下嫁的明妃王昭君,而在思绪中搜索着谁可以暂充那多情多难的汉元帝,很不高兴被凤琴搅了兴致,便冷冷地不做回应。凤琴无趣,便又去拉扯坐在右边的四姨娘荷花,荷花却正同二姨娘慧慈咬耳朵,商量晚上要给自己过生日的事儿,猛不妨被凤琴一拉,吓了一跳,冒冒失失大声问了一句:“啊?啥?”倒惹得人们一阵笑。
曲调还在半空里回旋,粉红的月色从楼头探出来,迤逗在黄昏与夜晚的交接处,空气中有一种天然的暧昧的情味,不动声色地撩拨着园子里人的心。夜生凉,绿纱窗,如今西厢房里,正是“高烧银烛照红妆”,而满身锦绣的小蛇,便是卢四爷的美人图了。
将要做官的欢喜和失去牌坊的忧急合作一股奇怪的力量,使四爷充满原始的欲望,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小蛇一层层撕剥着,仿佛要得很急。他很久都没有这样急过了,每次面对小蛇,他习惯以一种悠闲的姿态来一点点地消化她,就是“消化”不了,也一点点折腾她,使她在被凌辱被伤害的过程中屈服地接受被“占有”的事实——凌辱,也是另一种占有,这是男人和女人永恒的战争,是四爷雄风依旧的表象。
他抱着她的身体,拼命向自己身上挤压着,似乎想通过这挤压逼出自己最后的一点精血来。然而,徒然将自己挣出一额头的汗,徒然把小蛇柔若无骨的身子扭扯得已经听到骨头的“咯咯”声,他的精气神儿却就是不能挤到一处来。
“趴下!”他命令。大黑狗立刻采取蹲坐之势精神起来,它对这道命令真是太熟悉了,熟悉到立刻就起了反应。
小蛇猜到四爷的用意了,立刻将自己严严地裹紧起来,咬着牙说一句:“不!”
“由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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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祭祖(上)(2) 西岭雪 四爷败了兴致,一甩袖子走了。小蛇艰难地爬起来,对着镜子检视身上的新伤旧痕,指印和牙印重叠着烙在她白皙娇嫩的皮肤上,看起来竟有几分狰狞的样子。简公公,大黑狗,卢四爷,卢胡氏,这府里的一切,都太疯狂了,整个卢府,就是一座疯人院。她,也早晚会疯掉的。
小蛇流着泪,一层层重新穿起衣裳,袖子半搭着,忽地对着镜子诡异地一笑,左袖子搭着右袖子,轻轻甩将起来:“则甚么留下舞衣裳,被西风吹散旧时香……看今日昭君出塞,几时似苏武还乡?”
是几时呢?
五姨娘凤琴也在唱,唱的是《叹十声》:
“烟花那女子,叹罢那第一声。思想起奴身家,靠呀靠何人,爹娘生下奴就没有照管,为只为家贫寒,才卖那小奴身。伊呀呀得喂,说给谁人听?
“烟花那女子,叹罢那第二声。思想起当年的,坏呀坏心人,花言巧语呀把奴来骗,到头来撇下奴,只成了一片恨。伊呀呀得喂,说给谁来听?
“烟花那女子,叹罢那第三声。思想起何处有,知呀知心人,天涯飘泊受尽了欺怜,有谁见逢人笑,暗里抹泪痕。伊呀呀得喂,说给谁来听?”
说是叹十声,却只有三声,仿佛无限辛酸,不劳说起,越发惹人叹息。
凤琴唱过了,各人都引起伤心来,慧慈想着卢四爷曾经的轻怜蜜爱转眼成空,“花言巧语把奴骗,只成了一片恨”;娉婷想着自己才貌双全却身陷污淖,“思想起何处有,知呀知心人”;荷花想着自己被父母卖身抵租,正应了那句“为只为家贫寒,才卖那小奴身”,不禁呜呜咽咽起来。
凤琴反因为唱的次数多了,没太多感慨,笑嘻嘻地道:“这才叫‘听评书落泪,替古人伤心’呢,各位姐姐快别这么着,老葫芦知道,又该生故事了。”
荷花觉得不服气,自己虽然没生出儿子来,到底有个女儿,也算做了母亲的人了,又不是没孩子磕头,怎么就不能在生日这天高兴高兴呢?加之慧慈撺掇着,这晚觑着四爷进了小蛇的房子,料想不会再出来,便约了娉婷凤琴两个,一齐聚在慧慈屋里祝贺——荷花自己的屋子小,而且教师带着二小姐雅佩住在那儿,她们庆祝过了免不了要打牌,怕吵了孩子睡觉;娉婷那里也不消说,有三小姐雅娟;凤琴屋子虽大,却紧捱着小蛇的新房,怕四爷听到动静;只有慧慈因为生了大少爷长衫,得以独自拥有一座大院子,长衫不在家的时候,整个院里便只有慧慈并两个丫环和老妈子住,最适合打牌。
凭她们嘀咕着,娉婷照样是不言声,慧慈因为自己是有生日过的人,不便掺和,只得息事宁人地劝:“她进门晚,年轻轻的就要守活寡,也是可怜,就算多得两件首饰,也都在老葫芦账上的,不能吃不能用,也顶不了什么。”又传话下去让老妈子叮嘱厨房多做几味精致小菜和莲子粥来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