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笛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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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笛的彼方-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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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您保证耐心开导,也难以如愿。小夜如此思忖着。

纵然小春丸逃过敌人诅咒,活下来顺利成为领主,接着却轮到引退的春望饱受生命威胁,敌人大可藉此相逼,好让小春丸痛不欲生……

“春望大人。”

小夜忍不住唤道。

“您能不能割舍呢?”

她突然说出不着边际的话,春望感到十分讶异。

“割舍什么?你镇静点,把话讲清楚。”

小夜握紧双手,努力说道:“就是放弃若樱野,那里是怨恨的根源,对不对?只要归还那片地,不就没有理由生恨了吗?”

一听此话,春望霎时感觉眼前的小夜与花乃重叠,仿佛已逝的花乃在责备自己,他心中掠过凄然痛楚。

(花乃……你在责怪我?)

霎时,他涌起满腔怒火。

(该受谴责的,可不是像我这种饱受诅咒、尝过切身惨痛的人,应该是诅咒我的盛惟才对!)

小夜哀伤地注视对方,只见春望的温和眼神静静变色。

“过去曾发生多么惨绝人寰的事……你都毫不知情吗?你可知道小春丸的母亲下场有多凄惨?当时小春丸才三岁,在庭苑玩耍时闹脾气,把身上的护身符系线扯断扔掉,护身符掉进水池,内人看见连忙将自己的护符解下为他挂上。这时,出现一个快如旋风之物把内人扑倒在地。等我接获消息赶去时,内人满身血迹,早已气绝身亡了。她就这样无辜被杀,连我的金兰知交……甚至你母亲也一样。”

春望发出呻吟说:“你母亲是为守护小春丸而牺牲。在幽禁小春丸这段岁月中,谁能体会我心如刀割!可是,就算再怎么痛苦,我都必须让内人和花乃赌命守护的孩子活下来,因而才出此下策。当你祖父过世、守护力量薄弱之际,小春丸还是幼童,不懂需要守护的理由。他太年幼,闹别扭时只想丢掉护身符。他根本还没成长到认清布设的圈套、了解如何逢凶化吉,因此我只能采取非常手段,这是唯一的活路。”

春望竭力抑制澎湃的怨忿和恨意,避免溢于言表。他的声调听来低沉而嘶哑。

“你懂吗?……你还想给那种丧尽天良的家伙尝甜头?那种人非但没受报应,居然还让他美梦得逞?你是叫我反正不如那家伙有高明术士作后盾,干脆永远忍气吞声算了?”

春望双手掩面,不再有任何表示。小夜痛切感受到他的“意念”传来。

(……啊,真想有法力高强的术士,真想有厉害的帮手,好教敌人同样尝尝我的痛苦。只要那家伙得到现世报,交还若樱野又算得了什么。花乃能做到,偏偏就是不肯替我如愿。而小夜呢……?就算苦了这孩子,也该认她作亲生女接回城里,只要尽心抚育她,有朝一日,她就能替我达成心愿。还有,把我身后那只待命的灵狐逮住,驾驭它的力量就能……)

小夜再也听不下去,啪地站起身。一种似悲似恼的情绪油然生起,她几乎泫然欲泣。

春望愕然垂手看着她,小夜无法直视此人。

行礼后,她返身从房内飞奔而出。

小夜来到廊上,没有目标,只想远离春望,盲目向前跑去,侍卫们纷纷讶异地目送她的背影。

跃下庭院,奔向悄静的敞庭林间,小夜来到围墙死角蹲下哭起来。意识到野火坐到自己身畔,她好想吸口气忍住哭泣,却一声哽咽,奔泪决堤似地再也遏止不住。

大家都好傻。

她了解这一千人的怨恨、憎恶、悲哀,难道就没人能解开这团无奈、纠葛的线球?

小春丸太可怜了。原本活泼开朗、渴盼与父亲相见之日到来的小春丸,他何其无辜,竟被幽禁十年,想必是痛苦不堪吧。

还有母亲……和父亲,娘为何要跟那种人在一起……?

铃曾说娘是抱着莫可奈何的心情,明知置身于诅咒风暴中,仍甘心成为父亲的伴侣,这种心境,小夜尚能理解。

可是自己和小春丸年龄相仿,娘与他母亲同住一座城里,与春望度过同样时光。他们究竟抱持什么样的心情?对于母亲的想法,小夜委实不解。

(娘也好傻。)

春望只想获取母亲的术士力量。他固然欣喜小夜尚在人世,仍不禁想利用她成为术士。

愤怒和哀伤似将身体撕裂。

究竟为何要受如此残酷的痛苦?还要持续多久?

“好想逃走……”

小夜双手掩面,发出低吟:“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憎恨的傀儡,任人摆布。”

站在身畔的野火面露哀色,凝视着她。

确实如此——野火思忖着。再这样下去,小夜必然沦为术士。

善良的小夜在迫不得已下,绝不忍见弃陷入诅咒漩涡的众人,结果必将沉沦其中,步向术士一途。

(小夜成为术士,一定很痛苦……)

就像野火被迫当魔使一样。

野火忍不住喃喃说:“小夜,别当术士,与其这样,不如逃走。”

惊讶的小夜仰头望着他。

“咒术是煎熬良心的技法。”

野火俯下脸孔说:“从前……当你救我时,我刚杀了人。”

吃惊的小夜浑身紧绷,眼底浮现赤褐色小狐从芒野奔来的模样。当时它鼻端沾的血迹,原来竟是人血……?

“我是魔主的傀儡。奉命杀人是理所当然。”

野火眼中浮现落寞的苦笑。

“我是狐狸,肚子饿时,发现老鼠就会淌口水,前足踏住猎物,老鼠发出吱吱哀叫,就算咬住它,心里也不会难过。可是分明不饿,还去杀死哀叫的生命,不知为何,我内心总是很难受。第一次杀人时被铁刀斩中,我很痛苦,心想这下死定了……在原野狂奔时,感觉好无助、好悲伤。”

小夜想起野火鼻端的血污,还有仰望她的眼神。

“因此让你抱在怀里时,我好温暖,感到好安心。小春丸为我轻轻拭去刀毒时,我也很高兴。”

俯下脸庞的小夜抬头望着野火。几时月影升向暗空,明晃晃照亮夜庭,野火发上蕴着清霜似的光芒。

他似是忆起什么,眼中忽而泛起柔和笑意。

“……后来,你去找小春丸,拿核桃年糕送他呢。”

“你怎么知道?”

小夜惊讶地反问道。

“你看见了?”

“嗯,我在竹丛下瞧见的。你们两个边笑边大嚼年糕,吃得真香。”

在竹灯微光下吃核桃年糕的小夜和小春丸,就像巢穴里的幼狐好不开心,第二晚、第三晚,野火仍悄悄去眺望。两小自打雷那夜后不再见面,野火感到说不出的寂寞。

小夜深深凝视他——当时,原来野火也在场。

“出来没关系啊,我们一定跟你玩。”

说真的,当时小春丸一定会很开心。若能与野火和小春丸一起围着灯火,该有多欢喜啊。

野火诡异一笑。

“幸好没找我。那时我还是不懂人事的小狐狸,要是来找的话,我大概会叼老鼠去当见面礼。”

小夜想像幼狐嘴里垂只耗子的模样,不禁噗哧一笑。

“……送老鼠就免谈啰。”

两人相视而笑,心中仿佛点燃明灯。

野火望着她的笑颜,略带正色说:“我始终从远方注视你,认为不该接近你。因为我是传递诅咒的魔使。”

小夜也恢复严肃。

野火与我的缘分,是多么不可思议啊。

凝视野火的幽邃眼瞳,她心底起了震颤。

他既非狐、亦非人。

小夜感到孤单的那些日子,其实野火一直伴在她身畔,纵然鸿沟千丈,不容彼此心灵契合,他依然愿意如此。

忽然间,小夜胸中泛起森冷不安。她想起野火危在旦夕,背叛主人的灵狐,就算即刻丧命也不足为奇。

所谓生命,此时竟是如此虚渺。

直至今日,她相信反正总会活下去。然而,如今觉得生命显然有终时,宛似水面浮泡随时消失。

这个由野火为她掬起、两人共度“此刻”的透明浮泡。

野火向她表达的真心诚意——为她做的彻底牺牲,深深震撼少女内心。小夜情不自禁朝他伸出手。

犹豫中,野火轻轻环抱小夜的背脊,终于将她紧抱在怀里。

(小夜好柔软啊。)

相触的肢体起麻颤,他感受到小夜的温润,闭上了双眼。

能就此远走高飞、实现美梦,该有多好……?

然而,野火了解这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妄想。

(我若没有被迫当魔使,是一只寻常灵狐,就能忘却灵狐身分,抱着小夜远走高飞。)

生养、孕育下一代……我可以过这种生活。

(可是魔主绝不会饶恕背叛者。)

明日,化身大朗的影矢没在大公居城现身,届时魔主诘问玉绪,将得知野火反叛。这条生命,只剩几个时辰。

臂弯里的小夜好温暖,令他怜爱得浑身震颤。野火表达狐狸的情感,轻轻摩娑她的面颊。

温柔襁绾一番,终将面临离别之时。

连搭救小夜,他都无能为力。

(我……)

只是任魔主拎走,小命掌握在他乎里的可怜蟁罢了。魔主绝不放弃野火的生死权,遭人下咒的魔使想摆脱控制也无处可逃,唯有任凭宰割而已。

正寻思时,有件事仿佛虚空闪电,掠过野火的脑海。

(糟了……)

小春丸的咒虫虽已除,心中暗示却依旧存在。即使封印影矢,魔王为了谋害小春丸,势必设下重重陷阱。

后颈的汗毛飒然竖起。

那个少年将会被杀?……想起小春丸为自己涂伤药、称赞它“眼睛真漂亮”时的闪亮眼神,还有围着竹灯、与小夜幸福欢笑时的那张面孔,野火感到心如刀割。

曾在黑暗中望见的暖光,以及此时臂弯里温暖的小夜——这是最珍重的宝物。

(我能做什么?我能做的是……)

只要得知魔主对小春丸设下什么暗示,或许有解救之道。化身大朗的影矢,会采取什么行动……?

野火忽然睁开眼。

(对了……)

唯有一事,他可以达成,那就像在暗夜中盲目攻敌,作毫无把握的赌注。尽管如此,或许小夜会很欣慰。

野火闭起眼,脸俯在小夜后颈上。

(……永别了,小夜。)

他留意着,别让小夜透过“心耳”听见自己的意念,在心中如此呢喃。

然后在她耳畔,轻吹入沉沉的睡意。

野火将小夜抱回卧房床上歇息,注视她的睡容片刻。

然后站起身,悄悄前往春望的卧房。

春望尚未安歇,正俯首坐在床上抱头沉思。

“……春望大人。”

听见呼唤,领主一惊伸手取刀。

“你……有何企图!”

野火只待对方恢复镇定,等心存警戒的春望冷静到愿意聆听解释时,他才说道:“明天我会变成大朗,请容我随您一起进城。”

春望把刀置在膝上。

“为何如此做?”

“我是受小夜之托,魔使化身的大朗若没出现,阴谋者将会起疑。”

春望浮现会意的神情。

“原来如此,好,我了解了。”

春望凝视野火片刻,方才低声询问:“小夜……怎么办?”

野火静静答道:“她刚哭过——现在已入睡了。”

春望眼中浮现痛苦之色。

“是吗……”

*

野火来到庭院,仰眺着月色。

皎月浮显的靛青夜空中,此时,响起笛声又消失。

野火后颈汗毛直竖,浑身一颤——是狐笛,魔主在召唤我。

(笛声好近,主人在附近……)

不回去覆命,事迹就会立刻败露,可是回去也瞒不过魔主的法眼,野火很了解自己不像玉绪或影矢善于巧辩。

野火紧咬牙关——只要我活过明天,就可以达成心愿,怎能在此坐以待毙……?

“……你不打算去见主人?”

庭间树影摇晃。窈窕的玉绪出现了,眸中青光闪烁。

“你不是坏了好事吗?主人下的指示,全毁在你手里。”

野火无言凝视着玉绪。女子神情不带喜怒,定定望着他。

“影矢在哪里?”

“在‘封袋’里昏睡。”

玉绪嘿嘿冷笑。

“顾念情分?你不杀他,未免太天真啊。”

“……你不希望我做这么绝吧?”

野火喃喃道,玉绪睁大眼眸。

她默然注视野火片刻,飘开了视线。

“我要回去覆命。”

野火点头会意。

玉绪临行前瞥他一眼,瞬间变回狐狸,咻地凌空跃起,消失在靛青夜空中。

三化身

听见喀啷啷搬送碗盘的声响,小夜清醒过来。

晨晖透照纸门入室。

小夜分不清状况,茫然眺望天井半晌,这才一跃起身。

飞奔到走廊寻找野火,收拾残皿的下女们惊讶看着她。

“请问……春望大人一行呢?”

其中一名下女眨眼答道:“大人已经出发,吩咐让你睡到正午,因此没叫醒你。”

小夜当场僵住。

下女们诧异望着她,微微行礼后离去。

小夜按着额头回想,当时依偎在野火怀里……后来的事完全失去记忆。

野火究竟去何处呢?

(该不会……)

或许野火已被魔主发现杀死。光想到此,血温顿失的小夜感到浑身冰冷。她深吸了口气,紧紧抿唇,回房匆匆打理行囊。

简直是不知所措,整颗心焦急如焚,总之得先赶往一行人前往的居城才行。小夜飞奔出旅店。

一路朝旅店打听来的街道奔去。生平初次见到大街,她都无心观看,一个劲儿拚命向前跑。

远眺可见的城塔指示居城所在,一旦接近城池,高耸的城墙在深邃护城河环绕下绵延不绝,反而不知该从何处进城。

激喘不止的小夜在护城河旁徘徊一阵,忽然背后有人搭讪:“小姑娘。”

小夜一回头,吓得倒退几步。

“别怕成这样嘛。”

一名美貌女子站在眼前,正是野火称为玉绪的灵狐。小夜正想逃走,玉绪抢先抓住她手臂一把抱住,掐住少女的脖颈。

“唉呀,最好别使什么怪招术喔,虽然有野火从旁协助你,不过你制服影矢的手法还是十分了得。我可没把你当黄毛丫头,特别留了神,要敢轻举妄勋,不瞧我揪下你脑袋。”

玉绪说着,趁无人注意时,将小夜拖向树荫下。

“昨晚魔主召唤我,命我去搜找,把你捉起来。”

小夜为自己任对方摆布而羞恼,忿忿问道:“……捉我是想打什么主意?L

“唉哟,这人性子好倔啊,给灵狐一口咬住喉咙,瞧你还能不能嘴硬。”

玉绪掐住小夜咽喉,将她扳转过来,窥伺着少女双眼。

“魔主想杀你。不过,他有太多底细想先知道,比方说有关你的身世、为何能修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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