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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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海棠- 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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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华低着头,一声不发。

“你是不是在外面赌钱?这种……”

湘绮的话还没有说完,少华已不住地摇起头来了。

“那么总是常进跳舞场吧?”

少华还是摇头。

“难道说打乒乓会打掉这许多钱的?”湘绮改换了一种讥刺的口吻问,“再不然,难道那位教你国语的小姐,每天要收你几十块钱的学费吗?

少华的答复依旧是摇头,不过这一次摇头的时候,脸上已涨得绯红了。

“少华!”湘绮突然在他对面坐了下去,用着相当严肃的神气说,“你的事我已经明白了,一个青年人需要爱是没有人可以禁止的,可是有两点你必须认清楚:第一,金钱决不能买到真正的爱情;第二,对方如其过分的奢侈骄纵,那也决不是你的幸福。”因为少华的头又开始在摇动了,湘绮便爽快找上两句。“假使对方并不是一个奢侈骄纵的姑娘,怎会任你在短短的二十多天里,花掉这几百块钱?”

不料这个青年人的脑袋竟摇得更厉害了。

“少华,不要执迷不悟了!你到现在还是一个学生,自己并不曾赚过半个钱,二十多天里花了两三百元,难道还不算多吗?”湘绮很有力地说。

这一次少华不再摇头了,但依旧静默着不说一句话。

湘绮的目光在屋子的四周打了一个圈子,接着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和你爸爸在小的时候,那儿有这样的舒服啊?”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想走出去,“孩子,好好地留在家里温习温习功课吧!”

她已经走到门框下了,突然,少华从后面追了上来。

“姑妈,”他哽咽着喊,同时就直挺挺地跪倒在地板上。“你可以帮我一次忙吗?”

湘绮极度诧异地旋过头去,发现少华的脸上已淌满了热泪。

“怎么!你难道还拖欠别人的钱吗?”

“不,姑妈,”少华爽快张开双手,拖住了湘绮的衣角。“我要求你给我爸爸说一声,今天晚上再允许我出去一次……”

湘绮看了他这样热烈悲切的情态,真猜不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有话站起来讲,你这样给下人瞧见了岂不笑话?”她随手把房门掩上了一些。“姑妈,那么你究竟肯不肯给我讲呢?”少华张大着一双泪眼,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那你必须先把真话告诉我!”

少华大约只踌躇了一分钟光景,便很坚决地把头一点。

“姑妈,我认识了一个卖唱的姑娘……”

“哼,这种女人怎会有好的?”不等少华说完,湘绮便很生气地驳斥着。

“不,人家半个月来连一句笑话也没有跟我说过。”少华用一条手帕拭去了脸上的泪水,怪忠厚地说。

“人家连笑话也没有跟你说,已累你花了这么许多的钱,要是再跟你亲热一些,那还了得?”湘绮就在少华原坐的一张旋椅的靠背上靠着,接连冷笑了几笑。

“不,姑妈,你别误会,这些钱都是我自愿送给她的!”少华来不及地说明,“为的是她有一个爸爸病得很厉害。”

湘绮还是透着十分不信的神气,微微冷笑着。

“而且她每次总竭力拒绝,总得由我先交给她的一个堂房姐姐或是她的叔父之后再转给她。”少华怪正经地说,无论谁见了,都可以立刻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出来卖唱的姑娘还有这许多人跟着吗?”湘绮好奇地问。

“他们一起有四个人,两老两小。但那个拉京胡的丑老头儿我只见了他一次,后来听说就病了。第二次以后,便由原来拉二胡的老头儿补缺,据他告诉我,他们姓韩,山东人,那个比较长得高一些的姑娘便是他的女儿,另一个是他的侄女,年纪更小一些,唱得反比大的好,人也非常的文静,从不轻易说一句话,相貌可真好看,并且听说还念过书……”少华似乎越说越兴奋了,“她的父亲这 几天病得很厉害,我给她的钱刚够一天的医药费;因为这样,今天晚上我必须再去走一次!”

湘绮看了他这种天真憨直的个性,忍不住真的笑起来了。

“瞧你不出,居然倒还有几分侠气。可是人家住在什么地方呢?”

“不知道。每晚我总在大地春京菜馆等他们。少华毫不思索地回答。

湘绮一听,越发觉得可笑起来。

“怪不得你要花掉这许多钱,痴孩子!”她略略顿了一顿。“好,你先把那位姑娘的照片给我瞧瞧再说!”

“没有啊!”少华摊开了双手,很真诚地说,“她每次见了我,总是规规矩矩的连一句笑话也不说,我怎么敢问她要照片呢?”

“那么她叫什么名字你总知道的了!”湘绮勉强忍着笑,用打趣的神气说。

“他们都叫她梅宝。”

“啊!梅宝?”湘绮像突然触电一样,瞪着双眼,看定了少华,笑意立刻一齐消失了。

“是的,梅花的梅,宝贝的宝。”少华仿佛觉得怪有滋味地念着。“而且,姑妈,你不用看她的照片,就可以知道她长得怎样美丽了!可是我说了出来,你千万不要生气。”

“不生气,快说!快说!”湘绮的呼吸差不多要停止了。

“她跟你长得非常相像,只要看了你那照相簿里贴着的几张年轻时候的照……”少华正说得高兴的当儿,突然发觉他姑母的脸色已变成了灰白,似乎马上就要晕过去的样子。

“姑妈!姑妈!”少华慌得来不及地高喊起来。

“少华,他们真姓韩吗?——”湘绮竭力挣扎出力气来问。

“这是那个老头儿亲口告诉我的,而且菜馆里的茶房也叫他韩老头子。”这两句话一说,湘绮的神气才稍稍好转了些。

“姑妈,你的脸色很难看,好像有病的样子,要不要让我扶你回房去歇息?”少华带着万分的歉意问。

“少华,”湘绮张大了双眼,用着一种怪不自然的声音说,“今晚我跟你一块儿去!”

17、也是一段叫关(1) 

即使是一条鱼,一条毫无性灵的鱼,要是原在江海中优游自在的,突然被环境所迫,蹿到了广不满一丈的泥沼中去,而同时又不免为癞蛤蟆、蝌蚪之流所揶揄,在这种环境里,它大概也不能很长久地活下去吧?

何况秋海棠是一个人。

自从他在寿荣华川菜馆里受了两个标准上海流民的折辱以后,回去便吐了一次血,连带还勾起了上年冬天的旧伤。梅宝当然急得了不得,忙央那姓韩的出去请了一位医生来,急急煮了一副代价将到十元的中药,服侍他喝下去。

无奈秋海棠的身子,几年来早已弄得糟透了,尤其是在辗转流离逃到上海以后,环境更恶劣,刺激更多,因此体力的衰退也更甚。最近四五个月,虽因跟着韩家父女俩天天出去卖唱的缘故,收入略有增加,吃的穿的似乎都比先前完备了些,可是每逢听客们向梅宝或韩家姑娘肆意调笑的时候,他心里总觉得万分难受,因此精神一直很郁闷,就是不受这一番刺激,他的身子也要支持不住了。

“韩家伯伯,我爸爸今儿又吐了两口血,并且寒热也不见退下去,真要把我急死了!”在第三天的早上,梅宝因为她父亲连服了三剂药仍未见效,便忙着又跟那韩老头子商量。

但韩老头子自己也是一个才到上海不久的的乡曲,委实不知道应该请那一位医生才好;后来他去跟这一家小客栈的老板娘商量之后,才由她介绍了一位西医。

“可是,梅宝姑娘,请了外国郎中来就得打针,所费的钱是很多的,你们别舍不得!”医生未来之前,老板娘就极度爽直地向梅宝这样说。

“只要医好我爸爸,那有舍不得花钱之理?梅宝不加思索地回答。

然而,那位西装革履,鼻架金丝眼镜的洋大夫来过两次以后,梅宝就觉得舍得或舍不得花钱固然是一个问题,而要想法子去弄这些钱来却是另一个更困难的问题。

当她第二次把三张十块钱的钞票交给那位大医生的时候,手委实抖得很厉害,自己竟无法控制。

“这是肺病,一两天是不容易好的。”医生偏又摆出了极大的架子说,“要是能够花钱的话,应该赶快进医院,要是不能……”

虽然承他的情,并没有不留余地的把下文一起说出来,但凭梅宝那样伶俐的性格,还会不懂得他的意思吗?

秋海棠的神志从第二天起就渐渐清楚了,他自己当然也知道家里还剩几个钱,便再三劝慰梅宝,教她不要忙着乱请医生.照他的意思,简直还想沿袭自己在樟树屯时的老方法,拼着二十四根肋骨硬挺。

他咬紧着牙齿去忍受浑身的酸痛,轻易不哼一声,咳嗽也非到无可遏制的时候不咳出来,一心想把很沉重的病势,装得像寻常的感冒一样。

但梅宝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眼看他饮食不进,寒热不退,早晚时常咯血,怎会给他遮掩过去呢?

“吴兄,你这一次的病委实很不轻,大夫是不能不请的。”韩老头儿倒也是一个怪有义气的人,便帮着梅宝向秋海棠劝说,“咱们虽是萍水相逢,并不沾亲带故,却还算得是患难之交,目前说不得先把小弟的钱花起来再说,只望你平安无事,将来总可以算账的。”

说着,他女儿便马上递了一叠钞票给梅宝,虽然只是五十块钱,可是十元票,五元票,—元票已经全有了,很明显地可以知道这是硬凑起来的。

〖CM(23〗“不行,老哥,你也不是……不是宽……宽裕……的……”秋海棠对于老韩的境况也知道得很清楚,便抵死不肯接受。

大家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由梅宝提出一个折中办法来才得解决。

“我不跟韩家伯伯和大姐姐客气,”梅宝侃侃地说,那一种隽爽而果断的神气,真和十数年前,罗湘绮在天津粮米街的屋子里,跟秋海棠讨论家务时的情形一般无二,“你们也是靠着每天赚到的钱支持一家的,咱们怎好意思问你们挪借?可是我爸爸此刻的病委实很不轻,我瞧那位外国大夫打的针多少还有一些功效,无论怎样,我一定要给爸爸打完十针再说。因此,韩家伯伯这五十块钱我是不能不暂领了。只是你们也得依我一件事,就是从今晚起,尽由我随着韩家伯伯出去。咱们是自己人,不说客气话;我唱得略略比大姐姐好一些,客人也往往爱点我的戏,这几个月来爸爸和韩家伯伯都知道,所以为着要多做一些生意起见,我愿意常随韩家伯伯出去,唱到的钱两家对分,一面再在我应得的一份里,每天扣掉几块钱还给韩家伯伯。可是在晚上的两三个钟头里,却只能委屈大姐姐来照看我爸爸了。”

梅宝所说的倒全是事实,这三天来,梅宝没有出去,韩家父女俩统共就不曾做满十块钱的生意,因此她这一个主张便立刻获得了韩老头儿的赞同,秋海棠心里虽还有些不愿,但经不起梅宝和韩家父女再三解释,也就只得答应了。

第一晚,梅宝的成绩并不好,闯了七八家酒菜馆,只做到八块钱的生意,使她心里非常忧郁。

但第二天晚上回去,秋海棠的一双失了神的眸子里,就突然发现他女儿的脸上,有着一种怪不平常的兴奋的神态,连韩老头子也笑容可掬的再三向秋海棠说:

“今儿的生意真不错,吴兄,要是天天像这样的话,你还愁什么呢?”

秋海棠听了,心也就略略宽放了一些。

几天以后,那位医生的诊费,也经梅宝转求这小客栈的老板娘讲情,作为老主顾看待,特别打一个六折,每天减为十八元。

这样便在比较安静的情况下,度过了一二十天。

“爸爸,天无绝人之路,但愿就在这个月里,你的病可以好起来,钱是定不成问题的。”这一晚梅宝在将要随着韩家父女俩出去以前,踅到床边来看定了秋海棠的瘦骨嶙峋的脸,轻悄悄地说,心头交织着悲痛和焦虑的感觉。

秋海棠微微把头一点,勉强从嘴角上透出了一丝苦笑来。

韩老头儿也是饱经忧患的人,一瞧就知道秋海棠所以点头微笑的目的,无非为了要安慰梅宝。害肺病害到这种程度,别说十天半月绝对不能好,即使再拖三四个月,也不见得就有希望。秋海棠自己怎么会不明白呢?

“凑着那老的还活着的时候,我必须给小的帮一些忙……如果那一件事真能拉拢成功的话,倒真是再好没有的事!……”老韩瞧定着秋海棠父女俩,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

因为这几天来,少华对梅宝的一往情深,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尤其是少华在和梅宝兜搭的时候,说的话虽然很多,却没有一句是含着邪气的,像这样热情而不轻薄的青年人,老韩自到上海以后,委实很少见,所以他对少华倒真是非常的器重。再加少华每天四十五十的拿出来,使他不用多猜,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子弟。这一种人,却正是梅宝父女俩目前所最需要的。因此他早有意给他们从中拉拢,并且已在两三天前的一个下午,把大概的情形告诉过秋海棠,瞧他的神气,很有几分默许的样子,只是他跟罗少华也是向不相识的陌路人,委实不便冒冒失失地发动。现在他瞧秋海棠的病已一天一天的沉重了,便决定不避冒昧的就在今天晚上去向少华探问,希望在秋海棠咽气以前,凭自己这一些小小的力量,替他了却一重心愿。

可是他们三个人一走进大地春京菜馆的六号雅座,老韩便第一个呆住了。因为往常总是少华一个人在雅座里等候着他们,连一个朋友也没有见他带过;而今天,座上却突然添了两个人,又且是两位年在四十左右的中年女客。

当老韩在发呆的时候,屋子里还有两个人也同样的在发呆,而且脸色都变得非常惨白难看。第—个就是那两位女客中的瘦而美的一位,第二个便是梅宝。她对于坐在上首的那个长得又胖又高的女客倒并不注意,使她大吃惊的乃是坐在左首和少华对面的那个慈祥而清秀的女太太,并且那一张脸庞,又是十二分的眼熟,使她一见,心就酸得几乎马上哭出来。

“姑妈,妈,就是小的那一位……!”少华很兴奋地指着梅宝,向罗湘绮和他母亲说。

今晚,他的确是应该兴奋的,湘绮不但自己愿意跟他同来看看他的意中人,而且还把他母亲也一起拖出来了;这样对于少华,当然是极有利的,至少可以省却他将来再向父亲恳说的一番麻烦。

然而湘绮真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气,才把自己的情感遏止住,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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