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本是夸赞的,然而静妃听在耳中只觉得对方在嘲讽她。
上官璃才是皇后,而她,只是“嫔妃表率”,只配对皇后“谦恭”。
上官璃却不再看她,侧目朝皇帝道:“想起多年前我选秀进宫,那时候就记得韦姐姐是十分端庄温柔的性子,可惜后来姐姐得了病……一直到我离宫那会子,都没能看见姐姐病愈,我一直担忧着呢。现在可好了,姐姐端然站在面前,可见是身子无恙了。”
皇帝面色温柔地注视上官璃面庞,淡笑不语。静妃连忙低眉顺目地接话道:“臣妾何德何能让皇后娘娘记挂着。”
上官璃回收目光,转而在周遭其余嫔妃身上扫过。一眼看到林媛手中牵着个两岁大的小男孩,笑意顿时浓了:“林妹妹出落地越发美貌了,这位就是皇上最疼爱的六皇子吧?”
林媛抬头迎上她的打量目光,牵着六皇子让他给上官璃行礼,微笑道:“娘娘谬赞。六皇子是乾武九年生人,虽是皇室血脉,然而说起皇上的疼爱,六皇子哪里敢和娘娘所出的齐王、楚王两位嫡皇子相提并论呢。”
说这番话,她连眉头都不动一下。明知嫡庶有别,却从未感到难过,因为皇室不同于寻常百姓家,嫡庶并不是立储的最高标准。
大秦朝君主,嫡出的寥寥无几。
上官璃眉头一挑,林氏这女人还是一点都没变。她不经意地将目光移开了,不愿再与林媛多话。
说话间,三皇子、四皇子亦被乳母领着上前来。他们比拓跋琪要长一岁,此时身穿靛蓝色的银鼠皮小袄规规矩矩地走上前来,身边没有下人扶着,跪着就给皇帝磕头。拓跋弘当年就对这一对双生子心有亏欠,如今见了两个幼童长得虎头虎脑精灵可爱,心里转瞬化成了水,俯身双手将他们拥在怀里。
“哪个是璋儿,哪个是珏儿?长得一个样,朕分不开呢。”他心情跌宕,颤颤地问道。
旁侧早有嫔妃上来逢迎上官璃,笑语嫣然地与她夸赞两位小皇子。楚华裳听了皇帝的话起了兴致笑问道:“是呢!齐王、楚王两位殿下长得就像观音坐下的两位金童子一般可爱,偏有一模一样,我们日后见了都不知该怎么行礼呢。”
“哟,这不是恬嫔么!”上官璃侧目看向她。
楚华裳抱病月余,今日为了迎皇后不敢怠慢,随着旁人一块儿来了。从前的她虽和上官璃作对,今日却明白自己身份再不敢冒犯,甫一见面就放低了姿态。
她的伤养了一月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额头上的伤口却太深了,纵然有好药养着,仍是留了点浅浅的疤痕。
好在伤痕在发际那一块儿,梳了刘海就看不出来。
但还是有了瑕疵了。
“你说话依旧这般讨喜!”上官璃看着她,端然微笑:“你与林氏两个侍奉皇上用心,现在都是高位了,这也是你们的福气。”
不得不说,上官璃即便做了皇后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刻薄。楚华裳都已经低了头,她还不依不饶,张口拿位分说事。
楚华裳的嘴唇一下子变得泛白。
三年前上官璃出宫的时候她就是恬嫔,那时候林媛只是个婕妤。原本自己前途无限,不料放蛇谋害皇嗣一事被林媛揭出……之后贬入慎德堂。现在林媛已经是昭媛了,她还是个嫔位!
从前日日想着和林媛争长短,争妃位,慎德堂里的那一年可怕的日子却将她的美梦全部打破。现在看来就是笑话了。
她讪讪地站在上官璃面前,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声。
上官璃抿唇而笑,半晌道:“寒暄了半日,姐妹们为了迎接本宫也劳累了半日,不如我们先回宫去,等你们来日去长信宫晨省时,我再和你们讲这两个怎么认,如何?”说罢牵了皇帝的手,又笑:“到时候你们第一次来长信宫给我请安,我们都是姐妹,好生地聚一聚,不去的人,我可就不告诉她璋儿和珏儿的区别了。”
“正是这样,璃璃一路辛苦,朕先陪你回宫吧。”拓跋弘说着一手执起上官璃的手:“那一年送你出宫,朕一直追悔不已。长信宫里按着你的喜好修葺了一番,你随朕一同去看看。”
上官璃面上涌起无限深情,双颊绯红浅笑:“皇上体贴,臣妾感激不已。”一壁紧紧握住了皇帝的手,随着皇帝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内宫走去,身后无数嫔妃连忙拈裙跟上。
步步生莲,自己当年入宫的时候才十四岁,一转眼九年……从面容惊艳的秀女,到呼风唤雨飞扬跋扈的祥妃,到惹怒皇帝被赶出宫廷、只留一个虚名的昌和贵妃,到与他名正言顺地并肩站在一起、俯瞰众生的皇后。
大清门,这一生第一次走过这里。
一路上拓跋弘都温柔握着她的手,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当年是为了什么会将她赶出宫。
手心是暖的,心里却有些瑟瑟冰冷。天慢慢地阴下来,上官璃紧了紧外衫,她知道皇上是喜欢她的,但这种喜欢……为什么能说出“追悔不已”这样的话呢,明明只是因为父亲在战场上效力才将自己迎回宫做皇后,身为皇帝的他又哪里有一丁点的悔恨?
虽然是继后,还没有回宫却已经找好了协理的妃子。
为了防范三皇子和四皇子两个孩子,他巴不得自己一辈子不要回来才好。可惜为了扩张疆域的野心,他权衡再三还是做了今天的决定。
都只是帝王心术而已,和旁的一点干系都没有。
不多时两人携手到了长信宫。上官璃一路奔波劳累,需要先歇息,随行的嫔妃们被皇帝一声令下便都散去了。林媛随众人一同告退,回宫后将早已准备好的厚重礼物遣宫人送去了长信宫,又传了满宫的下人训示道:“皇后娘娘刚刚册立,咱们都要恭敬行事,谁也不准在长信宫的宫人面前拿乔,你们可知道了?”
众人跪地称是。林媛今日在大清门后头跪了两个时辰,此时也是浑身的疲惫,挥手传了沐浴,又让华阳宫的王选侍来给她捏腿服侍她。
一日无话。
第三十七章 凤位(1)
第二日时并没有早起去给新皇后请安。上官璃早早地遣了宫人去各宫通传免了今日的礼,她起了个大早,顶着黎明蒙蒙亮的天色先去了宫外的帝陵,向昭睿皇后行礼叩拜。
皇帝日日早朝,自然不可能陪着她去。帝陵修在京城西郊,路途不算近,上官璃又是在原配皇后牌位前执妾礼的祭奠,一应流程十分繁琐,离了帝陵后还需去皇后寄灵的明觉寺里上香诵经。等她完成所有的礼数回宫时,天已擦黑。
第三日时她仍没有受嫔妃的觐见礼,再次不顾劳累地早起,去了长乐宫拜见太后。虽然她在回宫的第一日晚膳时就去拜见过了,然而作为新封的皇后,太后的正经儿媳,觐见礼可不是见一面请个安就算完事的。
于是一整日又都在太后处劳碌。林媛的宫人们过去打听了,回来道:“……就是一应如常,皇后早膳时亲手服侍了太后,而后陪伴太后诵经整整三个时辰。晚上皇上去了长乐宫,皇后就将昭纯帝姬、三皇子和四皇子一块带过来,加上养在太后跟前的元荣帝姬——太后娘娘享了一晚的天伦之乐,很开怀呢。”
传话的内监事无巨细地禀报着,一旁初桃面有不忿之色,转首对林媛耳语道:“太后娘娘今日是大大褒奖了皇后娘娘的!说她年纪不大却能通读佛教,陪着诵经时印光大师提出来的几个问题竟都被她答对了!皇后娘娘就说自己在扬州的这三年里,守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非常寂寞,又日日思念京中的皇上……除了诵经她都不知该做什么好,所以就在这方面长了见解了。太后听了十分动容呢……”
“哦!”林媛却没有计较初桃话语中的阴阳怪气,思索着道:“怪不得今天夜里,皇上亲自陪伴皇后回了长信宫,原本翻好了的牌子都给扔一边了。”
“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了!她的手段和三年前一样地可恶!”初桃瞥着嘴,说着说着声音低不可闻:“按着京兆尹大人帮咱们打探的消息,皇后离宫的这几年哪里是在诵经!她在扬州城里一天到晚骑马去郊外玩乐,还在整个苏杭郡遍地开胭脂水粉的铺子来玩,甚至将金陵城三百亩的桃园买下来做庄子玩……她不懂得经商,三年赔光了离宫时皇上送给她的二十万银子,没钱了之后又跟她父亲要……”
林媛默然不语。半晌淡淡道:“上官皇后能笼络住皇上和太后,那是人家的本事。”
“可娘娘您也是皇上最喜欢的妃子啊,皇后娘娘在圣上面前风生水起,您怎么就这般沉寂呢!”初桃的声音稍微有点大:“您前几日还命令奴婢们谨言慎行,不得在长信宫面前骄纵,可再谨慎也要有个限度啊。皇上今天晚上翻得可是您的牌子啊娘娘!”
又是沉默。
林媛扯了个笑,对她道:“算了,一日两日的争宠又什么要紧。”
初桃低头退下了。是,皇上被抢了一次是没什么要紧,但宫里头的事情哪一件能简单得了?若是从前丽芳仪、恬嫔之流与自家娘娘争抢就罢了,她们再怎么折腾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也很难超过娘娘。但上官皇后不一样啊。
皇上日日陪伴皇后、冷落娘娘,次数不需要多,快的话半个月的时间就足以决定很多事。到时候皇上对皇后越发浓情、对娘娘渐渐淡忘,那娘娘就渐渐地如恬嫔一般了不是?
不过瞧着自家娘娘面有思索的样子,她还是退下了。
林媛很快等到了拜见皇后的那一天。
和以往的晨省没什么不同——依旧是早早起床换一身庄重的衣裳,在清晨的辰时之前赶过去就可以了。上官皇后回来后,没有更改任何从前萧皇后定下的规制,长信宫晨省仍旧是辰时,仍旧是每日都要去。
遂照旧晨起梳妆。
在路上林媛遇见了玉容华——看到她的轿辇停在巷口,就知她是特意在此等待的。她迎上来笑语嫣然地客套几句,随后道:“娘娘怎么不带六皇子一同来呢?刚才看到了谨嫔和昭仪娘娘的轿子,她们将自己的皇子帝姬都带过来了——您知道的,今日皇上会在长信宫。”
林媛只是浅笑:“不巧了,琪儿他贪玩着凉了。”
其实是那天在大清门迎接皇后时,皇后特意说“皇上最疼爱六皇子”,这话让她心里很不高兴。
就算知道今日皇后会将三皇子和四皇子摆在皇上和众人面前炫耀,赵昭仪她们也不示弱,带了自己的孩子们,她还是不愿意带小琪过去。
感觉到危险大于利益。
上官皇后很快就会搅起储君之争吧。这么大的事情,要看准了时机才能出手,若一着不慎输掉的可是小琪的命。
玉容华听到她的回答,神色闪了闪,随即笑道:“咱们快走吧,可不能迟到了!”
她对林媛的态度感到莫名烦躁。当年…她最欣赏的就是对方泼辣聪颖的性格,事事看似出尽风头却总能在最后捞到好处。关键是,跟着一个敢作敢为的主子,有人在前头为自己开路,自己则跟在后头捡便宜,不是天下最美的好事么。
可上官皇后的归来竟然让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慧昭媛退缩起来了!
她退缩不要紧,自己以后没了人在前头披荆斩棘……
安如意暗暗思索着,要么就劝一劝林媛,若劝不住她们就只能分道扬镳了。左右她现在是得宠的玉容华,这些年靠着慧昭媛的提携已经站稳脚跟,并不是很需要她了……
不多时便到了长信宫。
长信宫为了迎继后,皇帝早早吩咐了翻修。倒也不需大动土木,只是将各处的摆设器具撤换了一番,又重修花圃和假山的景致。上官璃大为感念皇帝的体贴,其实拓跋弘真没费多少心——他说是按着上官璃的喜好来修的,实际不过是把原来麟趾宫邀月楼的东西搬过来罢了。
这种翻修的程度,连百官都无人反驳说皇帝奢侈之类。
所以如今的长信宫简直就是邀月楼的扩张版——前院里的石桥从青石板变成了寿山玉,飞流直下的小瀑布大了一圈,种梅树的园子扩建成梨树、梅树、樱桃、苹果等等的花果园,芍药和海棠花圃挪到了后殿的大院里……
林媛进入的时候观摩身边景致,看着殿内的摆设,眼角微微抽搐。
不知上官璃心中作何感想。
彼时待客的大殿里,众妃竟到了大半了,且皇帝竟也在座,林媛和玉容华两个匆匆行礼。皇帝道:“今日早朝没什么事,早早就下了。”又忙着和怀里抱着的四皇子说话:“珏儿,你再说说——一千年前首倡变法的吴起究竟是野心家还是鞠躬尽瘁的臣子呢?”
虽然不过三岁而已,四皇子已经在读千字文,也开始听母亲教授史记中的故事。皇家的孩子五岁就上书房了,六皇子现在都开始认字了。
皇帝专注在四皇子身上,对林媛的到来甚至没有给予一个多余的目光。林媛心里暗暗沉吟着,不动声色地与嫔妃们一处坐了,拿起案几上的乳酪吃起来。
片刻之后嫔妃们都来齐了,上官皇后将三皇子从怀里放下了,对众人笑着道“你们今日都来得很早——其实不用这样早的,你们看,现在都还没到辰时呢!以后守着时间来就行!”
嫔妃们连忙跪地谢恩,又行大礼拜见皇后。林媛跪下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上官璃竟然变得宽厚起来了?从前她给萧皇后请安的时候,常常迟到早退、借故不来,没有半点规矩。这会子自己做了皇后,非但没有任性刁蛮地折腾底下妃子,反倒学起了萧皇后和静妃的端庄大度来?
稀奇啊。
难道所有做了皇后的人,性格都会变得一样么?
跪在林媛身边的几个婕妤已经低声议论道:“都说上官皇后是个脾气不好的人,很难服侍……然而现在的皇后与三年前真是大不相同了啊!”
“是呢,是因为做了皇后,所以才修身养性、越发贤德了吧!”另有一人笑语:“做了皇后总会更严苛地要求自己了……”
林媛再次抬头时就看见上官皇后抬手抚了抚睫毛上串的金珠子,眼睛闪动,洒下一片簌簌的金光。上官皇后今日穿了宝蓝色的锦缎,发髻上却仍旧戴着那突兀的独树一炽的紫金冠,不肯佩戴其余首饰。
深秋的暖日透过窗棂染到她的白皙面颊上。她小巧的唇正一张一合地回首与皇帝说笑,左侧脸颊上的酒窝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其实紫金冠这种独独为皇后打造的首饰,虽然奢华,看起来却不免死板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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