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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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往事-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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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的手绢递给她。奇怪的是,那散发着他身上独有淡淡男性味道的丝绸叫她哭不出多少。她低声啜泣着,眼泪很快被擦干。
四年,是琳达看到米勒太太家的男孩哈里呱呱坠地到生命消失的全部时间。忙碌使妈妈不得不经常将她寄放在这栋小公寓的令一户邻居家中。任何一位拥有八个孩子的妇女都不会有好脾气,但米勒太太对待真心喜爱小哈尔的琳达从最初的暴躁逐渐变得和颜悦色。
谁用教她爱呢?生命的本能就是如此。她爱这个小生命,无论像弟弟也好,还是把自己幼小的女性意识作用上去倾注了一种模糊的母爱也好,她像爱汉嘉的音乐一样,自然而然地爱这个被自己照顾的婴孩。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要陪伴哈里,事实上也是哈里陪伴了孤单的她。他们形影不离,她比他自己的母亲和所有哥哥姐姐都要关心他,因为,她幼小的浅意识里隐隐觉得,这男孩是为自己而生的,她刚来到布拉格不久便见识了他的出生。这是第一个完全依赖于她的,全心全意被她关爱着的生命。
一直深切注视着琳达的汉嘉明白小哈里的去世对她意味着什么。她对哈里倾注的爱丝毫不亚于自己对她倾注的爱。人们之间爱的传递这样美好。如果得肺炎而死亡的是她,哦,他不能够想象一丝一毫。他早已把她当作一个最亲密的人看待,他愿意全心全意地照顾她,就如同她本身诞生于他身边一般。
他牵着悲伤的琳达来到自己家的大客厅,让她坐在沙发上。然后他蹲下身,如同古老骑士一般的虔诚姿势,宽厚有力的大手握着她柔嫩的小手,他温柔地安慰她,说一些关于天国,关于上帝的美好说辞,试图让她相信,哈里去了一个安详的地方,带着她的爱。
他没有神父的知识,不过他的眼睛总令她信赖,所以他的胡编乱造还是起了效果。她渐渐显出几天以来持续担心之后的疲倦,平静地睡去。
汉嘉的日耳曼女友海蒂一直坐在小客厅的圆桌旁,手里拿着今天的报纸,大字标题是——“奥地利举行公民投票决定是否并入德国”。她一个字儿也没看进去,她过分忙于观察汉嘉和琳达了,幽怨的目光穿过连结着隔壁的白色门廊,牢牢锁住他,从刚才无比耐心的轻声抚慰,到替琳达脱掉小鞋子将她躺平,脑袋下塞好靠枕,最后拿来一条毯子给她盖好。每一个动作里透露的过分细心和温柔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然后他转过身来,似乎这才发觉海蒂的存在。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向门廊的这一头。
窗外的光线被海蒂的背影遮挡,于是她苍白的脸色与隐隐的发抖都隐入了昏暗中。
带上小客厅的门之后,他随即发现女友苦闷的神情。
“哦,海蒂。”
他感到自责,执起她的手轻轻一吻。她转过头,湿润的睫毛微微颤抖,她想从那对迷人的湛蓝色眸子里找到他的温情脉脉,却看到了一丝叹息般的无奈。
他从未投入全部情意,她一直在担心着。而且她要嫉妒了,他对别人的关注远远超过对她,他唯一的恋人的关注程度。尽管那只是个她早就认识的小女孩,但是她无法消解这股隐隐的难受。
而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有所启齿。所以她一言不发,冷淡下来。
她擦了擦眼角,低下头快速道:“我要回家了。”
“回家?”他不由得一愣。她的家并不在布拉格,而是苏台德地区首府利贝雷茨。
他恳请她像往常一样留下来吃晚饭,但她拒绝了。
他拿这个显然在为什么事赌气的女友无可奈何,只能穿好行装准备送她回音乐学院。
“不,我的确要回家。”她扬起坚定的下巴:“送我去火车站就可以了。”
他们在站台上匆匆吻别。
身后的庞然大物开始长啸,列车员面无表情地盯着跑来跑去的行人,每个人都那样乱纷纷,仿佛追赶什么又仿佛猛烈奔逃,一段疯狂野蛮的时代即将开启,如同滚滚吐出的白烟,涌向渺茫天际中的未知。
“哪一天来接你?”他凝视着她道,一如既往地温柔。他总是让她难以持续生气,然而这一次她决定以分离来试验他究竟有多少感情。
“不……我不知道……”
她喃喃地说,决心躲着他,至少一段时间将如此。

第十章

一九三八年初春的这个星期,是整场危机的开端。德国吞并了奥地利,第三帝国从此三面包围捷克斯洛伐克。世人皆知,希特勒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它了。
整整两个月,汉嘉没有去找女友海蒂,尽管她呆在家中几天之后便已返回布拉格。春天一天暖似一天,局势却越来越坏。直到“五月危机”过后,他才有时间回家。去找海蒂吗?他不知道。爱情夹在沉重的民族洪流当中,是多么难以取舍的事。而且他也无法捉摸她究竟为什么生气。进还是退,他无从抉择。
危难能激发人的情感。许多年轻人都在匆匆恋爱、结婚,希望国难当头时与爱人一起面对。他意识不到,如果这样紧张的局面下没有产生与海蒂共度一生的想往,那么他的爱情就值得寻味。
见到琳达时,他吃了一惊。
她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睛里无精打采,仿佛两个月前死去的男孩哈里那样。这朵小花正在变成名副其实的干花。他心疼坏了,但找不到她消瘦的根源。琳达的妈妈外出了几个月之久,隔壁的米勒太太家又连续死亡了第二个孩子,他想她是在孤单中吓坏了自己么?
他为她弹奏斯美塔那,德沃夏克,肖邦,莫扎特……除了贝多芬,除却那个狂风骤雨中的巨人他弹奏一切她喜欢听的,无疑他的音乐她都喜欢,然而这时刻他需要某种能与巨人对抗的力量。
湿闷的空气里带了一股栗子花的味道,不仅有栗子花,还有嫩绿的梧桐叶,某座盖了红瓦的直烟囱里升起青烟,墙壁与石子路之间幽暗覆盖着苔藓,磨光了狮子徽记的下水井盖边缘涓涓细流蜿蜒出老石板的凹凸形状,生锈的金属圆管里一道道水线了无声息地落入宽阔河面,奔涌的仿佛不是水,而是岸,青草,山野,城堡和风都在急速退去,这是哪里来的风啊,既温柔又清凉一丝一丝吹进人的心里,他睁开眼,恍然发觉自己如同梦魇般无意识地弹奏了许久。
她倚在窗台上,双手撑住尖尖的下颌,正扭过头来,外面压城的乌云越发衬托出她金红的发泽耀眼夺目,她的眼睛是会发光的宝石吗,哦 ,那一定是清澈透明的湖水,处在背阴面暗暗吸纳整个世界的投影,无论哪一种疯狂都要沉浸在她的柔软中,因为她恣情纵意的笑就像这风在空气中拨起的涟漪一般使人心荡神驰。
他陶醉了,若有所思地喃喃道:“琳达,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对我如此重要,简直没有办法估量。”他相信隔着将近五米的距离她不会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她毫无虚饰地笑着,一如既往表达对他的爱。可是她在枯萎,他几乎能透过单衣瞧见她惊心的肋骨。
“你很难过吗,我的小琳达?如果我能做点儿什么使你的日子不那么难过就好了。”
她什么也不懂,她看见他在说话于是走过来,瞪着懵懂的大眼睛乖巧而甜美地望着他。
他从琴凳上站起身,走向结实的藤木椅子与她面对面坐下,上身微倾,两手交握在膝盖之间,笼罩她的目光充满了爱。
“琳达,你在想妈妈么?”
“是的,还有哈里。我要去哈里的天堂。”
他牢牢盯了她几秒,那两汪银绿的湖水里有股子坚定,于是打消了想笑的念头。
“好姑娘,你打算怎样去天堂?”
“我快死了,我能感觉到。”她平静地说。
他不得不正视她的话。尽管他不知道她怎样做到的,但显然她的生命正在消逝。
“天堂里没有你妈妈,也没有我。”他忽然变得格外伤感,如果战争爆发的话……
“即使大家都在天堂,你也不能死。琳达,你明白吗,你得活着,无论任何时候都必须活着,我知道你有这种力量。向我保证,你不会放弃生命,永远不会,除非上帝亲自来召唤你。不,即便是上帝的召唤,也不能夺走你,他不会那样残忍。”他仿佛不在对一个孩子说话,而像是恳求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她的眼光自始自终停在他脸上,他在哀伤吗,这个温暖的人是她生命里的一缕光,她第一次看见他就仿佛看见幻想中某个有神光的人物,高大,漂亮,浑身充满了让她感到愉悦的爱。她幼小的心灵懂得自己的死会让他哀伤。她要顺从他的意志,向来如此。但她幼稚地为难了。她从不知道自己所爱的生命逝去是那样痛苦的事。
她不是没有去过墓地,就在布拉格,她见过有如天堂般华丽的庞大家族墓葬,妈妈带着她默默站在几十米远的水松林中,远远望着那家的什么人下葬,她仰起脸,就发现妈妈擦眼泪。妈妈蹲下身,搂住了她的头,声音颤抖:“那是你的外公。”她体会得出妈妈的悲伤,而她自己却并不悲伤。
直到哈里死去,她以为只是一座新墓碑竖在泥土里,然而如同她害怕的黑夜般的窒息一天一天深入心底了,那种说不出来的痛苦滋味慢慢吞噬她的健康,两个月来无处发泄,妈妈并不在,米勒太太家继续死人,她不言不语地独自消化投入过的爱,它们全部成为难以遏制的疼痛,像反噬的诅咒般日夜啃咬她的心脏。
此刻,她明白他在要求什么。尽管她幼小,但她明白他要求自己必须承受,哪怕有一天全世界只剩了自己一个人。
她任性地抗拒:“可是再没有第二个哈里活着了。”
她低头瞅着自己的脚,声音那样微弱,几乎要流泪。她见到他时发自内心地愿意笑,可是这一刻她又被痛苦包围了。
“怎么会没有?你以后会再有弟弟或者妹妹,如果伊莉莎夫人重新结婚的话。”
这话仿佛拨开了她头脑中的一团迷雾。长期以来,她不是渴望着什么吗?有生命的,充满希望与欢笑的活物。
他捕捉到她眼中一瞬闪过的光芒,继续诱导她:
“而且你长大以后,也会有属于你自己的哈里。想想看吧,不是米勒太太的,不是奥尔加阿姨的,不是杂货铺老板的,不是面包店的,不是任何与你相隔半米以上的,从一开始它就完完全全地属于你。琳达,只要你活着,我保证上帝会赐给你最幸福的东西。”
她仰起脸,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他。她的小脑袋被他描绘的美好前景迷住了吗?
她生来是柔软而坚忍的女性。他看得出她极愿意付出,她需要爱也毫不吝惜地渴望付出爱,他一厢情愿地把她想象成最美好的事物,还是她本身就如此美好?弄清这一点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想照顾她,关爱她,就足够了,至少这一刻足够了。
她的回应令他惊讶万分,甚至尴尬得无以应对。
“我不要任何人的,我只要你的哈里。”
她的目光真挚无一丝虚掩,她爱这个人,尽管不是成人的带有情/欲的爱,但她本能地爱他,像爱妈妈,爱那个死去的婴孩,爱所有爱她的人一样,她无比地热爱他,从第一天就开始了,无法停止。她意识不出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不知道在成人脑中会作何感想。
他仿佛感到闷热,无法面对她的真诚目光,虽然五月末的天气并不热,他还是站起来走到窗口去透气。而她的脑袋跟随他的步伐转动。
他随意靠在窗框子上,栗子花的香气又飘来了,他以手掩着口鼻抵挡那股沁人的气息,哦 ,自己这是怎么了,被一个孩子弄得这般难堪。她当然是无意识地童言童语,可是他在想什么。
内心有个地方在隐隐发抖,他一定是神经错乱了,他怎么能发抖。
他咳嗽两声,目光注视着外面越来越低的云层,要下雨了吗?
“啊,琳达,你怎么想到要我的哈里?”
他是个蠢货,竟然和一个孩子讨论这些。
“因为我喜欢他也喜欢你呀。”她的逻辑很简单,天真地眨了眨眼。
“是的,当然是这样。”他面向暗沉的天色,似乎自言自语,“但我先得结婚。如果终究难免一战,我到底要不要结婚?在上战场之前留下一个孩子。这样多么自私啊。这样真的自私么?当然,所有的财产都会给它和它的母亲。啊,如果国破家亡,哪里还有什么财产……”
她不知他在烦恼什么。她听见了“结婚”这个词。
她扯扯他的衣摆。
“你要结婚了吗?”
他转过脸来,不明白为什么此刻看着自己无比珍爱的她竟感到一种折磨。纳粹的终极目标是消灭他们,消灭如此美丽的珍珠,那些自视为高等人类的疯子不愿承认觊觎他们创造的无与伦比的美丽。抛开一切伦理因素,每个人心中不都在渴望着鲜活之物么?渴望生命的绽放。有那么一瞬,他似乎顿悟了什么,然后便感到无可饶恕的罪孽,同时亦感到挣脱束缚般的幸福。老天爷呀,究竟是保持灵魂的洁净,还是堕入地狱,他从无一丝一毫选择的余地,却为何庸人自扰般地苦苦挣扎。他刻意忘掉了这一瞬的领会,直到多年以后被重新唤醒,发现它竟那般深入骨髓地不可阻挡。人自身也是一片土地吧,什么种子落下了,悄悄生根发芽,便再无逃脱的可能,那就是宿命。
他弯下身,以一种淡然的微笑面对她。
“不。我是说,但愿你妈妈能再次结婚,给你带来可爱的弟弟和妹妹。”
汉嘉没有想到关于结婚的念头成了挥之不去的预言。
去找海蒂时,见到她瞬间红了的眼圈,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准备承受一切可能的情绪,独没有料到骄傲如她却在冷战之后主动紧紧抱住了自己。那样紧张和热烈,他感觉得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如此坚定有力地带动自己的心跳。
“亲爱的,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么?”
她抛弃了一切,尊严,民族,全部无所谓了。她想得很明白,她只要他的爱,只要这一点。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卷发,这名典型日耳曼民族金发碧眼的女子,和忧郁俊雅的斯拉夫民族的自己,在一触即发的危急形势面前,该何去何从?
他们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吗?她如此浪漫地想过,越发坚定了决心。
他怎么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仿佛得了某种绝症,让自己随时随地茫然无措,脑中仅剩一片混沌的光亮,却不明白那是什么。障碍不存在了,他的恋人不是已经投靠了自己这一边么。
“吻我。”她说。
仅有千分之一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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