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向日想象的一样,屋子里也同样的阴冷,老人躺在最里面的房间。床边还坐着一位正戴着眼镜在看书的老奶奶,听见声音后,她摘下眼镜抬头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向日。
“奶奶,我们来看爷爷。”何岚对她说。
虽然已经猜到,但向日还是不太相信她是何岚的奶奶,因为她跟他想象中慈祥的老人家根本不一样,光是从眼神就可以看出她对何岚没有一般奶奶对孙子的慈爱。
“何奶奶好,”向日向她鞠了一躬,“我是何岚的朋友。”
她点了点头,把膝盖上的书和眼镜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缓缓站起:“我去看水烧好没有。不要太吵,别影响你爷爷休息。”
“知道了。”
得到回答后,她走出房间,轻轻地带上门。
何岚走到床边轻轻地叫了一声“爷爷”,躺在床上的人马上缓缓睁开眼睛,好像本来就醒着一样。这位老人家戴着氧气罩,气息很重,每一吸下气都好像扯动全身的内脏。手上还打着点滴,不知道是因为上了年纪还是被病痛折磨,显得苍老而疲惫。他见了来人,伸出手无力地抓了抓妨碍自己说话的氧气罩,何岚立即帮他把它拿开。
“阿岚……”声音也跟想象的一样苍老。
“爷爷,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阿葵,”何岚把向日拉到床边,“他来看你了。”
“何爷爷好。”
老人看着向日,很仔细地看着,把他弄得很不自在。老人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一直哽在喉咙里,然后把手颤抖着向向日伸去。后者疑惑地看了看何岚,他示意他也把手伸出去,他照做了。
老人无力地抓住向日的手,抓了很久,半晌才叹息似的说:
“朱家的外孙啊……”
朱家即是向日外公的本家,难道说,这位老人认识他的家人?
向日想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他老人家好像说了这半句话就用尽力气似的,没有再开口,最后慢慢地松开了手,连眼睛也慢慢地闭上。
何岚最后让向日先出去,说有话要跟爷爷说。他出去后,他们爷孙俩谈了十几分钟。最后透过门的缝隙,他看到何岚跪在地上,朝老人磕了好几个头。
后来回去的时候他们一直沉默着。何岚骑着破烂的古董自行车,载着向日从熙熙攘攘的街头一直骑到冷冷清清的大道,身后热闹的霓虹变成明明灭灭看不清楚的光圈。风很大。何岚的围巾没有戴好,被吹得散开来。向日抓住围巾的一端,直起身子把手绕过他的头顶,帮他重新围好。然后他才总算说了这一路上唯一的一句话:“谢谢。”
很多年后,向日还是会记起何岚当时的表情。
当时他完全收敛起平常的嬉皮笑脸,目光含着平静的悲伤,就像去年他刚下火车就来找他的那个夜晚,跟平时根本判若两人。当时向日心里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何岚的这种变化并不是因为他本身多变,而是因为自己对他的了解根本不深。当初心姐说“你们感情很好吧”的时候他还愣了愣,而何岚却早已经把他当成“最最最要好的朋友”。
原来一直没心没肺的那个人不是何岚,而是他自己。
*
四天后的早晨,向日扶着自行车在路边等了半个钟,都不见何岚的人影。那一整天何岚都没来学校。晚上回到家吃完晚饭,他却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一脸兴奋地提议一起出去玩。
“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随便啦,南京这么大你还怕没地方去?”
向日还来不及拒绝就被他拉了出去。
他们跳上地铁2号线,来到熙熙攘攘的夫子庙。
晚上的夫子庙很漂亮,到处是炫目的霓虹和灯笼,即使现在是旅游淡季,还是有很多游客。何岚拉着向日一头扎进人群里,就像个兴奋的孩子,把小摊上的糖芋苗、炒栗子姐、状元豆各种小吃都试了个遍。他们边吃边逛,最后来到秦淮河边,沿着河岸走了一会儿,最后还花几十块钱上了观光船,观赏清澈的河面和两岸缓缓移动的风景。河两岸被红色的灯笼夹着,倒影在水中,影影绰绰的很是漂亮。
一路上说个不停的何岚终于安静下来。
“何岚,你今天怎么了?”向日站在他身边,终于问道。
这时何岚已经收起所有假装的兴奋。
他没有立即回答,看着远处装饰着灯笼的石桥,好久才说:
“我爷爷去世了。”
其实向日也猜到了。
他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连最简单的“节哀”两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愣愣地看着对方的侧脸。只见何岚慢慢垂下眸子,然后用手抓起围巾盖在眼睛上。
向日以为他哭了。但是他没有,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露出脸来,说:
“我们回去吧。”
何岚说他不想回家,问向日能不能收留他一晚,后者点头说好。
他似乎很累,等向日洗好澡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蜷缩在床的半边睡着了。向日蹑手蹑脚地关上灯,也爬上床。还没躺好,身后的人忽然两只手伸过来把他拦腰抱起。
“干、干嘛?!”
向日挣扎了几下,何岚抱得更紧了。
“对不起,”他把额头靠在他的肩胛上,低声说,“让我就这样呆一会儿。”
向日愣住了,因为他听出了对方嗓音里的哭腔。
何岚把向日抱得很紧,手却止不住地颤抖着,额头重重地抵在他背后,弄得他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不一会儿,何岚靠着的地方就被温热的泪水沾湿。向日想转过身去看他,却被他的手臂勒得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何岚哭了多久,只知道直到哭声渐渐平息下去,对方还是没有松手,就像溺水的人,下意识地抓着未必能救命的稻草。
*
后来向日参加了何爷爷的葬礼,却不是以何岚朋友的身份出席,而是作为灵异侦探事务所的一员。
这件事说来话长。周日那天,向日按照栗子上次的吩咐一大早就来到事务所,惊讶地发现大家都已经起床了,而且一副穿戴整齐准备出发的样子。
“哎呀,差点把你这小子忘了,”栗子叼着烟对他说,“今天就带你去见见世面吧。”
只见栗子穿着一身黑色旗袍、披着深色披肩,银耳和杏仁也都穿着黑色正装,应该是要去参加葬礼。接着向日被换上同款的黑色正装,跟他们三人一起坐上租来的车,留下小葱和豆腐看家。
在车上经过银耳的解释,向日才知道他们确实是要去参加葬礼,而且还不是一般人的葬礼——几天前八仙门的老掌门在南京过世,全国有名的除魅师都被邀请参加哀悼大会,栗子和她麾下的事务所众人都在宾客的名单里。
向日又问八仙门是什么,银耳简单地说了几句。原来八仙门并不是特指哪个门派,而是除魅界对国内势力最强大的八个除魅家族的尊称,这个称呼自民国就开始流传,尽管后来其中两个家族衰败下去,人们还是继续使用这个称呼。这次死去是二十多年前被推举为各大家族之首的何老掌门。
当时向日还愣愣地没想到那位掌门就是何爷爷,直到看到葬礼现场挂在灵堂里的巨幅遗照之后才猛地反应过来。
葬礼办的简单而隆重,跟着栗子在遗照前上完香之后,他往旁边的家属席位上瞄了一眼,没有发现何岚。在整个会堂黑压压的人群里也没有看到他。
如果说何家是赫赫有名的除魅家族,那么何岚肯定不会是局外人的身份。他跟他认识了这么久,对此居然一无所知……
向日思绪一片混乱,呆呆地跟着栗子几人,直到眼前闪过两个熟悉的背影。
虽然只是隐隐地看到侧脸,但直觉告诉他,那是何岚没错!跟他走在一起的另一位,好像是白石楠?向日立即转头用目光追逐他们的背影,无奈在场全部人都穿着黑漆漆的衣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照银耳所说,全国有名的除魅师都被邀请来参加哀悼大会,那么白石楠会在这里并不奇怪。只是为什么她会跟何岚走在一起?在学校也不见他们有这么熟……难道说,白石楠也是八仙门其中一个家族的人?
葬礼举行了整整一个上午,向日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们两个。尽管抱着满腹的疑问,看来也只好等明天上学跟何岚问清楚了。
*
司仪宣布葬礼结束后,宾客们纷纷有序地离开会场。栗子几人也准备离开,还没走到门口,向日却被两名戴着墨镜的保镖拦住:“向日先生,我们家老爷请你到休息室去一趟。”
“干什么?”他脱口而出。
“在下也不清楚,似乎跟何岚少爷有关。”
向日有些犹豫。最后栗子发号施令让他去一趟,说他们会在停车场等他。
既然老板发话,他只好硬着头皮跟那两名保镖去了。休息室就在会场隔壁的包厢。两名保镖带着他穿过黑压压的人群,来来装饰豪华的走廊。一路上他不停地猜测着何家老爷究竟有什么话要说,那位被何岚所讨厌的“老爷子”应该是很难应付的人吧?这么想着,每往前走一步,他的紧张就多一分,最后只好自我安慰:他只是何岚的朋友,又不是恋人,用不着搞得像小媳妇见公婆一样……
尽管这么自嘲地想着,向日的紧张还是没能得到缓解。他们带着他停在其中一个房间门前,准备敲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开门的居然是白石楠,她见了向日也是一脸惊讶。
还没等对方打招呼,白石楠瞥了他一眼,就不给面子地大步离开。
这场突然的偶遇倒是把向日紧张的情绪消除得一干二净,走进房间的时候,他的心情已经恢复平静,觉得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再让自己吃惊了。
休息室挺小的,满满地坐了一圈人,估计有上十个。看上去全是上了年纪的,应该是何家的长辈们,只有其中一个稍微年轻一点。在向日进去之前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就已经很僵硬,他一出现,全部人的目光都冷冷投过来。
他忍不住噤声,本来准备好打招呼的礼貌用语都在了喉咙里。
何岚也坐在当中,见他来了,立马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向日转过头看看他,发现他跟所有人一样穿着黑色正装,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但是目光平静。他希望何岚能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但对方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站在自己身边,看着坐在另一边的长辈们。
向日在坐着的人当中看到了那天见过的何岚的奶奶。她慢慢地抿着茶,没有看他。
“你就是向日?”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其中一名中年男子才问。
“是、我是何岚的朋友,何叔叔好,各位好。”
那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眼神阴郁。向日认出他就是在菖蒲大夫医馆门前跟他们擦肩而过的其中一个人,但不能确定他是不是何岚的父亲。
男人又打量了向日一会儿,然后突然和颜悦色地让他坐下喝杯茶。
向日乖乖地坐下了,被一圈陌生人包围,心情有点忐忑,端来的茶也只啜了一小口。还好何岚就坐在旁边。
这个中年男人应该就是何岚的父亲没错,因为他一开口就问何岚在学校的情况,让向日说说他学习怎么样、有没有给老师添麻烦之类的。这么聊了几分钟,就在向日以为他把自己叫来只是想了解儿子在学校的近况时,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说:
“听阿岚说,魂锁现在在你身上?”
向日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项链是爷爷亲自托我给阿葵的,”何岚替我回答,“说这是他欠朱家的。”
魂锁是指那条项链?
向日被这两父子弄得一愣一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接下来他也没机会再说话,何父只说了几句客套话,就面色阴沉地让人送客了。
向日走出房间没几步,何岚就追了上来,说送他回去。他拉着向日匆匆离开会场,好像怕后面有什么人追上来似的,直到扎进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还是没有放慢速度。
向日还以为何岚特地送他出来有什么话要说,但他只是一味地拉着他走,一路沉默。
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何爷爷的辞世、八仙门、何岚的家世、魂锁……为什么他不解释一下?
“何岚,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向日试图挣脱他的手。
“车来了。”
何岚头也不回,指着几十米开外的公交车站,又拉着对方加速跑起来。
直到跑到公交车门前,他才松开手,把向日推上车。
“阿葵,你现在先回家,我以后再跟你解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看起来有点着急,“项链你就收下吧,那是爷爷的遗愿。另外,对不起,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公交车合拢的自动门夹断。
车子缓缓加速。何岚挤出一个笑容,挥手跟向日告别。后者还在喘着气,只能愣愣地看着对方在视野中后退。但最终何岚避开他的目光,转身走开。
当时向日有一种感觉,眼前的人正在慢慢变得陌生,如果自己就这么离开,以后可能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何岚了。
钉子户事件
后来向日恍恍惚惚地坐着公交车,一直到回到家,才想起栗子他们还在会场楼下的停车场等着。
打电话过去的时候,银耳说他们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还告诉向日,刚才栗子姐上去找他的时候差点用手枪爆保镖的头,还是何父亲自出来和解。
“臭小子你这星期的薪水别想要了!”栗子在一边气急败坏地叫喊。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向日都过得失魂落魄,除了惹怒栗子让他惴惴不安之外,还有关于自己阴阳子身份的迷惑,更让他心寒的是,何岚那家伙明明说会好好给他解释,却一整个星期都没跟他说话。
终于熬到周日,向日强打起精神,决定当面向栗子姐好好道歉。。一路上酝酿着要怎么开口,怀着忐忑的心情到达事务所,结果进了大门他才被告知栗子姐不在。银耳说她带着小葱豆腐到无锡出差,已经去了四天,估计到今天晚上才能回来。
“怎么,还在担心她要扣你工资的事?”见向日欲言又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