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珩皱眉道:“我却相信,他们两人当是惺惺相惜的。”
“见你大头鬼的惺惺相惜,这两个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哪里来惺惺相惜了!”桔子忽然生气,“你不认识这个人,不许你乱说话。还有,如果不幸你认识他,也一定要保持安全距离,不然让他骗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章珩不说话了,脸色沉了下来。
隔了半晌,他突然道:“公主很不待见此人,却是念念不忘他的坏处,我明白了。”他压低了声音,一字字道:“公主是忘不了这个人,公主心里有他。”
桔子惊跳起来,手里薄薄的小册子一飘下地。
章珩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公主无须惊慌,就算是被我说中了,也……”
“见鬼!你压根什么都不知道!”桔子瞪眼:“我一点都没有把他放在心上,我讨厌他还来不及,又怎会喜欢他……”
章珩悠然道:“公主方才说了‘喜欢’二字,但愿是我听错了。”
桔子张大了嘴,尴尬不已。过了半晌,她才极低的说:“也许……你说得对,我这般不停的念着他的错处……也就是念着他。”
她慢慢垂下头再也不愿抬起,直要把自己鞋子尖盯出一朵花来。
“我是从没有这样喜欢一个人过……可是……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
章珩柔声道:“公主,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他的声音和煦,温和如风。
桔子却霍然抬头,“不,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是喜欢上错误的人绝对是我的错。明知道他不诚实,明知道他人品不好,明知道立场对立,明知道……他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还……这就不是人家不对,是我的错,是我犯贱。”
章珩:“……”
“不过我现在也看开了,再也不要提起他,自然就会不去想,想得少了,渐渐也就忘了。嗯,现在知道他的人,刘檎也不在了,你也不认识他,相识的人都不在了,我有信心,终有一天会把他干干净净忘掉的。”
章珩目光复杂:“其实也不必……”
桔子已抬头强自微笑,虽然眼中犹泛泪光,但那笑容竟是越来越舒展,直如一朵方经雨露的鲜花,风雨过后,徐徐带露展现风采,瞬间竟变得无比炫目。
“现在你也知道了,往后你可得担些责任,要是我再提起这个人来,你要帮我转移注意力,总之,帮我忘了这个家伙罢。”
章珩:“……”
“你不说话,我就当做你答应了!”桔子抬起衣袖擦了下脸,对着窗子外头,豪情万丈的嚷道:“路飞云,我从今天起就会忘了你!你可以去死了!”
喊完,她深呼吸了一下,回头瞧着脸色隐隐发青的章珩,嫣然笑道:“一直想说的话,终于这样喊出来,真是舒服了很多呢。”
她的笑容灿烂,再无一丝阴霾。但某人看了,却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坏。
章珩板着脸,半晌方憋出一句:“如果这是一个笑话,半点也不好笑。”拂袖而去。
桔子赶快捡起地上纸册跟上。
“哎哎,别走那么快,我们还要去下一处……你知道是哪儿么?”
她紧赶两步,章珩脚步飞快,已是连衣袂也看不到了。
她止了步,不禁自语,“奇怪……这人向来好性子,怎么说翻脸就翻脸……难道是吃醋了?不对啊,我都说要忘了那个人,他应该开心才对啊。”
寂寂空室,似听到一声熟悉的冷笑。
“谁?!”
桔子霍然回头,空室旷旷,哪里有半个人。再转回头,却似看到刘檎抱着手,还站在那堵墙下,凉薄的慢慢笑着,“如果我说,我只是觉得你很有趣,愿意帮助你呢?”
似真还假。
桔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大概这一切,在他了然的眼中,都不过是一场闹剧罢。
怔了半晌,低声道:“我明白了,只是……明白得太晚了。你能……原谅我吗?”
风吹进窗格,在室内低徊。
没有答案的回答。
长安街角。
在刘檎曾站立着,张开双臂拦着公主车辇的地方,桔子俯身用力——我挖挖挖。
那日中秋盛典,百官休沐,他特地拦在这里,候她自宫中归来。
她刚知道他出卖了她,心情严重不爽。
恨不得车子从他身上碾过去。
到底车夫不敢谋杀朝廷命官。
他那时说:“我这样做,原本有足够的把握,能与公主结成很好的联盟,能够……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
那时的吵嘴对骂,都是肆意的,因为觉得,人生还有那么那么长……
大把时间可供挥霍。
打打骂骂,分分合合。
只道都是寻常事。
一股热浪冲进桔子眼里,她扬了扬头,瞪大眼睛,倔强的让风吹去眼中那丝刺痛。
不过是眼里进了沙子……而已。
那股酸涩忍了下去,再来挖。
手指突然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指甲几乎没有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一个铁匣子,里面几张薄薄的纸,比上次的简陋些,甚至没有装订在一起。
章珩的脸色一直不好,独自站得远远的,脸微微向天,眉睫覆下,好像在细数风吹过的声音,压根没瞧这里一眼。
桔子却在招呼他:“章珩,快来看。”
他懒懒道:“刘檎留给你的,你自己看就好。”
“这是关于你弟弟的案子啊,你自己不看怎么成?”
薄薄几页纸,也许有点仓促,字迹就没有前一份那般端正,显着潦草。
上面详细记载着章珏失踪案的调查始末。仍旧是巨细无遗,证据确凿。他从章珏醒来的墓室里面,发现了迷药的成分,进而调查出供药的药铺,几乎找出买药的人来。他断言,买药的人就是布下迷局的人,也是诱拐了章珏的人。
章珏失踪,不是一个神异事件,而是一个迷案,有人故布疑局。
桔子叹道:“就差一点,这份东西就可以结案陈词了。”
章珩沉默了一阵:“他这是受你所托?”
“才没有呢。我曾经跟他提了一下,他还说我呢。说他最讨厌章家的人,死也不帮……”桔子意识到什么,赶紧闭嘴。
章珩沉了下脸,淡淡说:“既然这样,我章家看来也是不必领他的情了。”
第三处。
第三处是……
桔子到了他们常去的酒楼,经常对酌的那张桌子。
桌子底下空空如也。
她很是呆了呆,难道她记错了,竟然是刘府么?
那次她骤然知道驸马被换,急来求助。
他原本有机会旧事重提,但终于是没有……
其实这个人,有时候也挺君子的。
或者说,对她,还是挺温柔的。
楼下掌柜的在唤:“小四,上回送去的桌子修好了没?”
小二应:“早修好了,放在后院呢。”
蓦然想起来,原来那张桌子有根桌腿短了,倒酒时有时碰到,桌子会晃,酒便会洒出来。刘檎总会拿他的手帕,垫在底下。
她霍然站起,“掌柜的,我要买你家桌子。”
修过的椅子脚是中空的,里面薄薄一卷纸。
跟上次的两叠不同,这张纸是旧的,旧得发黄,上面的墨迹也很旧,却盖着朱砂的印章。
桔子的手有点抖,她知道,这才是刘檎留给她的,真正要紧的东西。
四九、身世真相
遗诏是先皇留下的。
灯光下,遗诏泛出敝旧的黄色,不但是经过了十几年的岁月,更因为这是皇上御用之物,原本就印上了明黄的龙纹。不知道刘檎是从哪儿把这个找出来的,看样子这些年来,遗诏应该保存得很好,但因为见了光和空气,正在迅速的变旧泛黄。
也许就算不去碰它,它很快就会自己变成一张薄脆的纸,化为尘埃,散在风中。
但就算是那样,看过它的人,还是无法抹去脑海中留存的印象。
一个荒谬如梦境的事实。
先皇大燮青帝手札。
“大燮青历十六年六月。德后诞下一双儿女。朕自知时日无多,但看到娇儿笑靥,仍觉心中欣喜,来日明媚。
十六年九月,朕发觉德后强作欢颜,眉端隐忧,然询之不答,朕愈担忧。恰有方士在侧,朕着他一窥德后梦境。方知一龙一凤,其一非朕麟儿。
大燮真龙之血,岂容鸠占鹊巢。
十六年十月,朕命方士起坛,焚青册,寻出真命天子。
不出所料,丹儿方为朕所出。然德后钟爱幼女,不忍告之。
…………
十九年一月。朕自知大限已到,德后爱女日深,沉溺其中,朕恐发生不祥之事,留此皇诏。决意传位于吾儿李丹,帝号为丹。愿吾大燮国力昌荣,千秋一统。
…………”
桔子呆呆捧着那份遗诏,觉得手上如有千斤重。
虽然早有预感,但凡一个头脑清楚的皇帝都会传位予子不予女。但是有女皇的话在先,她先入为主的以为自己是主角,结果……
她只是一条杂鱼小三……
父母不明,来历不明,没有身世,没有名字,甚至连路人甲都算不上。
此中打击,唉,不说也罢。
她忽然间有点怨恨刘檎了。
要不是他找到了这份东西,要不是他非要把这份东西给她……虽然知道他是为了她好,但他为什么不能大公无私一点,或者……对大燮皇朝愚忠一点,也许今天的她就不会这样为难。
何苦逼她这么直面这个不堪面对的真相。
还是前任留下来的烂摊子,他明知道的……
原本的连城公主已不是正主儿,她只是一个血统不明,父母不知为谁的路人甲。
鸠占鹊巢许多年。
占用了人家亲生父母的关怀,占用了人家应有的地位,占用了所有的权利。
而她呢,做得更绝。
除了理所当然的继承了人家误得的一切。
还……
跟被蒙骗的母亲一起,联手推他去死……
她的双手不停颤抖,只要轻轻使劲,这么一撕……
世上再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也许天知地知,但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一时间,她紧紧盯着那张薄纸,飞速转着念头。
她根本没有注意到章珩就站在她身后,脸上绷得紧紧的,手指微微弯曲,作出使力的准备,如搭箭在弦。
只要她真的下手一撕……
看到这份找寻已久的东西,他的心里也涌上了一种悲凉之感。
虽然早有预感,遗诏是这样的,但是到得亲眼看见,心境却又不同。皇室中多污浊,他早知,虽然不曾同流合污,但他不过是站在这边岸上,隔河看着对岸的风景。
更何况,他这就要与她抢夺这份宝贵的证据,戴了这些时日的温情面具就要一把撕下,不知她……他有几分犹豫……也许把她直接击晕了再下手比较好。他曾经被她饱含谴责的目光逼得难过许久,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点心慌后怕,他实在不想再面对一次。
她拿着遗诏的双手不停发抖,章珩几乎忍不住就要出手,事实上,他也已经出手,一手准备点往她后颈穴道,一手去扣她的脉门。
然而她却是双手一撤,那张薄薄的纸轻飘飘落在地上。
她手捂着脸,返身伏在椅背上,肩膀不住起伏。
章珩的手势停留在半空,隔了半晌,才轻轻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很明显的,感觉到她瘦窄的肩头随即便是一抖。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那伏着的人,凄声道:“我是个冒牌货。”
章珩觉得自己的心一拧,想也不想,应道:“那有什么关系!”
“有,有关系的。”桔子沮丧之余满是懊悔,“我不该依仗权势强要你当了驸马,现在这么样,该会连累了你,说不定还会累你全家,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怯怯的瞧着他,似个做错事的孩子,满心后悔,只求他一个人原谅。
这个时候她竟然想着这个……
她竟想着怕连累他……
这个人的脑子究竟是用什么做的,竟然会有这样子的愚蠢想法!
……他到底还是看到了她的泪颜。
比起上一回强自掩饰的泪意,这张泪痕纵横的脸,让他更有种心悸的感觉。
四分五裂,荡漾似水。
章珩眼里所见,是她浸润在泪水之中,晶莹如黑宝石般的双目,灵灵跃跃,百般幽怨,似是银子般潭水中蜷着的两尾墨鱼,粼粼而动,要随着那越来越满溢的潭水跃出来。
几分幽怨,几分不愿认命的倔强。
那种似曾相识的心痛,一波波的汹涌而来。
他听到自己脑中轰的一声,一瞬间什么也没有想。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知道是怎么的伸出手去,托起她尖巧的小巴。
不知道是怎么弯下挺直的背,垂下高昂的头。
不知道明明是想替她拭去泪水,结果却把自己突然变得炽热的唇,盖在她失色的唇上。
因为太意外,因为太狂乱,因为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的牙齿碰到了她的,极端笨拙的一个吻。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泪珠依然从眼角滚下来,烫到了他的脸。
他一阵惊栗,他究竟在干什么?!
当他慌乱的想要放开她的时候,她却开始了反应。
她阖上了眼,紧咬的牙关松开,屏障大开,任他攻城掠地。她的手扣住了他的背,好似抱着唯一能依仗的浮泡,紧紧的把身体贴往他。
他的退避突然就变成了毫无意义的东西,事实上,他已经被她完全打动了,不由自主的回应着她依赖式的邀请。
热气蒸上来,有种眩晕的感觉。
又似熟悉,又感神秘。
仿佛一个恒古便存在的梦境,曾对他不断发出呼唤,然而他总是踌躇不敢步入,然而当终于进入了,才发现里面蓄满了令人晕眩的甜蜜。
那是烹着糖的火,要把人烧成灰烬,一把浸透了蜜意的灰烬。
她的腰肢纤细但不柔弱,在他的怀抱中,她轻盈而又坚韧,如同风中一株兰草。
心跳声铺天盖地的响着,是他的,还是她的,都已不再分明。
他有种感觉,自己已经烧成了一把灰,在这巨大的眩晕中,不住的旋转,上升,旋转,上升。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他离开了她的唇,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仍旧闭着,小扇子一般的长睫毛密密的在下眼脸处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皮有点浮肿,一股如花朵般的清艳从眼睑处晕染开来,睫毛末端微微上翘,上面还残留着细小的泪水,像是花瓣上闪烁的露珠。她的双唇红润欲滴,像是早春枝头第一瓣绽开的杏花。
这么近的凝视着她,他忽然有种异常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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