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在追她呢。”下边那些俗气的女人喊道。她们被这个游戏给吸引住了。
她手中的花朵像泡沫似的散开来,她想使自己的身子稳定下来以通过教堂的拐角。她向后看了一眼,发出一阵挑战的狂笑。她稳下身子转个弯,消失在灰『色』的石壁后。同时,倾身前追的新郎用手抓住拐弯处静静的石壁,一转身也不见了,他灵活强壮的身躯消失在追逐中。
在门口的人群马上爆出激动兴奋的叫喊声。接着,欧秀拉又注意到克瑞奇先生灰暗弓曲的身影。他停滞在路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跑向教堂,直到两人不见了,他才回头看了看身后,触到鲁伯特·伯基的目光,伯基马上上前几步,和他走到一起。
“我们负责在后面啦。”伯基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嗯。”这个父亲简单地回答了一声,然后两人就一起上了小道。
伯基差不多与克瑞奇一样瘦,脸『色』苍白,病态的样子,他的身板虽然窄了一点但还优美,走起路来腿有些拖拖拉拉的。这是由于他的自我意识而造成的。他的衣着虽然和他的身份很一致,但他内在的一点不协调使他显得有点不对劲儿。他生『性』机灵、独特,与这种讲究礼节的场面很有反差。但他还是违背了自己的本『性』,适应了世俗的想法。
他装得很普通,也很巧妙。他善于观察周围的气氛并很快使自己适应到周围人和环境中去。他假装听大家的,随大流,装得很『逼』真,所以很快就受到别人的好评,使他们对他的一些独特之处也无法攻击。此时,他正与克瑞奇先生一路边走边十分随便地开怀谈论着什么。他就像走钢丝的人一样应付着各种场面,表面上装得尽可能看似轻松,可脚下毕竟只有一根钢丝。
“真抱歉,我们来晚了。”他说着,“我们找不到纽扣钩了,所以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来系靴子。但您却分秒不差。”
“我这人向来守时。”克瑞奇先生说。
“而我却总是迟到。”伯基说,“本来我今天一定会准时的,可是出了意外的情况,我很抱歉。”
两个人走进去了。这时就没有什么好看的了。欧秀拉独自在想着鲁伯特,他使她好奇,吸引了她,但又令她烦恼。她想多了解一下他。她只与他谈过一两句话,而且当时他的身份是学校督察员。她觉得他好像也承认他们之间有着某种联系,有种自然的默契、共同的语言。但他们没有时间让这种默契发展下去。某种东西使他们之间若即若离。他有一种敌意,一种无形的极度的缄默,冷冰冰的让人无法接近。
可她还是想了解他。
“你觉得鲁伯特怎么样?”她有些不情愿地问古德兰,她本不想谈论他的。
“我觉得鲁伯特怎么样?”古德兰重复说,“我认为他有吸引力——确实有吸引力——我所无法忍受的是他那种待人的态度——他对待任何傻姑娘的方式,好像她是他最关心的人。你会有种感觉,好像自己被彻底出卖了。”
“他为什么这样呢?”欧秀拉说。
“因为他对人没有真正的欣赏力——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没有。”古德兰说,“我告诉你他对待你我就象对待任何小傻瓜一样——所以,这是一种污辱。”
“是啊?”欧秀拉说,“一个人得学会识别。”
“一个人得学会识别。”古德兰重复说,“不过,从别的方面讲,他是个真不错的人——一个奇妙的人物,但,你不能信任他。”“对”,欧秀拉含糊地说,她总是被迫先赞同古德兰的看法,即使完全不同意她也一样。姐妹俩静静地坐着等待婚礼队伍出来。古德兰没有耐心说话。她要想想吉拉尔德·克瑞奇。她想看看从他那儿得到的那种强烈的感情是否是真的,她要做好准备。
教堂里婚礼在继续进行着。赫米奥思心里只是想着伯基。他站得离她很近。她的身体像是要被他吸引了过去。她想,靠近他,碰碰他的身子。如果她不碰碰他的话,她就不能肯定他是否就在她的身旁。可在婚礼上她不得不屈从地好好站着。
他没到的时候,她是那么痛苦,而此刻她仍头晕,还在为他有可能并不在身边而痛苦,仍受着紧张的精神折磨。她刚才那精神高度紧张的等待已使她有些神志不清了。她站在那儿如思如『迷』,那种神情很脱俗,像天使一样。然而这恰恰是她痛苦的流『露』。这种痛苦在撕扯着她的心,也使他动了恻隐之情。他看见她很垂的头,看见她痴『迷』得像着了魔的脸。她感觉到他在看她,便抬起脸望着他的眼睛。她的美丽的灰眼睛向他眨了眨,给了他一个很明显的暗示,但他却避开她的眼光。她痛苦羞愧地低下头去,她的心在碎。惭愧、厌恶和强烈的同情也使他心如刀割,但他不想接触她的目光,不想接受她用眼光打的招呼。
新郎新娘举行完婚礼,队伍就进到旁边的侧室。赫米奥恩情不自禁地向前挤去紧挨着伯基以同他接触。他容忍了这一点。外面欧秀拉和古德兰在听她的父亲演奏的手风琴,他喜欢演奏结婚进行曲。这时新郎新娘出来了,敲响的钟声在风中回『荡』。欧秀拉想知道如果花草树木能感觉到钟的颤动,它们对空气中的这种震颤会有什么感受呢?新娘依偎在新郎的手臂上,显得十分娴雅,新郎凝视着天空,下意识地眨眨眼睛,他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似的。的确有些滑稽。他看起来是个典型的海军军官,男子汉气十足,一副忠于职守的样子。
伯基是与赫米奥恩一起出来的。她挽着他的胳膊,一脸胜利、陶醉的神情,像是堕落的天使被重新召回天空。可她的脸上仍有些邪恶的神情。而伯基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地任她控制着,没有半句怨言,仿佛这就是他的命运。
吉拉尔德·克瑞奇来了。他白净漂亮,身板健壮,精力充沛,坚毅而完美。但他内心的一种奇怪的秘密却从他和蔼快活的外表中显『露』出来,古德兰急忙抬身要走开,她不能承受,她想自己呆一会儿,好来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奇怪那么尖利地刺入了她的心,彻底改变了她的情绪。
第一卷 第二章肖特兰兹
布兰哥温两姐妹回贝德欧弗去了。参加婚礼的人们聚集在克瑞奇在肖特半兹的家里。那里有座宽阔而低矮的老式房子,一座庄园式农舍。它正好坐落在窄小的威利湖上方的坡顶上。房舍对面有一片倾斜的草地,很像是个公园。在窄小的湖面那边,长满树木的山丘上有几棵参天大树耸立着。山丘遮掩了远处的矿井,但依然掩不住往上冒着的黑烟。不管怎样,景『色』还是幽静如画,乡土气息十足。周围的房子也颇有特『色』。
这时主人与宾客们正聚于堂中。父亲因为身体不适,回去休息了。吉拉尔德成了主人。他站在简朴的前厅中,态度可亲地招待客人,他从中也似乎得到了乐趣,脸上堆满了笑容,待客非常殷勤。
家中的女仆们被家里三个已婚女儿支使得四处奔走、忙出忙进。人们随时可以听到这个家中的这个或那个女人用她的所固有的很傲慢的声音喊着:“海伦,你过来一下。”“玛乔里,我要你过来一下”“哎呀,我说威利太太……”裙子不断发出细微的声响。穿着讲究的女人眼睛快速瞅来瞅去。孩子们在屋子里蹦蹦跳跳。女仆们急急忙忙,跑来跑去。
与此同时,男人们三五成群地站着,边聊天边抽烟。他们假装不去注意女人堆里的忙『乱』和『骚』动。但他们却没法好好谈话,因为女人们那些激动或冷漠的笑声和无休止的说话声太嘈『乱』了。他们心烦意『乱』地等着,很无聊。但吉拉尔德好像还是那么有兴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在那么等着无事可做,他只清楚是他来支撑这个场面的。
突然克瑞奇太太不声不响地走进了房间,脸绷得紧紧的,左右环顾。她仍戴着帽子,身穿着那件鼓囊的蓝丝绸外套。“你有什么事吗,妈妈!”吉拉尔德问。
“没事!没事?”她含糊地回答着,径直走向伯基,他正在和克瑞奇家的一个女婿说话。
“你好吗?伯基先生。”她低声说道,好像把别的客人甩到了一边似的,她向他伸出手去。
“哦,克瑞奇太太。”伯基用他善于应变的声音回答说:“在这之前我一直抽不开身到您那儿去。”
“这儿有一半的人我不认识。”她又低声说,她的女婿很不自在地离开了。
“难道您不喜欢陌生人?”伯基笑着说,“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去注意他们呢,难道就因为他们恰好和您在一个屋子里?我们为什么要管他们在不在呢?”
“是啊,是啊!”克瑞奇太太急促地低声说道,“他们只是在那儿而已,我并不认识他们。是孩子们把他们介绍给我,‘妈妈,这是某某先生’,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某某先生和他的名字有什么关系?我同他或他的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抬头看伯基。她把他吓着了,她走向他来跟他说话,却对别人不予理睬,使他受宠若惊。他低头看她那绷紧光洁却有皱纹的脸。但他不敢看她那双深沉的蓝『色』大眼睛。他发现她耳朵漂亮但不太干净,被蓬松的卷发耷拉遮盖着,她的脖子也并不很干净。他感到她甚至成了他的同类而与在场的其他人不太一样。当然,他认为自己毕竟还是整洁的,至少耳朵和脖子如此。
想着这些,他『露』出一丝微笑。但他有些紧张,感到同这位被人疏远的老『妇』人聊天时,她和自己成了两位叛逆者,成了众人的敌人,成了一头瞻前顾后的母鹿。
“其实,不必把别人当回事。”他这么说,而心里却不太愿意继续下去。
这位母亲突然阴沉而疑『惑』地盯着他,好像他并没有说实话的样子,“什么叫不当回事?”她严厉地问道。
“确实有很多人不像话。”他回答,不得已地继续谈下去。“他们叽叽喳喳、格格傻笑。别当他们在那儿就好得多了!实质上,他们并不存在,他们并没有在那儿。”
在他说话的时候她紧盯着他。
“是啊,我们并没有想到他们。”她尖刻地说。
“没什么好想的,这就是他们不存在的缘故。”
“好!”她说,“我也不愿往那儿想,不管他们是否存在,他们在那里,只是我知道期望我去认识每一个人是不可能的,谁都不能因为他碰巧来了就期望我去认识他,我只要转开身,他就等于根本没有出现。”
“完全正确。”他回答。
“难道不是吗?”她又问道。
“正是。”他又回答,接着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要他们在那儿,我就厌烦。”她说,“我有好几个女婿,”她自言自语状地说,“现在劳拉也结婚了,又是一个女婿。我真是分不清谁是约翰谁是詹姆斯。他们走过来叫我妈妈,我知道他们将说什么,‘妈,你身体好吗?’我应该回答‘从任何意义上讲我都不是你们的母亲。’但又有什么办法,他们在那儿。我有自己的孩子,我能从别人的孩子中分辨出谁是我自己的孩子。”“是这样的。”
她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好象忘记了自己是在跟他说话,忽然不知道讲什么好了。
她有些恍惚地环顾了一下房间。伯基猜不出她在找什么、想什么。很显然她注意到了她的几个儿子。
“我的孩子们都在吗?”她突然问。
他笑起来,有些吃惊,可能还有些害怕。
“除了吉拉尔德之外,我几乎不认识他们。”他回答说。“吉拉尔德”,她大声说,“他是他们当中最不像话的一个,你现在也决不想再看到他一眼,对吗?”
“是的。”伯基说。
这位母亲目光有些呆滞地盯着她大儿子看了半天。
“唉”她令人费解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股很重的挖苦味道。伯基感到害怕,好像他不敢去领悟。克瑞奇太太走开了,把他忘在一边。马上她又回来了。
“我希望他能有个朋友”她说,“他从来没有过深交的朋友。”
伯基看了看她那注视着他的蓝『色』的双眼,他看不透它们。“难道我是我兄弟的看守员吗?”他近乎粗鲁地自言自语道。
然后,他稍稍吃惊地想起来了,那是该隐的喊叫。吉拉尔德如果是什么人物的话,那就是该隐。有些事完全属于意外,即使是杀死了自己的弟弟,后果也不应该由当事者负责承担。在小时候,吉拉尔德出于意外杀死了他的弟弟,那又怎么样呢?为什么当事者的生命中就会被画上污点,到死都洗不掉呢?一个人可以在意外中生存,也可以在意外中死亡。吉拉尔德不也是这样吗?每个人的生活不都是存在于偶然事件吗?难道只有种类、种族、种属才能产生普遍的联系吗?难道世界不存在什么偶然事情?世界上所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有着普通意义吗?真有吗?伯基站在那儿一直在思索。他把克瑞奇太太给忘了,就象克瑞奇太太忘了他的时候一样。
他不相信有偶然事情存在,从最深层的意义上讲,事物都是相互联系的。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克瑞奇的一个女儿走过来说:
“您不想过来把帽子摘掉吗?亲爱的妈妈。我们一会儿就要坐下吃饭了,而且是个正式的场合,亲爱的,是吗?”她挽起母亲的胳膊,然后走开了。伯基马上就跟他身边最近的一个人说话。
午餐的铃声响了。男人们抬起头来看着,但都没有移动,屋子里的女人们似乎不觉得铃声对她们有什么意义。五分钟过去了,年老的男仆克罗特有些愤怒地出现在门口,他寻求帮助似的看着吉拉尔德。吉拉尔德从书架上顺手拿起一个大螺号,旁若无人地大声吹了起来。这是一种很怪的震慑人心的声音。这召唤声有很大的魔力,大家都好像听到什么信号似的快步走过来,蜂拥至了餐厅。
吉拉尔德等了一会儿,是想让他妹妹做女主人,他知道他母亲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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