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泡沫顺着他的手冲到我衣服上,上衣、下衣、鞋子上,全是黏黏的雪碧水。而瓶子,朝向我,被他斜握着。我二话不说,就往他身上蹦,他灵敏地一躲,蹿到大沙发那边,我又往那边,他又躲,到了沙发背面,我知道强攻就不行的,就撅着嘴站着不做声。他喝了剩下的雪碧,去厨房扔瓶子,我连忙跟在后面锁厨房门,却不想他从缝里挤出来,扛起我,我打他的背,他拍我的腿,说:“弄脏了洗个澡就是,大不了我帮你洗衣服。”
我拳打脚踢,他利落地把我抱进浴室,打下开关,从天而下的水浇得我浑身湿透。他憋着笑,退出去一点,拉紧帘子,将一只手伸向里面,说:“脱衣服。”
我当真脱衣服,脱一件,往他身上甩一件,每一件都要打在他胳膊上,他暗笑,抱起我该换的衣服出去,两分钟后,又把我该穿的衣服抱进来,挂在钩子上,默默出门。
洗完澡,我包着湿头发出去,他果然在洗衣,坐在洗衣机边上,一边抽烟,一边透过烟雾看下面的绿化。我头发滴着水,把电吹风接到阳台吹头发,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起身,把窗户开大一点,好让烟圈飞出去。
洗衣机,电吹风,烟雾,湿头发,让我有种迷惑感。自从恋情曝光后,我和慕凌风在一起的时间远远没有和他在一起多,我不知道这对我心中的天平有何影响,但我看了这么多的报纸,从慕家走出来,我恍惚觉得他们所报道的那个站在慕凌风身边的“乌小姐”并不是我。不说爸爸到底是不是慕氏前十号人物,我手上,除了仅供日常不拮据生活的开支外,与奢侈品、社交名媛、成堆的金钱,都是绝缘的。慕凌风自然而然以为这种生米煮成熟饭的曝光可以尽早促使佟美芬接纳我,可我此刻,面对西下的夕阳吹头发,站在这个垂头抽烟的男人面前,忽然,很悲哀的想到,我和慕凌风实际上是有距离的。
这距离,我讲不好。最大的问题,可能是,我无法配上他。对于他,我最温暖的回忆,还提留在毕业之前的立华,而他,显然有了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也比我快很多倍地调整了自己的角色。所以,可以被评为最具价值钻石王老五,也可以,整日忙于工作,不被任何外界的动荡左右。
我却不行。我只是一个小家出生的平凡人,我需要花时间度过这段众说纷纭的时间,躲避别人的猜测和刺探,到最后,却突然觉得,这纷纭好像与我本身没有太大的关系,因为我不是那个人,我时有时无的,觉得那个人和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
第二天,即使是星期五,我还是去上班了。
我没有告诉慕凌风,如果告诉他,他早上肯定会来接我,我路上给自己壮了很多次胆子,下地铁,走到慕氏大楼时,忽然佩服起自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果敢,幸而我是生在了和平年代,要是生在乱世,挣扎挣扎,说不定还能当当巾帼女英雄,步步通天呢。
“乌小姐,您来了?”
一进门,大厅里以前从不正眼看我的接待员就甜蜜蜜的叫了我一声,我无视其他迎声而来的目光,暗想自己若是坐电梯一飞上天,在高层工作还值得你们恭敬我,可我偏偏是个在配楼做闲职的,怎么想,怎么像空降部队,原本理直气壮的来上班,倒让自己觉得疑窦丛生,也许真如昨儿罗正胤抽烟时建议过的:“你还是换个工作好。”
我当然没理他。凭什么别人一关注我的感情,我就得换工作?
到10楼,出来,不知哪个不知死活的,在电梯里说了声“乌小姐再见”,我回头瞪他一眼,背着包绕到配楼,心想这样磨,自己的脸是要慢慢被磨光的。
然而,我这样想,老邢不这样想,我在办公桌一坐下,收拾收拾开电脑,小张还没凑来,他就先瞄到我,打开玻璃门,清了清嗓子,笑说:“小乌,进来喝杯茶。”
对面的Rose不以为然地笑了,冲我眨眨眼,我起身,见旁边的小陈刚才还看我,现在没有丝毫表情的对着电脑,远处的老徐,自顾摇了摇头,唯有小张,很是谄媚,口型说:“出来聊。”
老邢给我泡了杯咖啡,他一脸好意,说:“尝尝我的咖啡怎样,刚买的。”
我不好意思告诉他我体质特殊,喝了咖啡就犯困,就象征性地在嘴边舔了一边,点头:“嗯,不错。主任叫我来什么事。”
他不急着答我的话,笑容满面的打量我,好像我是国宝一样,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没错的,我老邢看人的眼光是不会错的,小乌,两个月前你来报道的时候,主任我是可着劲夸你的,对不?”
我心说两个月前的事谁还记得啊,可这话,普天下敢说的对象也不超过五个,邢主任,显然的,不在范围之内,就微微笑了笑,说:“邢主任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写稿去了,好几天没来上班,今天得抓紧时间了。”
“不不不,别急,”他拦住我,从抽屉里将一份文件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文件,他说:“公司杂志处又不是采购销售,哪有那么多事做,小张小陈都帮你做了,这是最近的一个企划案,想递给慕先生看的,你和他熟悉,了解他的脾气,你先看看。”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不得不承认,这动作和罗正胤半信半疑的时候很神似了,邢主任碰到我的目光,憨厚笑了笑,我也笑了,说:“多谢主任器重我,不过,您工作这么多年,无论做事还是和上面沟通的经验,都比我靠谱很多,我和慕先生很少聊工作的,只怕,不好给您提意见。”
我婉言拒绝了,邢主任却不放心上,说:“来,喝咖啡,时间多,咱们慢慢聊。”
我说:“同事们都看着,我还是不坐久了,谢谢主任的咖啡。”
他不好再说什么,就嘻嘻哈哈让我出去了。我一整天,工作的状态都不好,MSN里果然炸满了小张的信息,今天,她还是断断续续地发来,先是骂我不诚实,隐瞒了办公室里的“好姐妹”,又求证哪家报纸里说得是真的,问我明天是不是伪装了的千金小姐。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她,不能不回,不回,就是更猛烈的轰炸,熬到下午,忽然老徐发来了一条信息。
“上回那人又是谁?闹出来,不是好玩的,小乌。”
我猛地一震,看老徐的背影。他没什么反应,一切如常,我再回到电脑,就见他下线了,迎接我的,依然是小张永远满足不了的八卦心理。
老徐一句话,像给我脑子里敲了遍钟似的,下班后,Rose约我一起上街也拒了,收拾包包从办公室里出来,还在嗡嗡作响。
受人关注的确不是好事,他们可以把你捧红,让你成为一时之间的话题女王,但一旦让他们窥破一点对你不利的东西,身败名裂,估计也是须臾之间。
我独自走到大厅,一只手搭在我身上,立即有人拍了照片,我抬头,见是慕凌风,他说:“我在这里等你几十分钟了,走,今天带你吃大餐去。”
破不了
“去哪里?”我问。
他心情很好,亲昵地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去了就知道。”
我有点不高兴,他就问:“怎么了,小脸皱得猴子似的。”
我看了看他,让他抱着我,把上班遇到的情况都说了,还说想要辞职,他却说:“慕氏是很多人想进都进不了的地方,你现在有这样的机会就该好好珍惜,而且我也放心,知道没有人敢欺负你。”
我鼓起嘴,把他推开,抱着手去车道。他无奈地耸耸肩,先大步过去开车,把车开到我旁边的时候停下来,鸣了鸣喇叭。我有些微怒,沿车道慢走,他就打下车窗,随着我慢开。
“上车吧,宝贝。”
繁杂的心绪被这两个字触得一软,我明白自己终是舍不得他,舍不得我们的四年的。人生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四年,让两个人再回到从十八岁相恋到二十二岁的感觉,我们为对方奉献了无数个第一次——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说“我爱你”,第一次觉得那个人能给你带来世界上最大的幸福……这都是我刻苦铭心的回忆,只与他有,可这第一次踏入社会,第一次面对双方父母的压力,第一次察觉到自己与他的距离真实存在,会不会成为让我们最终分开的回忆呢?
我不知道。我很迷惑。我抱手站在秋日的慕氏大楼之前,发现这些迷惑,其实在心中积攒了很久,现在,很重很重,都压在心上。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簌簌落下,打开车门,坐在他旁边,长久以来,第一次,哭得这样绝望和不知所措。
我的自尊心快要被踩扁了,我的爱情,也被推到悬崖,在自尊心撑不住的刹那,必将粉身碎骨。
后面的车叫着催我们,慕凌风抽几张纸给我,连忙把车开出去,停在街道一边。我用纸接住自己的眼泪,使劲把眼泪擦回眼眶,他却抓住我的手,看着我的泪眼,认真问:“你哪里怀疑了?”
我和他离得很近,他眼珠子里面疲劳的血丝,眼神里商人的锐利,都被我看得清清楚楚,我被问中,却摇头:“我没有。”
他抿抿嘴,松开手,把刚关上的车窗又打开,摸出一支烟,点燃,对着外面吐了一口圈。我看着他愈发纯熟的抽烟的动作和表情,觉得十分懊恼,盯着副驾正前面摆着的一男一女两个娃娃,眼泪又收不住,三个月前的亲密,怎么都变得那么遥远了。
听到我抽泣,慕凌风转过头,眼睛很眯的,叹了口气,扔掉烟头,关上车窗,抱着我的头吻了一吻。
“好多人就是败在这里的,”他说,“不信任,没有安全感。”
“我为什么没有安全感?”我问。
后脑勺很疼,他忽然扯了把我的头发,不无阴鸷的说:“你想背叛,你觉得自己有选择,可以离开我了。”
“不是。”我忙说,捉住他扯我头发的手,不让他再用力。
他生气了,下巴绷得很紧,可以清晰看到他的胡渣,搂我的手的力道也猛了,死死的看着我,打量我。我说:“没有安全感,是因为担忧你,而不是纵容自己,如果是我先背叛,我就不会上你的车,和你单独相处。”
“但他是个可能,不是?如果你心里没种子,你会让他再回来,你会在意外界的东西,而不是为了我,勇敢一点,和我一起商量对付的方式?乌宁娜,你无法狡辩你的退缩。”
“我退缩错了吗?”我掰开他的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问,“我凭什么,要去面对那些?我凭什么,要被你妈妈瞧不起,为什么在大家都反对的时候,我要硬贴着你,和你在一起?我退缩了吗?就算我退缩,我又错了吗?”
他把手捶到方向盘上,吓了我一跳,说:“如果你还爱我,这都不是问题。存在这些问题,都是因为,你变了,你的心变了。”
“我没有。”
“你有,你不敢承认。”
“我真的没有,”我争辩。
“你敢说你对他没有好感?”
我顿了顿。
“有没有?”他追问。
我喘了口气,说:“有,我不可能对他没有好感,我和他朝夕相处,就算是只猫狗兔子,都会产生感情,更何况,他没对我从没做过半分半毫逾礼的事,我不可能无端端讨厌他。但是,你不应该把他和我们混淆,我自始至终认为,我们才是一个团体的,如果你把他假想成你的敌人,那我们就是真正的三角关系了。”
我说的时候,慕凌风一直在冷笑,我却很清楚,这是男人表示不屑和不信任的方式。他的气愤让右手发起颤来,从车里又摸出一支烟,连窗户都没开,倒在座位上一口一口猛抽,我把手触到门,他忽问:“这又代表什么?”
“什么代表什么?”
他苦笑,“我越来越不懂你了,什么时候起,你的心也要靠猜,也不给我一点轻松的时候了?”
他把烟头摁灭,侧身过来,把我按在位子上,满是烟味的嘴,用力吻向我。他的唇压迫在我的唇上,舌头撬开我的紧闭的牙齿,灌进一股浓烈的烟,呛得我连连咳嗽,下意识就挣扎。他追过来,放倒座位,压在我身上,微微喘息着,冰凉的手竟从上衣下面探了进去,我急忙拿手挡,他抵住我,勾下头,轻咬我的脖子……
意乱情迷,随着他的侵略,带着某种传染性,我也喘起来,身体享受,脑子排斥,直到不远处一道刺耳的刹车,他才猛然抬头,看着外面,仿佛清醒了些,掩下我的衣服,整了整自己的衬衣和领带,回到驾驶位,又抽了支烟。
车子里面很快就弥漫满香烟的味道了,他静静的把车开回街道,在C市的夜晚游荡,我一直,躺在他身边,平伏身体某处需要被充满的角落,看着窗玻璃外的流光溢彩和法国梧桐,一时半会儿,除了激动和迷茫,组织不了语言。
他没有开电台,放了一张音乐很轻的CD,飘渺的音乐,让我想起此前在西苑和他同床共枕的一段岁月,以及把罗正胤重新接回家那晚和他的对话与怀疑,说:“你是想要的,对吧?”
他还是一支接一支的抽烟,说:“从和你在一起的第一天就想要。”
“我情愿给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要?”
他把车往车少的地方开,说:“我爱你。”
太阳穴一凉,一滴泪落在头发里,我连胸罩的扣都没扣,软在皮椅里,问:“你还想继续吗?”
慕凌风看向我,很快把头又转回去,盯着车外。他暗压了一口气,沉稳地转弯,停车,说:“扣好衣服,我们去吃饭。”
我没有动,“我要的,只是一份有结果的感情。”
“我们会有结果的。”
“我怎么相信你?”
“爱我。”
意外
酒店里的光线很亮,扎得我眼疼,跟慕凌风走过道,不知怎的,眼睛一斜,看见两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郭络蘅看上去精心打扮过一番,跟我最近一次见她的气质大为不同,呢子大衣里面穿着一条质地很好的金色鱼尾裙,皮鞋也是色调相配的,脖子上不知是借来还是买来的珠宝项链闪闪发亮,我停在了进餐厅的门口,满腹疑虑地盯着她和罗正胤的背影。
若只有郭络蘅一人,我倒不会这么惊讶,毕竟她事业做得比我出色很多,在《C市日报》的财经组也混开了,经常参加大场合,有这身行头不奇怪,奇怪的是,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罗正胤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瞒着我和她约会?
慕凌风把西装脱了,交给服务生,看见我怔松,就把目光转过来,他回眸的一瞬间,罗正胤和郭络蘅好像商量好了什么东西,双双离开了酒店。慕凌风看向我,问:“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