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贞节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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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贞节牌坊-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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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纳吉(下)(2)  西岭雪  众宾客原本打算看一场好戏的,也被这风把情绪吹散了,便都拾过刚才的话头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儿,一个说:“淑妃文绣前脚闹离婚,首创大清国妃子离婚的壮举,婉容娘娘后脚就弄出秽闻来,这三宫六院都不肯安份的,敢情不是皇帝爷不行了吧?”另一个便接口说:“皇帝老儿现在窝在天津协昌里‘静园’,好说是休养,难听点就是‘软禁’,软来软去的,下面也就难免软起来了吧。”众人便露出薰黄的牙齿嘎嘎笑起来。

四爷最听不得“不行了”“软了”这些个话,怒又怒不得,笑又笑不出。正无聊处,远远地听到鼓乐声响,接着门外有家丁高喊一声:“新人来了!”这便鞭炮大作起来,于是大家一拥而出去看新娘。

新娘子并不见得有多么耀眼的美丽,她只是精致。宜妆扮的那种精致。生动的嘴脸和死板的眼神使她有别于同她竞选的所有佳丽,在柔弱中平添了一种近乎绝望的高贵和端庄,仿佛在无声地证明:她是有资格走进深宅大院里做一个太太的――六太太。正是她那种深刻的绝望的端庄,才勾了人们的魂儿去,满院子的人,竟就没有一个注意到新娘子没盖头帘儿——后来才听说,盖头在新娘拜牌坊摔跤时落了地,沾了泥泞,盖不成了。

卢四爷自己也是头一回见到新娘子,在这之前,他只听媒婆说过这闺女属蛇,十四岁,闺名就叫小蛇。相片上看也不过是五官齐整罢了,木木的也不咋地,最终到底点了她,是因为媒婆那关键的一句:别看是穷苦人家,可是真正的三寸金莲哪,我亲手量过的。四爷想着这话,眼神便往新娘子脚下溜过去。喜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边喊着“新娘下轿”一边趁着搀扶便故意将新娘裙角提了一提,露出脚来,穿着一双喜上梅梢的大红绣鞋,果然玲珑精致。四爷倒又惆怅起来。

穿着喜梅绣鞋的一双小脚稳稳地落了地。

但是这会儿,那些镯子环佩是属于她的,那些光芒灿烂是属于她的,那些青睐和瞩目也是属于她的,她清俏端庄地站在那儿,穿着十斤重的礼服,像一个衣服架子,不语也不动,以一种异样的坦然迎接着她卢府六姨娘的生涯,迎接着男人的贪婪和女人的猜忌,迎接着越来越新鲜灿烂的阳光照耀——在这样的灿烂光芒下,连卢胡氏的心情也好起来,把新姨娘来路上在牌坊前摔了一跤的霉头也忘记了。

送走宾客,已经是掌灯时候。月亮铺满一地。四爷带着酒劲儿,推开家丁搀扶独自往新房里去,犹自一边想着:保不齐冲一回喜,兴许自己就好了呢?保不齐的。

想着的时候,下面真就一耸一耸地有些动静,四爷大喜,越走越急,越走越硬,进了房,不及掩门就往床上摸来,一摸却摸了个空,定睛再看,小蛇缩成一团,却躲在床根儿里发抖,真就像条盘成一团的小蛇。四爷欲火焚身,既欢喜自己重振雄风,又担心不能长久,顾不上轻怜蜜爱,急扯过来叫道:“美人儿,快!快!”一手撕开小蛇衣裳,另一只手便去扯自己裤子——就在那刀口儿上,忽听门外跨院里凄凛凛地一声惨叫:来人啊,秋菊上吊啦!

四爷只觉刷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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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蛇鼠一窝(上)(1)  西岭雪  小蛇赤脚走在花园里。

她的长长的裙裾拖过湿粘的青草,沾染得污迹斑斑,那柔弱而痛楚的三寸金莲被尖利的石子割伤,血渗过袜子染在青草上,终究不知是人沾了草的气味,还是草吸了人的精髓。

然而人与草之间,自然有一种和谐,就像疼痛与割伤之间的和谐一样,草青和血腥混在一处,弥漫了整个园林。

卢家的园林是非常出名的,假山亭台,暖阁绣墩,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单是院与院房与房之间的连接,就有月洞门,垂花门,菱角门等十几种样式,各个不同。园里半埋着青花瓷的圆口缸,缸里有金鱼,池里有荷花。林间铺着石子儿路,路两旁种着各色花树,如今正是梅开季节,一团团逐队成球,风一吹便飘洒下来,满园里榆荚芳菲,寒香四溢。

冬天过去了。那么漫长而痛楚的一个冬天。

小蛇在一株老梅树下停下来,有些不辨悲喜的感慨。她想起大少爷卢长衫走之前跟她说的那句话:“你是不该属于这园子的。”四爷也喜欢盯着她看,看的时候眼睛里又爱又恨,让她害怕,因为她知道那看下去的结果便是他对她的摧残和折磨。洞房的夜里,四爷没能成事。以后一连三个晚上,也都没有成。以后都没有成过。但是四爷仍然每天晚上都要折腾她,把她压在身底下翻过来覆过去,摸她,拧她,咬她,使她呻吟哀叫。如果她不叫,他就更加下死劲地拧她,直到她叫出来为止。也许从嫁进卢府起,她的命运便注定要与疼痛结缘而密不可分了。与四爷的蹂躏相比,石子的割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二少爷则喜欢偷看她,吃饭的时候看,开会的时候看,洗澡的时候也看。她一想起二少爷偷看她洗澡的事就打哆嗦,又不敢告诉四爷,只好每次进澡房前都四处查看严谨,把所有的门窗关严实,而且动作总是急匆匆的,一次也没有洗舒畅。

但是最让小蛇害怕的,还不是人的眼睛,而是一条大黑狗的注视。大黑狗是四爷新近养的,身形高大,毛皮光亮,舌头永远吐在外面,看人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而且只看女人。四爷常带着它走进各房太太姨娘的房间,也进过小蛇的屋子,小蛇被吓得尖叫起来,连连挥手让?

说来奇怪,那卢胡氏硬是对大黑狗偏爱得很,大黑狗也是见了卢胡氏最亲热,见了面就往上蹭,不住地舔她的腿。有一次卢胡氏招呼小蛇一起在园子里挖蚯蚓喂鱼,大黑狗不知怎么溜了进来,冷不防从后面猛地两脚搭上卢胡氏的背,卢胡氏被吓了一跳,小蛇则手脚都软了,大叫起来。园丁忙进来把狗牵了出去。卢胡氏脸上冷冷地,斥责道:“一条狗,自家养的,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还不快起来呢,让人看着成什么样子。”

二姨娘慧慈告诉小蛇:老葫芦有三个爱好——告状,念经,喂鱼。如今又多了一条,养狗。说这话的时候,二姨娘眼神闪闪烁烁的,笑得十分诡异,那笑容后面的暗示让小蛇一阵作呕。

小蛇觉得这府里每个人的眼神都是怪怪的,时而像刀子,时而像绳子,能伤人也能缠人的。早在进门第一天,在她穿着全绣褂裙站在影壁下的时候,就已经被那些眼神给刺穿了。那些敌意的警觉的猥亵的贪婪的目光在瞬间穿过她的层层装裹,穿过她锦绣的?

可惜大少爷不久就回省城了,要一年后才回来。小蛇想和大少爷说说那条狗也来不及。那条狗,是大少爷走后才来的。不知怎么,小蛇有种混沌的自信,觉得只要自己跟大少爷说起那条狗,大少爷就一定会想办法把狗弄走的。

小蛇有一点想念大少爷。这是她愿意和二姨娘慧慈走近的原因。她愿意听慧慈讲讲大少爷小时候的事。

卢家是一部有着烫金封面官印题款的硬壳巨著,每一页翻开来都写着祖上的功勋业绩,历代的贤德贞烈,以及对后辈的谆导教诲,那些都是真的,一点儿假不掺的,凭血与肉咬牙切齿挣出来的,是锋利耀眼的斧刃,是装饰华美的剑鞘,是打磨锃亮的铜镜,是镶金嵌玉的峨冠,辉煌而堂皇,摆到哪里都不容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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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蛇鼠一窝(上)(2)  西岭雪  不能看的,只是插图,那些线条贲张肉欲横流的插图不是工笔,不是泼墨,不是油彩,也不是素描,而是实实在在的版画,笔力雄健,每一刀每一刻都用尽了力气,深勾出世间最阴郁角落的邪恶与淫秽,那些是常年见不到阳光的,是在臭?

邪恶在他们的骨子里传宗接代,不需要任何明确的文字或语言的表述。下一代禀承了上辈人的血,也就收藏了那些隐形的版画插图,同时拥有了照眼的烫金封面。

然而到了长短衫这一代,收藏的形式改变了,兄弟俩仿佛在各自的娘胎里打了一架,提前做了一次家产均分,结果哥哥撕去了那金封面,弟弟却得到了插图版。

哥哥卢长杉,英俊挺拔,气宇轩昂,读书过目不忘,待人和气友善,是个毫无瑕疵的完美青年,因为长年穿着一件湖水蓝的竹布长衫,愈发显得风度翩翩,儒雅可亲,故而人送绰号“卢长衫”。

弟弟为人却是截然相反,一则是同哥哥相对,二则他又最喜欢穿西装,所以大家举一反三,称他“卢短衫”。短衫于穿着上最是讲究时髦,民国元年七月参议院公布了礼服样式,他当时还小,对时政改革一无所知,却独独对服装令大感兴趣,马上照裁了四套大礼服和常礼服,而且昼晚两种绝不相同;北伐后,政府对服制重新规定,他又立即赶制了中山装和西装;他大哥去上学,他不去,学生装却又是日式又是欧式地做了好几套,直立领儿,胸前一个口袋,下面两个口袋,七个扣子,好像穿身衣裳就相当于进了学堂似的。尽管这般讲究,他的西装却穿得着实窝囊,烫得再笔挺熨整的西服穿到他身上也只如一块抹布,总是全身起皱,哪儿哪儿都不妥贴,任凭多出色的裁缝也无法帮他剪裁一件合体的西服,再细的工艺穿戴起来都像是偷来的。而且他的性格中又带着那么一种天然的阴郁,两只眼睛邪邪的,看到哪儿,哪儿就黯然失色,卢家一家子都是园艺爱好者,唯独短衫的房里却是一盆仙人掌也养不活,就仿佛花儿也禁不住他的注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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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蛇鼠一窝(中)(1)  西岭雪  最近二少爷短衫很有些不遂意。老爷子自从秋菊之死害得自己最后一举的希望也破灭了之后,就恨上了他。恨他,却不能明说,便在钱财上苛扣他。不仅发下令去要账房细查账目,而且通知各酒楼烟馆不许给二少爷赊账。

烟酒不赊倒还罢了,反正二爷有的是朋友,还怕没人请吃请喝?但是花街柳巷的开销可就惨了,没听说嫖姑娘还有欠着的。就算张三爷常十三少的替自己把花酒账付了,姑娘的体己可还得自己掏呀。要是不掏,姑娘的脸可就成了晚娘的脸了。万花楼那些婊子可真叫没良心,平日里也不知吃了自己多少,差着一回半回,就给自己脸色看。二少爷哪能丢得起这个脸,因此这段时日只好少出门。

少出门,就在家里闹起故事来。先是小打小闹地放几个狐朋狗友进来聚赌,赢了便胡天海地,输了便偷家里的古董物事抵账——其情形正相当于“静园”里的溥仪爷,钱是没有,珠宝字画倒是随手可得,只要用得着,随时随地都可以拿一两件出来送人的。

常十三少又道:“听说你家五姨娘原来也是花魁出身,真的假的?”

短衫笑而不答,万剔红抢着说:“怎么不真?就是聚花楼的头牌,花名叫作‘凤凰琴’的,进了卢家,留个头尾,掐去中间儿,改名儿叫‘凤琴’了。”

十三少道:“剔红姑娘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敢情是也想着要做卢家人,来个父子花魁吧?”剔红照脸儿“呸”地一声:“你也太小瞧姑娘我了,难道可天下的人都惦记着要做卢家人不成?在卢家,连丫环都是这样儿,做姨太太,还好得了?外人只道嫁进卢家就是进了福窝儿了,依我说呀,和我们万花楼也差不多。”说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短衫讪讪的,斜了剔红一眼,道:“你这张嘴呀,早晚要叫人缝起来的。”

十三少也半真半假地应:“那看是怎么个开眼了。单是跳舞喝茶的交际,我请就是,地方节目随你挑;要是再深一点的交往呢,别说你以往欠我的钱,就是再加上一倍,我也不敢跟二少爷你要呀。”

短衫道:“哪有那么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四少更加压低声音,笑道,“这事儿要搁在别家里或者难,搁在你二少爷身上,还算个事儿吗?我才不信家里放着个聚花楼头牌,你会淡着。”

短衫且不接茬,只掏出怀表来看了一眼,说:“时候不早了,也该散了。”

大家算起账来,又是短衫输了,加上前一次的债,利滚利共欠四少是两千四百八十块。短衫笑着说:“钱是没了,凤姨娘一时半会儿也请不来,不如拿剔红抵账吧,让你也尝尝是甜的辣的。”

不待常十三少回答,万剔红先挂下脸来,冷冷道:“我们虽是卖的,可先有爹老子卖,后有鸨儿卖,倒不烦着少爷。少爷们有钱,也只可买我们来凑凑兴,哪里轮得到来卖我们呢?”

众爷们忙插科打诨地取笑:“剔红怎么就恼了?一句玩笑罢了,你要玩不起,可就没意思了。”

随万剔红一起来的姑娘们知道短衫上了心,动了真气,都怕惹火烧身,紧着劝:“二少爷说的哪里话?对您,我们还用得着‘请’吗?‘叫’就行了。谁还敢不来怎么着?别看剔红姐姐当着您的面嘴硬,那是逗趣儿呢,见不着您面的时候,您可不知道剔红姐姐多想着您哪!”又撺掇着二少爷和剔红喝了交杯酒,这才一哄散了。

短衫终是觉得无趣,送走众人,懒懒地看着丫环们收拾了残局,又命摆上烟榻来,单命秋月侍候,歪着恹恹地抽了一顿烟,这才渐渐回过气来,重新有了精神,便又搂着秋月求欢。秋月只是闪躲,说:“秋菊的七七还没过呢,我怕……”短衫不乐:“怕她怎的?她活着也是个丫环,死了还能成仙去?”秋月说:“倒不是成仙,大家都说……说秋菊做了鬼了,鬼魂还留在卢家院子里,不肯走。”短衫觉得晦气败兴,沉下脸来。偏秋月不留神,说溜了嘴,只管一径地说下去:“管柴房的说亲耳听见秋菊在房里哭呢,他们还说,秋菊是在找少爷您,不过七七,是怎么也不会走的……”短衫大怒,一脚将秋月踢了个趔趄,骂道:“放屁!死鬼秋菊敢找我?你叫她找来!都是吃饱了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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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蛇鼠一窝(中)(2)  西岭雪  短衫大喜,心痒痒地一路紧跟着,直到小蛇在老梅树下站定了,又细细地叹了一声,这才蹑手蹑脚走出来,凑上前笑嘻嘻矮个半身,调笑道:“儿子给新姨娘请安了。新姨娘怎么不穿鞋到处走,就不怕着了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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