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犹太人,真的,我受不了他这种人。”
“朱利叶斯是你听到见到的最胆小的一个,”她大声说,“只要我拿起刀,他就会吓昏过去,他太怕我了。”
“哼!”吉拉尔德说。
“他们都很怕我,”她说,“只有那个犹太人想显显自己的勇气。可他是他们中最胆小的,真的,因为他怕人们说他——朱利叶斯并不在乎这些。”
“他倒是挺勇敢的。”吉拉尔德温和地说。
米纳特看着他,慢慢地『露』出些笑容,脸上泛起了动人的红润,同时又『露』出了老练的自信,两个清澈的瞳孔闪着光芒。“他们为什么叫你米纳特?因为你像一只猫吗?”他问她。“我想是这样。”她说。
他脸上有了更多的笑容。
“你更像一只年幼的雌豹。”
“天!吉拉尔德。”伯基厌恶地说。
他们都不安地看着伯基。
“你今晚一直沉默,鲁伯特?”因为有吉拉尔德在支持她,她有些傲气地对伯基说。
哈利戴又回来了,一副可怜的神态。
“米纳特,”他说,“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干出这种事了,噢!”他哼着,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你还是回家吧。”米纳特对他说。“我会回家的,”他说道,“不过,你们大家都一起来吧。”他对吉拉尔德说:“你到我的公寓来吧,你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去吧,会很热闹的。”他看了一下四周想找服务员。“叫辆出租车。”说完又哼起来,“噢,我太难受了。米纳特,都是你把我搞成这样!”“‘谁让你是个白痴!哼’,可恶!你们大家都来吧,会很热闹,米纳特,你得来。什么?噢,你必须来,是的,一定。什么?噢,我亲爱的,别闹了。我真的感到很难受。荷——噢——”“你知道你不能喝酒。”她冷冰冰地对他说。
“告诉你这不是因为喝酒,而是你那恶心的行为,米纳特,没别的原因,哦,可恶。利比德涅柯夫,我们快走吧。”“他只喝了一杯——仅仅一杯!”俄国青年传出快速低沉的声音。
他们都向门口走去。姑娘的身子向吉拉尔德靠了靠,像是要和他并肩离开。吉拉尔德注意到了,心中有一种愉悦和满足感。因为他动,也带动了她动,他的意志在控制她的行动,而她就在他的意志控制之下。轻轻地难以察觉地自然地走着。
他们五个挤上了一辆出租车。哈利戴第一个摇摇晃晃地走上去,跌坐在一边靠窗的位子上,然后米纳特也上了车。吉拉尔德则坐在她身旁。他们听到俄国青年在给司机交待。就这样他们都紧挨着挤在黑暗的车中,成了一团。哈利戴呻『吟』着,把头伸出窗外。他们感到汽车在疾驰,发出闷人的声音。
米纳特坐在吉拉尔德身边,她变得十分柔软,好像是在把自己很微妙地浸渗到吉拉尔德的身体里,给他输入强烈的电流。她整个的生命像一股磁力很大的黑流注入了他全身的血管里,然后又汇聚到他的脊背,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力量的泉流。与此同时她又漫不经心地和伯基、马克西姆说话,声音很尖,但又冷漠。而她与吉拉尔德之间并没有语言的交流,只是在黑暗中用这股黑流在沟通。然后,她『摸』到他的手,把它紧紧攥在自己的小手中。车里很黑,她这赤『裸』的举动使吉拉尔德热血沸腾,涌向大脑,使他难以自抑。而她的声音银铃一般地响着,带着一股嘲弄的味道。她的头猛地一转时,她浓密的头发正好扫过吉拉尔德的脸,使吉拉尔德的每根神经像通了电一样。但他背部那力量强大的泉流依然被稳稳地控制着,这正是他的可贵之处。
他们来到一条街上。街旁的房子很静。车子拐上一条花园小路。
一个黑人男仆打开门欢迎他们。吉拉尔德吃惊地看着他,怀疑他是个绅士,可能是从牛津来的东方人。可是他错了,那只是个男仆。
“沏茶,海森。”哈利戴说。
“有我的房间吗?”伯基问。
对他们的问话,那人只是笑笑,含糊地嘟囔一句。这使吉拉尔德不敢肯定。因为他身材颀长而沉默,俨然是个绅士。
“你的仆人是谁?”他问哈利戴,“他看起来挺入时。”
“噢,对——因为他穿别人的衣服。他根本不是什么追时髦的人。我们在路边把他捡来时,他都快要饿死了。我把他带到这儿,另一个人给他衣服穿。他不像看上去的那样——他唯一的优点就是不会讲英语,也听不懂英语,所以他一点都不碍事。”“他很脏。”俄国青年补了一句。
一会儿,那人又出现在门口。
“什么事?”哈利戴问。
那人嘟囔了一句,“想和主人说句话。”
吉拉尔德好奇地看着所发生的一切。站在门口的那人模样还可以,眉清目秀,举止稳重,看上去比较高雅,有些贵族气。可是他是个半野蛮的人,就知道傻笑。哈利戴跟到走廊上和他说话。“什么?”他们听见他的声音。“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什么?要钱,要更多的钱,可你要钱干什么?”接着是那个阿拉伯人模糊的回答。然后,哈利戴又出现在屋子里在傻笑。“他说他要买内衣。谁能借给我一先令,噢,十分感谢,一先令,可以买到他要的所有内衣了。”他接过吉拉尔德手里的钱,又回到走廊上,他们听见他说,“你不能再要钱了,昨天我已经给你三先令六便士。不许再要了,赶紧去端茶。”
吉拉尔德看了看房间的四周。这是一间普通的伦敦式起居室。房子租来的时候,显然就有家具。虽然放得有些『乱』,却很舒服。房子里还有一些塑像和木雕,是从太平洋地区弄来的,怪模怪样而犹人心扉。那些土著人的雕像看起来很像胎儿,有一尊雕像是一个『裸』体女子,她的坐姿很奇怪,表情痛苦,腹部鼓起。俄国青年解释说她在生产。她的双手紧抓住脖子上的一根带子,一手抓一头,好来减轻痛苦,把孩子生下来。女人那张奇怪、麻木还没有完全成熟的脸让吉拉尔德想到了胎儿。不过,它倒很精致,表现了不可思议的肉体的巨大痛苦。
“这些东西是不是太『淫』秽了。”他有异议地说。
“我不知道,”对方马上低声说,“我从不知道『淫』秽是指什么。我认为这些雕塑挺好的。”
吉拉尔德移开视线,屋子里还有两张未来派风格的画,一架钢琴,所有这一切,包括一些在伦敦城的出租房子里常见的大众化家具,使房子里的摆设满满当当的。
米纳特已脱下帽子和外衣,坐在了沙发上,表面上她很自在,实际上她心里很不平静,甚至她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位置。此时,与她最亲近的要算是吉拉尔德。但她并不知道在场的男人们心里怎么想。她思考着应该怎样对待这个局面。她下决心要自己尝试一下。已经十一点了,她不能再犹豫了。她像要参加一场战斗,两颊激动得绯红,两眼『露』出坚定的目光。
仆人端着茶和一瓶库梅尔酒(一种香草制成的酒)进来,把托盘放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
“米纳特,”哈利戴说,“倒茶。”
她没动。
“你不想倒?”哈利戴重复说,一种很惊讶紧张的样子。“我今天回来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说,“我来是因为大家要我来,而不是因为你。”
“我亲爱的米纳特,你知道你自己是主人。我并不要你做别的事,只要你为了自己的方便来使用这套房子——你知道的,我已和你说过好多次。”
她没回答,但是闷闷地伸手去拿茶壶。大家便围在一起喝茶。看着米纳特极力的控制自己静静地坐在那儿的样子,吉拉尔德能感觉到他们俩间的那股感情的电流,他有如此强烈感觉,这使他身上又有了新的冲动,但米纳特沉默的无动于衷的表情让他发了难。他怎么去接近她呢?他认为那是不可避免的,他深信她已经抓住了他们之间的那股电流,他的疑『惑』只是表面现象,新的冲动盖过了旧的顾虑。这时要干就得一头干下去,管不了干的是什么了。
伯基站起来,快一点了。
“我要去睡觉了,”他说,“吉拉尔德,明天早晨我会给你的住处打电话,或者你打给我。”
“好。”吉拉尔德说,伯基出去了。
等他走了以后,哈利戴用兴奋的声音对吉拉尔德说:
“我说,你不愿住在这儿吗——嗯,在这儿吧。”
“你没法让每个人都住下。”吉拉尔德说。
“噢,我有办法,完全有——除了我的床以外,另外还有三张床——这儿经常有人住——我总是让他们住下——我喜欢屋子里住满了人。”
“可现在只剩两个房间了。”米纳特冷漠敌对地说,“鲁伯特还住在这儿。”
“我知道只有两个房间。”哈利戴扯着古怪的嗓门嚷道,“那有什么,还有画室——”
他傻笑着,口气热烈而坚定。
“朱利叶斯可以和我合住一间。”俄国青年清晰谨慎的声音说。哈利戴和他在伊顿公学的时候就是朋友。
“我无所谓。”吉拉尔德站起身,胳膊向后展了展,伸了个懒腰,然后又走过去看那儿的一张画。他的四肢由于那股电流而膨胀,脊背像老虎似的紧绷着,蕴藏着激情和自豪。
米纳特站起身,朝哈利戴狠狠瞪了一眼,目光凶狠、严厉。可这年轻人却『露』出了高兴的笑容,然后她冷冷地向大家道完晚安,出了房间。
此时,没有人说话。一会儿,他们听到关门声。马克西姆很弱的声音说道:“一切都解决了。”
他颇有意味地看了吉拉尔德一眼,默默点点头,又说,“一切都解决了,你就这样吧。”
吉拉尔德看着那张光滑红润漂亮的脸和那双奇妙的意味深长的眼睛。这个俄国青年的声音是那样细微优美,好像一直在空气中回响。
“我就这样了。”吉拉尔德说。
“是的,是的,你就这样。”俄国人说。
哈利戴继续在笑,什么也没说。
突然,米纳特又出现在门口。她的孩子似的脸上怒气冲冲,似乎要报复的样子。
“我知道你们想找我的岔子。”她冷漠响亮的声音传过来,“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找我的岔子!”
她转身又走了。她身上穿着一件松松的紫绸睡衣,腰上系着一条带子。她看上去那么娇小、柔弱、孩子气,让人见怜。可她眼中的神『色』,让吉拉尔德看一眼就感到自己的身体湮没在肉欲的黑流中,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大家又点上烟,闲聊了起来。
第一卷 第七章图腾
早晨,吉拉尔德很晚才起来。他睡得很好。米纳特还在睡着。她的睡姿很孩子气也很让人怜爱。她那娇小的身体蜷作一团,毫无防范。这年轻人身上又激起了一阵未被满足的欲火,一阵贪婪和强烈的遗憾。他又看了看她,不过把她弄醒太残忍了。他强压自己的欲火离开了。
听到起居室里哈利戴和利比德涅柯夫的声音,他便走到门前看了看。他身披一件有紫晶褶边的漂亮的蓝『色』丝绸外衣。让他吃惊的是,他看见两个年轻人一丝不挂地坐在火炉旁,哈利戴抬起头来,很兴奋的样子。
“早上好,”他说,“噢——你们要『毛』巾吗?”接着他赤『裸』着走进大厅,那个奇特的白『色』身躯穿行在无声的家具中。他拿回『毛』巾后,又蜷缩在原来的位置。
“你想不想试一下让火烘烤全身的感觉?”他说。
“这的确感觉不错。”吉拉尔德说。
“人们如果能在不用穿衣服的温度下生活一定是太妙了。”哈利戴说。
“是啊”,吉拉尔德说,“如果没有那些叮人、咬人的东西就更好了。”
“是有些遗憾。”马克西姆说。
吉拉尔德有些厌恶地看了看他,这个金『色』皮肤、赤『裸』『裸』的、令人羞耻的人『性』动物。哈利戴不一样,他有一种深沉、颓唐、忧郁的美、黝黑而结实,像别塔画中的基督一样,没有一点兽『性』的特征,只有深沉忧郁的美。吉拉尔德也注意到哈利戴有一双美丽的眼睛,褐『色』的双眸闪着『迷』惘而热烈的目光,『露』出几丝忧郁。火焰映在他笨拙的弓着的肩上,他蜷缩着身子懒懒地坐在火炉围栏上。他的脸昂着,显得虚弱,有些不振作,但还不失动人之处。“当然,”马克西姆说,“你去过热带国家,那儿的人都光着身子来回走。”
“噢,真的吗?”哈利戴惊呼道,“什么地方?”
“南美洲——亚马逊河一带吧。”吉拉尔德说。
“噢,多棒啊,这是最想做的一件事——每天不穿衣服地生活。要是我能那么做,不就太值得活了。”
“为什么呢?”吉拉尔德说,“我认为都是一样的。”“噢,这是最美妙的事,我相信,生活会变成另外一种样子。会是完全不同的,非常美好。”
“为什么?”吉拉尔德问,“为什么会这样?”
“噢,人们应该去感受事物,不仅仅是用眼睛,我会去感受迎面而来的空气,感受到我『摸』过的东西,而不仅仅是看着,我相信生活是因为太间接才『乱』套的,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听、不能感受、也不能理解、只能看,我敢说那肯定要『乱』了。”
“是的,的确是这样,没错。”俄国人说。
吉拉尔德瞥了他一眼,然后察看他。他金『色』的身体上长满了植物根须似的黑『毛』,他的胳膊腿却像光滑的树干似的,他很健壮结实。但他却不知为什么给人一种羞耻感、厌恶感?为什么吉拉尔德对他的形象很厌恶呢?一个人的能力就只有这些吗?太没有灵感了,吉拉尔德思考着。
伯基突然出现在门口,他身着白『色』睡衣,头发湿湿的,胳膊上搭了一条『毛』巾。他站得较远,身子白净,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你们要用的话,现在盥洗室空着。”他对大家说完便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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