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看著他的眼神心里就一阵儿烦躁,伸手按在他的脸上,心里默默的念著,赶快睡吧!
可是即便是它胸口的心在砰砰的直跳,朱衣怔怔的站在那里,任由它把双手覆在自己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要昏睡倒下的迹象。
不过片刻,景玉觉著似乎有甚麽东西融化了一般,它松开手,想,这下他该睡著了吧?
却不料竟然会震惊的愣在了那里。
朱衣的脸根本不是方才俊美的模样了,反而看起来极其的普通,普通得近乎陌生了。
景玉的手僵在半空,好半天才从他的眉眼之中隐约的看出一丝朱衣的模样。他突然想起纪青云的话,忍不住吃惊的後退了两步。
朱衣不解的看著它,朝它走了两步,轻声的唤道:“阿奇……”
景玉的嘴唇颤动著,想说甚麽,却还是没有说,扭过头去再也不理他,径自的朝海边走去。
朱衣愣了一阵儿,想起它的眼神,便不由得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这一摸之後,他终於脸色大变,仿佛扭曲一般,变得极其难看。
他眼底深沈,脸色铁青,也不知是在想甚麽,过了半晌,终於回过神来,拼命的追了上去,抓住它的手,气喘吁吁的说道:“好,你觉得我不是,那我就不是。”
景玉吃了一惊,回过头狐疑的看著他。
朱衣脸色青白,气息不稳,可他甚麽也没有解释,只是指著银龙消失的方向,说:“我带你去找他们。单凭你自己,一时半晌是找不到的。”他顿了顿,又说:“就算你有红珠,也没那麽容易。”
景玉看了他一眼,他故意看向另一边,所以景玉根本看不到他的脸,它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竟然鬼使神差的说道,“你不赶快回你的魔界去吗?再迟些,你就回不去了。”
朱衣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却很难看,与从前已是大不相同。他没有回答景玉的话,只说:“我帮你找到他们,你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吧。”
景玉的心口一紧,转过脸去不看他。
朱衣变作一条大龙,伏在海边,唤他骑到自己身上来。景玉看著那无言的一幕,胸口发闷,有甚麽东西喷薄欲出,却被他紧紧的按住了胸口,动弹不得。
朱衣又故意激将道:“你可真是,又怕痛,又胆小,就连骑我一下都不敢吗?”
景玉皱起了眉头,二话不说,翻身骑了上去。
朱衣示意它搂住自己的脖颈,景玉低下头去,搂住了他。他浑身的鳞片都没有丝毫的光泽,晦暗枯泽,与从前简直是天壤之别。
景玉几度想要发问,却还是忍住了。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它心里竟然有些恍惚,上一次骑在朱衣的身上,竟好像已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
第三章
朱衣一反常态,安静的几乎可怕,直到落下,都没有再说一个字。它从朱衣身上下来之後,朱衣仍旧变化成了人的模样,只是头发却披散开来,不曾系著。
他四下里看了看,嘴唇微微的动著,也不知念了甚麽,便笃定的对它说,“等等他就来了。”
景玉看著它,它低低的垂著头,说话时也不再紧盯著它看了,倒仿佛是不敢看它似得。
海边的风大而凌厉,他的头发被吹得极乱,景玉心里憋闷极了,想要说些甚麽,还不曾开口,便听到山中传来龙吟声。
不消片刻,那条带走季钰的银龙便落在他们的面前,低下巨大的头颅,恭敬的匍匐在朱衣的面前。
朱衣伸手碰了他一下,的说道:“缝隙被封住了,我也回不去了。和你的约定,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履行了,你想要报复,我也无话可说。”
银龙眼底却并没有丝毫的惊奇,反而笑了笑,说:“那怎麽行,你可是杀了魔姬的人,总会想法子回去的。那时候我不是亏了麽?”
朱衣垂著头,想了想,可无可有的说道:“那随你吧,只要你愿意等。”又说,“那你带我们去找季钰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没有再看过景玉一眼,但是说完,便又说:“阿……,景玉,你跟在我身边。”
银龙似乎有点颓丧,说,“他还没醒呢,”又自言自语般的说道:“他可真是不经撞,我当年被飞石砸得龙鳞都裂了,也没昏过去啊。”
朱衣嘲讽道:“那你还不是拿名字跟他换了一条命?”
银龙倒没有丝毫的窘迫和尴尬,马上笑著说道:“要不是跟他换了名字,我哪儿能认得魔主呢?所以说啊,一切皆有缘法。”
景玉听著他们说话,只觉得自己一句也插不进去,心里愈发的憋闷起来,也不在一旁傻站著,就问说:“那你把他藏在哪里了?”
银龙已经变化成了人形,也同朱衣一样披散著头发,爽快的给它指著方向,说:“我就把他藏在了山洞里,咱们走进去就行。”
说完把仍带著湿意的头发朝後捋去,引路一般的带著他们朝山洞里走去了。
朱衣走在它的身後,偶尔的会回头看一下。景玉跟著银龙走了一段,终於看到动也不动躺在大石上的季钰,它跑了过去,先是用手去探季钰的鼻息,银龙看到了,有些惊讶,说:“都说了他只是被落石砸昏的,你不信啊?”
景玉的手指上能感受到季钰温热的呼吸,一颗心这才终於放了下来,回头去问他们:“这个岛不会再塌陷了吧?”
它一转过脸去,朱衣就慌忙的低头,仿佛有些尴尬似的。
景玉愣了一下,半天才想明白,他方才是在看自己。
它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竟然连刚才问了甚麽都忘记了。
它看著昏睡不起的季钰,想著它们到底为了甚麽在海岛上躲了这样久?
他们两个孤独的在那海岛之上,看起来好像十分的快活,与世隔绝,甚麽也不曾想,但它觉著季钰心里,还是不大开心的。
他是个好热闹的人,天生就耐不住寂寞,被困在海岛之上,闲得发慌,好端端的龙捉来饿著肚子也不去吃,只要听故事解闷。
季钰看到银龙的时候那麽的高兴,它如今想起来,才觉出其中的不对。若不是为了陪伴它,季钰其实早就可以离开了。季钰有许多的兄弟,好友,可是它,却只有季钰这麽一个好兄弟,好朋友。季钰,大概也是知道的吧。
所以那座海岛,成了它囚禁季钰的樊笼。
它脸上大约是露出了难过的神情,朱衣有些著慌起来,飞快的走到了它身旁,小声的问说:“怎麽了,冷麽,还是心口疼?”
景玉忍不住看他,朱衣却再也不敢直视它,慌忙的低下头。景玉看他好半天,才答非所问的说道:“你为甚麽要把红珠放在魔界,怎麽不带在身上?”
朱衣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它怎麽突然问起了这个,却还是老实的回答它道:“我本来……没想这麽快就来找你。我新得的红珠其实还没准备好,若是贸然的出来,怕出甚麽意外。可……”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麽说才好。
他的声音里满是挫败,似乎还在悔恨自己的草率行事,他低声的喃喃说道:“我想见你一面,好不容易能出来,就实在忍不住了。我怕露出行踪,就藏起了红珠,想著先把你的心还给你再说……结果……”
他不敢看它,就这样说著话,就仿佛自言自语的一般,景玉听到他说“好不容易才能出来”,心里一动,却并不怎麽相信。
它想也不想,就顺口说道:“那你把留在我这里的红珠拿走吧,反正也不是我的。”
朱衣吃惊的看它,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道,“我不要!”
景玉不高兴起来,忿忿的说道:“你不取,我就拿不出来,谁知道你又打甚麽主意?”
朱衣慌忙的解释说,“不会的!红珠是我给你的,只会对你好。”似乎怕它还是不肯要,便哀求般的说道,“那颗红珠,其实也不是我的。……若不是红玉骗小和尚给他应愿,哪里会有这样一颗红珠。”
景玉愣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说话,动静大了些,原本在一旁闭目养神的银龙睁开眼,揉了揉,朱衣见他转醒过来,就吩咐说:“你在外面看著些,提防素音的人过来。”
银龙半梦半醒之间,便应了一声,从後背拔出一柄长枪,枪尖银光闪闪,被他懒洋洋的拖在地上,就这麽著走了出去。
朱衣见他走出洞去,这才又看向景玉,眼睛有些发红,著急起来,说:“你方才是不是又想说,红玉就是我,我就是红玉?”
景玉心里正是这样想,却不曾说出口来,见他这样说,便愈发的生气起来,瞪著他说道:“怎麽不是?”
朱衣慌忙的垂下头去,不敢看它。只是咬了咬嘴唇,终於忍不住,竟把心中所想都一一的说了出来:“若我就是红玉,那时在宫里,我就不会把红珠吐给你。”
景玉霎时间变了脸色,他若不提从前的事倒也罢了,一提起来它就满心的怒火。想要把季钰活活饿死,好取走明珠的,难道不是他麽?把它关在红玉的龙宫里,不许它离开的人,不是他麽?剖开它心口,取走它心的,不也是他麽?
朱衣低著头,不曾看见它发青的脸色,径自的说道:“我那时知道你很生我的气,只是没有料到你会那麽生气。若不是怕你没了心支撑不住,我哪里会把红珠吐给你?哪里想到你连一宿都等不得,我明明都和你说了,只等到天明……”他说到这里,大约是难受之极,竟然再也说不下去了,哽了一下,便咬紧了唇,不再做声了。
景玉想,如今他还说这些做甚麽?等到天明?谁又知道等到天明会是如何呢?
不知怎麽的,它突然想起上一世时小蛇带它离开,在水边给它看纪青云和玄冥子说的话,想要藉此它打消回纪宅的念头的事来。
它胸中闷得厉害,想,我若不是伯奇,这些事,一件都不会有。
这样一想,心里便有甚麽东西变得冷硬,它说:“既然不要,那就算了。”
说完便走开,这就是不想再与他多说的意思。
朱衣愣了一下,想要说些甚麽,跟在它身後却不知说甚麽才好,半晌才小声的问道:“阿奇,原来你这几年一直住在海岛上,海上住得惯麽?”
景玉背对著他,听他又喊自己阿奇,那声调口气和往日里一般无二,心里就针扎一般,忍不住想要揍他,想把他赶走,只是却不甘心,不想再在这家夥面前露出那麽狼狈的样子来,便只说:“叫我景玉。”
朱衣低低的哦了一声,好半天没说话。
景玉心里发堵,还要发作,季钰已经悠悠荡荡的转醒过来了。他睁开眼後,一阵儿的迷茫,说:“啊,这是哪儿?”
半晌之後,猛然坐了起来,大声的喊道:“景玉!景玉!”
景玉慌忙的抱住他,说:“我在这儿呢!”
季钰推开它,仔细的把它从头看到尾,这才又紧紧的抱著它,心有余悸的说道:“天哪,吓死我啦,以为你被石头砸死了!”
景玉忍不住乐了,说:“被砸晕的是你,又不是我。”
季钰坐了好一阵儿,终於缓过神来,看到它身後站著的人,怔了一下,似乎觉著迷惑,还未开口,朱衣便说:“我是季钰的朋友,不放心他一个人来,所以陪著他。”他不知用了甚麽法子,连声音听起来都与方才大不一样了。
景玉看了他一眼,他却深深的低著头,景玉想,他做了那麽多坏事,如今又没了法力,一定是怕季钰报复他。这样一想,心里竟是极其的失望,却也没有拆穿他。
季钰听他这样说,也不知是信了没有,便不再看他,反而忧心忡忡的同景玉说道:“怎麽办啊,海岛都塌了,看样子又不安生了,咱们以後去哪儿啊?”
景玉心里明白他的意思,却故意问说,“你当初不是挺想来东海的麽?”
季钰伤心的说道:“我那时候饿得发疯,又想找寻同伴,可不想来东海麽?”
景玉知道他又想起了明玉的暗算,就说:“那你如今怎麽想,还回去麽?”
季钰看了一眼朱衣,才说,“海岛突然塌陷,这事儿太奇怪了,先打听打听再做打算。”又问它说道:“他不是说衣衣做了魔主?你说他是不是在到处捉咱们?”
朱衣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景玉压根儿看都不看它,就说:“他都做了魔主,还捉咱们干吗?”
季钰哈哈的笑了起来,似乎觉著它这话问的傻,就说:“你以为魔界的缝隙怎麽来的呀?你以为以前的魔主不想做三界之主麽?”说完还自个儿点点头,说:“你呀,你以为人都跟你似得,晒晒太阳,睡睡觉,就心满意足了麽?”
景玉好象被他敲醒了一般,回头深深的看了朱衣一眼,朱衣想要辩解,却碍著自己方才的话,半个字也不能出口,只是微微的摇著头,著急的看著它。
季钰方才猛地一点头,晃著了脑袋,哎呦了一声,伸手抱住了头,叫唤道:“不行,头疼!”
景玉被逗乐了,说:“你倒是轻点啊,”又说:“你还是老实的躺在那儿吧,等好点儿再说。”
季钰不情愿的躺倒下去,抱怨道:“我又不是纸糊的!”
景玉哈哈大笑,说,“对,你不是纸糊的,是水精做的,一碰就碎!真不经撞!”
季钰摸了摸心口,悻悻的说:“我那会儿正睡著呢,梦著大海干了,海底好多好多龙陷在泥里,我都不知道先吃哪条,挑得眼都花了,结果一下就甚麽都不知道啦……”他吐了吐舌头,还要抱怨,便觉著一阵儿山摇地动,脸色大变,景玉想也不想,便躬身护著他的头。季钰挣扎著推开它,正要坐起来,周遭却已然平静如初,仿佛甚麽事都没有发生似得。
朱衣朝洞口望了望,神情间有些焦虑。
季钰终於皱起了眉,突然说:“你是不是魔主派来的?”
朱衣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季钰挣扎著要坐起来,景玉就摁著他,不许他起来,季钰就指著朱衣说:“那条龙的事我都知道,他家族显赫,纵然被我抢夺了名字,也不会跟你这样的魔物称兄道弟,做甚麽朋友的。你身上魔气低微,想来也不过是个低等的角色,更不会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