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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终其一生也不会有这样的邂逅。顾馨兰此刻想,说起来她真正是好运气。
天光渐亮。身边的人多了起来。大多都是脚步匆匆奔向目的地。象顾馨兰这样怔忡不宁伤春悲秋感怀伤世的人,不是没有。顾馨兰远远的瞅了一眼在海滩上逡巡的人影。搭话,她怎么敢?她如今一张口就是寒喧客套,说话不到三两分钟就会绕到世故人情。这张谋生的面具深嵌到她的血肉之中,等闲不能剥落。稍稍手重就是性命攸关。
手机响了,是区明明在电话那头。“顾姐,去吃海鲜,在码头的大榕树下等。不见不散。”
她几时答应要去。可电话断了,顾馨兰连拨两次也没拨通,只得拨步往码头赶。路过龙头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买了一碗沙茶豆腐来吃。汤汁滚烫的沁在豆腐皮,鲜美得几乎要把舌头吞下去。
馨兰是在外面做事的人,向来严谨。从来只有她等人,没有别人等她。坐在码头树下,半日也没见区明明的人影。原本就是玩,犯不着心浮气躁。她打着呵欠,看一船又一船的人被拉进来,象天真的雏鸟落地,叽叽喳喳的又是拍照又是摆POSE。有一对小夫妻,一看就是新婚,拉了馨兰为他俩拍照。大庭广众间,尺度那叫一个大。顾馨兰对着镜头,不由得红了脸。心里却也暗暗欢喜。这才是相爱,哪怕未来不可期,前途不可知。相守,不是因为世故人情摊开了一桩一桩合适,仅仅为了相爱。所以倾心以从,哪怕只有一刹。
顾馨兰换了个位置坐着。整片凉荫落在她肩上头颈,让她整个头脑都放空,再放空。一个人要做什么,其实真的真的不可能被人所左右。不管是前后女友,还是左张右李,一个人的心总归明白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过是软一点硬一点。
软一点自然明白这世间尚有“难得糊涂”这四个字。
若想硬一点,就得忍住心上有伤,手脚有刺,却犹能带笑说:其实真的不关前女友的事。这条路,哪怕弯一点,绕一点,但终归是我自己选择。
“顾姐。”五六个人嘻哈着向顾馨兰走来,区明明走在最前头,扯着嗓门使劲喊。
“在这儿呢。”顾馨兰心头生出一把气力,活泼的笑着迎上前。她身材匀称,头发高挽,身上穿的颜色又俏。心事一解,面相越发显得年轻。立刻就有人说:“什么姐姐,分明是妹妹。”
这五六个人应该都是昨晚新结识的,但区明明亲和力极佳,说笑聊天,倒也一点看不出来。他们一行六个,说好了AA,先交了一笔头款给大头,是个高胖的男人,拿着先结帐。遂买了票欢欢喜喜的上船。
出来玩,当然是什么高兴进什么,扫兴的话一个字也不提。顾馨兰,区明明,小娇。这队伍里的三个女人挤在船舷欢呼向渐渐远去的鼓浪屿挥手。
顾馨兰仿佛见到一个人,但风大人多,一恍眼就不见了。他们拍照,各自用各自的相机。很快就兰兰娇妹的一通乱讲。
至于另外那三个男人:大头,聪哥,朱爷。当然不是哥就是弟。都是年轻人,性子开朗。很快就打得火热。
在步行街上找吃的,去厦大装萌。保安拦着不让进,朱爷愤怒了,嚷嚷说:“毕业了就不能让我回娘家看看?这是哪家的道理?我在这儿读书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朱爷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学生证在保安面前挥舞着,还大声向围观的人问候说:“师弟师妹们好。”
顾馨兰躲在人后,笑得直打跌。冷不防被人一把扯过去,听朱爷理直气壮的说:“他们怎么不能进啊,全都是我的亲友团。”
一行人扬长而入,身后是普陀寺的梵音。
朱爷扬着一脸得意的笑,压低声音说:“那学生证是假的,我特意用茶水泡过,又让海风吹了一夜才会有这样的效果。走,咱们去看看传说中的‘小心,有熊出没。’”
漂亮的一笔字迹贴在厦大男生宿舍楼的门板上,前后左右,都是男孩子深深浅浅衣服裤子鞋袜。那些漂亮英挺的身体带着无所畏惧的勇气,兴高采烈的恣意浪费着青春,感情,浑不知楼外有人,带着积郁的沧桑,看着他们。
朱爷狠狠的跺脚吐个烟圈说:“爷也年轻过。”
谁没有呢?
只是过去了,再不可追。
江中在等顾馨兰。
可回到原地的顾馨兰却在想,他们终究是回不去了。
可惜了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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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让大家久等了。这事弄得,让我疲惫不堪。
、64
江中有一个孩子,顾馨兰初见时才两岁大,神神气气的小男生,皮肤薄得象汤包的外壳,随便捏捏就会流出汁液:眼泪。馨兰第一次抱着这样软软香香的小包子,心里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江中问:“馨兰,你会照顾好仔仔的,对不对?”
仔仔,这不是周渝民的小名吗?顾馨兰有点糊涂。这也不是羞耻事,那一年她二十三四,和师兄已经分开。按理,她也是有经验的人,可是,这样的感情,似一盆火把她烧得透透的,又似一只网将她密密的笼在掌中。无论她跳的是哪一只曲,她都希望江中能够喜欢。孩子,不就是一个孩子吗?她点点头,江中欢喜的握紧了馨兰的手。仔仔夹在他俩中间,左右看看,再次痛哭。嚎得那样响,惹来一地鸡毛,广场上的大妈大爷忍不住张口说:“这样年轻的妈妈。”
按理说两岁的的仔仔原不可能长篇大论,可孩子偏偏就说了:“这不是我妈妈。”
亲妈。
仔仔的亲妈是一名学生,大二那年奔赴海外求学。孩子不是不要,是不能要。江中对馨兰说:这我认识你之前的意外,馨兰,我和她已经分开。
但是江中时常抱着孩子与亲妈视频,那女生身材好,长发飘逸,眉眼明丽,态度落落大方,绝没有因为小小年纪有了孩子就生出自卑自怜的意思。和江中商量孩子的教育问题说得是有来有去。已经有了新男友,外籍,完全不介意做现成的爸爸。时常与女友搂了在镜头前与仔仔说笑。说一些几时等孩子大了就接出去的话。
要等到什么时候呢?那时的顾馨兰想。即使是在热恋中,她所受过的教育,她在环境中所养成的家庭观念:保守,捐介,按部就班,没有丝毫惊喜与创意。会时不时的跳出来骚扰她的情感。
不是她不能接受做一子之母,而是她的家庭,顾爸与顾妈。面子这种东西,在小县城里是顶顶重要的,这不是虚荣,她只是不愿意让父母在听到别人的追问时红脸说不出一个字。
她不舍得。
虽然她笨,她平常,可她也有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呵护的人。
所以顾馨兰从不把江中带回家,更不会对顾爸顾妈吐露半个字,她把自己守得死紧,甚至不能跑到镜头前与江中大洋彼岸的前女友上演喜乐会。
她总是沉默的退后江中半步,脑子里时不时的盘算,是不是等到孩子走的那一天她就可以把江中带回家,然后组织一个家庭。
煮好吃的饭菜给他,给他熨衬衫洗衣服,在他画画写作的时候为他沏一杯茶,江中是自由职业者,撰稿画画,在一间小茶庄里有点股份,偶而也出场上上课。时间很自由,对馨兰是早送晚接,一辆小小的QQ,大男人开着有点滑稽相。可是当他说“一切都会有时”,她就是愿意相信。
其实她很害怕,顾馨兰害怕她脑中那个“世俗,理智”的魔鬼最终会毁了这段感情。
他们很不一样,年龄,阅历,对未来的梦想。走遍天下,看江海青山。这不是顾馨兰的想法,她只会小心翼翼的问:“仔仔怎么办呢?”
江中父母早逝,仔仔平日是托给一个远亲照料。两岁,送去国外行吗?仔仔妈妈还在学校上学,据说要读到博士,哪有时间照顾小朋友。
江中没吭声,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馨兰的头发。过了一会从钱包里摸出一张卡,附耳说:“有这个数,密码是你生日。”
“等再存够一个数,馨兰,我就带你去看看天下。”
江中的房子是买的,一房一厅,地段虽好,但房龄着实不浅。众邻把各自的阳台做为多加的面积用各色鸟笼进行分割。江中家在顶楼,照理说是可以把顶楼的露台给利用起来,做个花圃啥的,还是建阳光房吧,如果有客人来了,也好有个地方落脚。装饰得精致一点,或许也能在顾爸与顾妈面前加点分。
“你爸妈要到省城?他们会喜欢仔仔吗?”江中问。
她那时不知道江中这话是什么意思,犹自怯懦的说:“会。”
其实心里真的是没有半分把握,前途茫茫,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却绝不能是“江海青山寄余情。”在顾馨兰心里,这个目标至少要排到二十年之后才会去实现。
上有父母,下有爱子。虽然这个儿子来得突然了点,可时间处长了,小包子仔仔也会似模似样的搂着顾馨兰笑。
“阿姨。”仔仔拖着软软的腔调喊。带仔仔的姨婆连声夸奖道:“聪明,知道妈妈在电脑里。”
姨婆约五十岁上下,江中客气的喊:“表姨妈。”表姨妈姓姜,人称“姜姨”,一看就是利索精明的老女人,望着馨兰的目光,象刀子似的,眼一转就把人生挖出一块肉。有一次更对馨兰笑着说:“如果我有女儿,”
馨兰听不明白这话,偶然想起来才问江中。
江中握着馨兰的手笑说:“当然是说如果有象你这样美丽,可爱的女儿就好了。”
她真有这么好?
当然。不然怎么会舍得抽时间出来陪她。
要看星星不敢给看太阳,要插牡丹不敢给小草。不管是土节洋节,送的礼物都很贴心。
“不要花很多钱。”她说。
这六个字,二十八岁的顾馨兰尚还记得,清晰得如同往日。他们一行六人,从鼓浪屿撤离,游玩之后又从厦大后门骑着单车绕海而行。
金灿灿的秋日迎风扑面而来,与若干小车错身而过。朱爷拼了老命冲在最前头喊:“顾馨兰,加油。”
顾馨兰汗水流了一背,脑子里闪的全是星星。
同一件事,如果用不同的思路来回忆,那么或许一种会成为美好变成永恒,而另一种却是痛恨自己当初的脑残与自抽。
她到底是要在记忆里留下哪个?
人总是会被回忆所左右。
正如同心底残存的温暖会引领我们走向光明,而痛苦的冰冷会让人堕入深海再不能呼吸。
江中在等她。
这完美的幻梦,湖边的花园,满墙的照片。江海,闲情,他完成了起初的梦想,回头想与她携手。而她,却逃到最初的原点,心里有一根挣扎的刺:仔仔,房子,父母。
原来都是好算计。
她难道一定要用这样世俗理智的头脑去想?
顾馨兰连车带人扑倒在沙滩上。
是谁?抢上前想扶她却又走开躲到一根柱子后头。
顾馨兰满脸沙子,笑得活象个白痴。
朱爷扯了馨兰一把。
为什么又是他?
他们一行人嘻嘻哈哈进了一间棚子。
渔家小屋,口味绝对新鲜纯正。
“顾姐,来,坐下。等你半天,就你最落后。”自来熟的区明明对着边上的人说:“都是老乡,你也一齐来坐吧。AA啊,我们队里,不兴请客的。”
、65
顾丝丝性子爽朗,巴不得这一声,立刻扯着周雷的袖子就要过来。周雷一张脸黑黑的,也不知是晒的还是心中作恼。手臂扭了两下,这才昂首挺胸过来坐着。
他怕什么,做了坏事开溜的又不是他周雷。
想他在外头也是堂堂一条汉子,也是被人用总字来称呼。这终日打雁的人,竟栽倒一个小丫头身上。
顾馨兰还小么?快三十的女人。在外头做事,素有谨慎小心周全的名声。就算是看不上他周雷,拒绝也不至于这么狠,说话也不至于这么难听吧?
到底把他当什么啊?硬糊上去的一砣屎,风一吹干就结成团子在地上自动滚?
那是屎克螂。
周雷心里一团火似的在烧,冷静,冷静,他猛灌了一大口茶水。小渔村,扯张彩旗棚子一遮,数十只塑料桌椅往地上一摆就是一个店,能有什么好茶水。周雷被呛着了,丝丝温柔的缠上来拍拍后背喊:“老板有啤酒吗?”
有啊,但都不是周雷素日爱喝的牌子。这鬼天,他斜睨了周遭一眼,没看见那个人,一脸的沙子要洗这么久,到底是躲着他呢,还是掉进厕所爬不起来。
周雷气得不行,扬声问道:“老板,厕所在哪里?”
厨房后头,去之前,得绕过三五个池子,里面用清水养着,虾蟹横行,周雷想,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做了王八。
他回头瞅见顾丝丝被一个胖脸的姑娘缠住了,这才舒口气急切的想寻那个人。
顾馨兰。
说起来都姓顾,但顾馨兰怎么就不能象丝丝这样省心。
知情识趣,晓得玩的分寸是在哪里。分手之后半点怨气也没有,该收的收,该玩的玩,该吃的吃。一路陪着,玩笑嗔怨,和从前一模一样。是个男人都会觉得受用,但,他怎么就这样不争气,偏偏会想着她。
莫非就真为了数年前的一席话?可顾馨兰应得好:那是她与别人的情事,与你周雷何干?不过是个外人。
数日之前还一心谋划着“外子”一职的外人周雷,脚步不由得迟疑了一下。不用好眼神,他也能看见顾馨兰正站在海滩一侧,而陪在她身边的是另外一个男人。
他们正在说笑。顾馨兰脸有些黑,眉眼却俱是开心。那个男人,周雷刚刚听见有人喊“朱爷”。周雷手脚俱冷,觉得自己真是猪油蒙住了玻璃心,活该被雷劈中。呸,爷也是三十三岁的男人,常在外面走,不信雷点就这样低。
可是心中这么想,脸上口中却是另外一回事。顾馨兰一扭头,正好看见周雷扭曲的面孔。双眼喷火,啊,那些话她是说得过份了些,辞职也过于匆忙。可他不是照准了吗?
“周总。”顾馨兰嗫嚅着喊,喊完就后悔,不晓得她是在心虚个什么劲。
周雷把顾馨兰的脸色看得清清楚楚,连同她身边那个朱爷本能的呵护。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他嘴巴比心跑得更快,一冲口就是:“您认错了人吧?”
顾馨兰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得滚圆,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