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她企图艰难地移开眼睛,吞吞口水。
“喂,小莲子,你流鼻血了。”
“天干物燥,我上火不行啊?”莲子飞快地拿袖子擦了一看,大怒:“你又骗我!”
碧落恢复成一副小狐狸的模样,在一旁闷闷不乐地埋着头,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土,抽抽搭搭:“姑姑,我想走,我舍不得紫桑山……”莲子默默地瞅着它,这家伙在紫桑山住了四百年,自然对这山上一草一木都感情极深,她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表示非常理解,伸手安慰地拍一拍碧落,看向九莲公子:“出了什么事,真的非走不可?”虽然他不曾说明,但她从他的神色里看出——若非出了大事,他是不会火急火燎地离开这里的。
他站起来,来回踱了几圈,欲言又止。
“算了,你可以不说的。”莲子好脾气地笑一笑,他的秘密太多,少知道一个和多知道一个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她仰视着他:“我们去哪?”
“人界,”他笑:“去个好地方,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就走。”
*
莲子手里拿个小小的包裹,她哪有什么东西,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卷一卷拿起就走。
碧落吭哧吭哧地扛出一个硕大的包袱,足足有它体型的四五倍大,哭哭啼啼左右为难:“姑姑,我还有好多东西实在装不下了,怎么办?”
莲子抚额,你一只狐狸,需要这么多行李么?转头看见九莲公子也已经准备妥当,不禁气乐了:“我说,你们俩是准备去哪逍遥快活么?”举举自己手里的小包裹,自得道:“逃难就得像我这样轻装上阵才行啊!”
脑门上被人狠狠弹了一下:“你才逃难!谁说我们是去逃难了!”
她捂着脑门怒视他:“不就是为了躲着那个朝珠上仙么?!”他以为他不说,她就看不出来?这个妖孽,不知道以前怎么得罪了人家上仙,她听上河西的獾老头儿说,那个朝珠到紫桑山来了好几次,每次都怒气冲冲地回去。
九莲公子瞪着她,心里还在为逃难这个词气愤不已,笑话,真是大笑话,本公子需要因为那个贱人东躲西藏吗?
“还不是因为你!”他气咻咻地喊道,可惜轻装上阵的某人早已走得远了,全没听见,或者,是当做没听见的样子。
哎呀呀,气死他了。
10、十 。。。
*
三人在一处叫做洛城的地方落了脚,在城南购了一处半旧的宅子,安顿下来。
正是梅雨时节,淅淅沥沥地下着细雨,空气中愈发的湿热。
傍晚时分,莲子与九莲公子二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雨水濯洗□院里的湘妃竹,竹叶碧绿,不断有清莹的水珠顺着叶尖滴下,落在鱼池里荡起一圈涟漪。池里的锦鲤以为是食物,纷纷浮上水面,搅成一团,发现上当便又四下散开来,碧落觉得好玩,不厌其烦地重复这种把戏。
他从背后轻轻地拥住莲子:“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带你们来洛城?”她摇头,他身上好闻的乌犀香若有似无地钻进她的鼻子里,他凝视着她雪白的颈项,淡淡道:“你的前一世,投在洛城一户人家里,离这不算太远。”
她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你居然前一世就见过我?”他慢慢地说:“岂止前一世?”不知不觉四百年,他已经看着她轮回了十世。
莲子忍不住笑:“莫非我前世是个绝代佳人,令你念念不忘?”
九莲公子认真道:“不怕实话告诉你,你前一世不仅又痴傻又难看,而且六岁那年就因为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嗝屁儿了,死得相当狼狈……”
她大笑着捶他,却听有人敲门,原来是热心的邻居大娘发觉隔壁长久空置的宅子住进了人,端了一碗热汤过来寒暄,九莲公子自称姓陆,笑眯眯地指着莲子和碧落说:“这是贱内和小女。”唐大娘唉哟一声抓着莲子的手不放,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在她脸上打量一番,似乎实在找不到什么值得表扬的地方,半晌才斩钉截铁道:“小娘子准是心肠好!”莲子哭笑不得:“谢谢大娘……”
唐大娘又扑过去揉碧落粉嘟嘟的小脸:“啧啧,这闺女真俊,长得随爹不随娘啊!”她看看五六岁的碧落又看看十六七岁的莲子,奇道:“你生孩子生得够早啊……”
莲子欲哭无泪,咬牙切齿:“……我、我是后妈还不行么!”
*
不过三日,洛城百姓都知道,城南新开了一家小小的陆记医馆,传说那个年纪轻轻的坐堂郎中陆九莲,医技高明,而且那模样俊得,啧啧,就连迟艳楼的花魁花想容都黯然失色。
莲子嗑着瓜子,瞅着门口长得看不见尾的队伍喜笑颜开:“这么多人来看病,咱们得赚多少钱啊!”碧落吃着蒸糕,满嘴红豆沙,含糊不清地说:“哪有钱,公子——”心虚地瞅瞅四周,改口道:“爹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所以他分文不取……”
一颗瓜子壳卡在嗓子眼里,差点将莲子呛死过去:“
10、十 。。。
咳咳咳什么!分文不取!咳咳咳!”
她一阵风似的卷到前面铺子里,正看见地上跪了一群人,嘴里喊着“活神仙”“活菩萨”,吓了一跳正准备躲,却被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一把拽住:“您是陆大夫的娘子吧?陆大夫真是好人啊,菩萨心肠……”说着就要跪下来,吓得莲子一把牢牢地托住她,她激动得涕泪交加:“我的孙儿,病得快要不行了,幸亏陆大夫啊,一帖药就救了我孙儿……我们老张家九代单传,这根独苗苗若是没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想活了啊!”
“阿婆,咱们不说那些死啊活的……”莲子被她捶胸顿足的阵仗弄得心惊肉跳,也不敢再去质问陆九莲为何不收诊金,只静静地倚着门框,从背后瞧着那个忙得焦头烂额的男人。
他不像往日在紫桑山那样锦衣华服,只是穿着极普通的粗布衣裳,戴着同色巾帻,敛了一身光华,倒真去了眉眼间的几分诡秘妖气,有了几分凡间书生的模样。只见他不时地轻咳一声,将一只手搭在病人的腕上,一手奋笔疾书,平易近人和颜悦色,全不见平日里跟她张牙舞爪、颐指气使的欠扁神态。
这样一个看不懂的人,会是坏人么?
莲子看得痴痴入神,冷不防有人走到她面前:“小莲子,发什么呆?”
她忙吸了吸口水,故意板着脸低声道:“我来看你有没有偷懒……”九莲将自己早已酸麻的右手举到她面前:“人家手腕都酸死了!”语气里竟有点撒娇的意味,话一出口两个人皆是一愣,对视一眼,莲子回头呕吐:“你……好好说话!”九莲也差点被自己呕出一口酸水来,捂着胃摆手说:“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
午后的烈阳仍然无情地炙烤着地面,这还不到七月,天气却比往年格外地热。满树黯淡的叶片无精打采地卷起了枯边,虽然陆家不大的院子笼罩在一片茂密的树荫下,但还是热得要命。
今天陆记医馆歇业,理由是“娘子生辰”,众人在背后都道陆大夫家的那个丑娘子真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啊,早上莲子出去买菜被好几个年轻女子的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秒杀,她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到回家后看见碧落蹦跳着过来:“姑姑,姑姑,公子说今天是你的生辰!”她这才想起来:礼物呢?!
碧落吃过饭不知又溜到哪玩去了,莲子手里握着一把蒲扇狠狠扇着,然而并没有感觉凉快,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热浪凝固住了,反而把自己累出一身汗。九莲公子懒洋洋地将手肘搁在石台上,用一把合起的折扇支住额头,随意束起的黑发散落在白色中衣上,像是雪白的宣纸
10、十 。。。
上被添了一笔浓浓墨色,眼神慵懒地盯着面前恼火的人:“你很热吗?”莲子擦一把汗,忿然道:“当然,你不热?”他表情无辜地摊开手:“不热,我体寒。”忽然狡黠笑着道:“你去拿一把盐来。”她莫名其妙,还是乖乖地去厨房抓了一把粗盐递给他。
他将盐攥在手心里,故弄玄虚地朝手上吹了一口气:“小莲子,我送你一件寿礼,可要睁大眼睛看好了,见证奇迹发生的时刻。”倏然扬手将盐粒往半空中一撒,只见漫天遮天蔽日的一片白色,纷纷扬扬、晶莹剔透——莲子伸手接住,那片晶莹便在她掌心迅速融了,化成一点水,她诧异地笑道:“雪?!”
九莲公子微笑着看她:“喜欢吗?”凉风徐徐,莲子站在一片大雪纷飞的院子里用力点头。
“你哭什么?”
“呸,谁哭了谁是小狗。”她背过身去,飞快拭去眼角的泪。
11
11、十一 。。。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一弯圆月的模糊影子从薄云后透出来,像蒙了一层纱。
莲子坐在树下乘凉,两只脚荡在池子里,好凉快,冷不防怀里被人塞进一只酒杯,她仰头,正对上九莲公子笑盈盈的一张脸:“唔,难得凡间也有这般好酒,一起喝?”
“好!不醉不归!”没酒量却空有一身酒胆的莲子振臂一呼,指指屋顶,笑道:“不如到上面去,一边赏月一边喝——”话音未落,却觉得身体一轻,视野顿时辽阔起来,原来九莲公子已经挟着她,腾身上了高高的屋顶,头一次站在高处俯瞰洛城,只见东西贯穿洛城而过的赤胭河两岸,明晃晃的灯笼绵延数里,照耀得街上如同白日,画船箫鼓笙歌,络绎不绝好热闹。
月光如揉碎的银子,洒了满地。
两个人在屋顶上坐了一个多时辰,脚边散着几个酒壶,已经空空如也。
莲子醉眼惺忪,托腮感叹:“一生酒间花前老,这样多好,何苦修什么仙?”九莲公子嘴里衔着杯子,瞅她一眼没说话,心里却在腹诽:你若是成仙,怕是只能成懒仙,可惜九重天上没这么个仙职啊。她转头看他,看他黑鸦鸦的头发散在身侧,露出一张清隽英气的脸,他忽然抬头,冲她眨一眨眼睛。“眨什么眨,你眼睛美啊,小心我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她颇没好气说,嗯,身边老是有这么一个美成这样的人,感觉压力很大啊。
他笑嘻嘻地凑过来:“你舍不得。”
“屁!”她作势去抠,手却被人一把按住:“小莲子……”这一声唤,如同浸在蜜里,甜得她半边身子都酥了,还强撑着挣了两下:“干嘛?”
他按着她的手,手指轻轻在她掌心摩挲了几下,莲子低头,原来他在划的是一个“莲”字,不由微微一笑:“九莲、莲子,从名字上看倒是有缘分。”说罢仰起脸,夜空辽阔美丽,墨色的穹顶上有几颗明亮的星,旁边浮着寥寥几片云,如斯美好的夜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脑子里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来,她突然满足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喜欢千灯?”
莲子把眼睛睁得圆圆的,朝九莲公子看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是宁远在仙界的名字,她有些尴尬又不好意思,笑了半天才恼怒地嚷了一句:“不过是那时候见识少呗!”九莲公子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说以前。”忽然想到什么,他将她的脸扭过来,两人面对面瞪成斗鸡眼,莲子吐舌头做鬼脸,九莲公子却是一脸正经:“花神节那晚,你为何要在花灯上写那句话?”她微微一怔,半晌才慢吞吞道:“我心肠好
11、十一 。。。
,见不得有人一天到晚犯相思病。”
“骗人,”他颇感挫折地深吸一口气:“那我以后若是与别人双宿双飞了,你当真一丝难过也没有?”难过么?莲子想着,慢慢蜷缩起两腿,伸手抱住,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出神地想了一想,半天未说话,九莲公子挑起眉,伸手去扳她的肩,他额前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以至于莲子抬头看他时发现那种压迫的视觉效果并不如平时强烈,倒显得颇有些委屈的神情。
委屈什么呢,这么个捉摸不透的人,蛮不讲理地闯进她的生活,若是突然有一天他走了,自己到底是悲是喜呢?莲子想了半天,忽然觉得心里到底还是有些难过的,便低低地嗯了一声。
“小莲子,你心里有我了。”九莲公子笑得心满意足,洋洋得意,冷不防脖子被身边的人用一只手勾住,他闭上眼睛,只感觉到莲子俯身探了下来,她那紧张到不匀的鼻息暖暖地呵在他的脸上,痒痒的,然后靠近的是她两片湿润、有弹性的唇,带着一丝倔强一丝惊惶,就那么僵硬又生涩地朝着他的唇上压下来。
这只是一个很轻浅的吻,两人却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小兔,他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突然得到了什么觊觎已久的东西一般不敢相信,心底如小鹿乱撞,伴随着唇上波荡开来的酥麻感,令他脑中嗡嗡直响……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揽住怀中柔软的身体。
九莲公子紧紧地拥住她,睁开眼睛,莲子面色酡红,表情即慌乱又羞涩,紧紧闭住眼睛一点也不敢睁开,却贴在他耳边轻轻说:“我的心里……早就有一个人了。”那个人,别人赞他芝兰玉树风度翩翩惊才风逸谈笑风生,在她看来,不过是脾气臭嘴巴坏心眼小,可这样一个人,就是蛮不讲理、莫名其妙地霸占了她的心。
两个人相拥在月色下,就这样似乎过了很久,好像又只是一瞬。
*
这几日,陆郎中的狂热粉丝团好生失落,原因是——陆郎中失踪了。
有个不死心又厚脸皮的姑娘径直去叩陆记医馆的大门,叩了好半晌才有人出来应门,蓬头垢面的莲子懒懒散散地倚在门边打着呵欠:“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了。”姑娘的眼泪都气出来了:“你、你不是他娘子么,怎么会连他去哪都不知道?!你分明是骗我!”莲子挠头:“呃对啊,他是我相公,咦这位姑娘,你打听我相公的下落做什么,是要看病么,街角左拐那家药铺的坐堂郎中也不错,年纪轻轻模样不差,而且尚未婚配……”那姑娘以为她拐弯讽刺她,气得面红耳赤,跺着脚走了,莲子还在后面叫:“哎呀喂姑娘别走啊
11、十一 。。。
——”
碧落在后面大声摇头叹气,老气横秋:“人家都上门叫板了,姑姑你还这么淡定?”
莲子掩门,伸手给她一个暴栗:“姓陆的到底死哪去了,快说!”碧落捂着头蹦得老高:“我真不知道!”好委屈好委屈,那晚它睡得香甜,梦见在紫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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