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最近的宾馆。”
司机得令,把两人送到离他们最近的一家宾馆。两人开了间双人房,进到房间,倒在床上开始睡觉。次日中午醒来,季然活动筋骨,骨头吱吱作响,休息好后,浑身舒爽。韩冬就没他这么好命了,一夜过来,手麻脚麻腿麻。梳洗好后,季然退房,随便找了个地儿吃过午饭,季然就带着韩冬,在北京城里穿梭着。
他们此行目的明确,穿过小半个城,两人来到人文荟萃的历史文化名街琉璃厂。琉璃厂内两边建筑历史痕迹浓重,每日行人游客络绎不绝,季然和韩冬各自带着一个鸭舌帽在人群中穿梭,特立独行,不为任何店铺驻足。
琉璃厂这个地方,对白家来说,意义非凡,白家始祖,发迹于此。季文白在季然离开前曾对季然提过这点,季然记忆犹新,凭着记忆中的名字,他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下。季然驻足打量眼前二层小楼,16根朱漆漆身的柱子上下两层相映支持,衬着雕镂的窗户与门,整幢小楼气势磅礴中透出一股娟秀典雅。四扇雕花门大开,接纳着往来客人。季然眯了眯眼,踏上石雕阶梯。刚踏进店里,四面八方涌来浓厚的古朴气息,博古架、八仙桌……尤其是店里到处摆着得大小古玩物件,立刻让韩冬眼里冒光,恨不得多出几只手来拿着把玩。
店里客人不多,店员热情的介绍着物品,季然打量一番,注意到韩冬的馋样,微微皱眉,不悦的喊道,“韩冬。”
韩冬立刻回神,窜到季然身边,嘿笑着摸摸头,“嘿嘿,老大,这店里宝贝真多。”
季然嗤笑,“你怎么知道这些都是宝贝?”
韩冬哑然,想起古玩店里,十有八九是赝品,不由得一拍脑袋,暗骂自己一声蠢蛋,“我忘了忘了,亏还在老大你家里待那么多天。”
季然家的那些物件,无论把那些瓷器字画还是篆刻拓本等东西拿出来,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的高精仿伪品,这店里的古玩物件制作的确不错,但与季家的相比,还是相差甚远,糊弄一些普通古玩收藏者是绰绰有余,但要在班门前摆弄斧头,这倒有点揭丑了。
韩冬很想知道,在季然眼里,这店里有几成古玩是真品,遂笑着问,“老大,依你看,这店里有几件是真的?”
季然略有斜长的眼扫视店里一周,淡然道,“不多,五六件。”
“哪个是真的?”韩冬立刻来了兴致,搓着手问。
季然看韩冬这模样,心里清楚,怕是只要他说出来,定会把古玩抱到怀里左摸摸右摸摸后再掏钱买下来。他勾着唇挑起一丝笑容,右手从裤兜里拿出,抬起,指向柜台后面正在拿着一把折扇边摇边看书的男人,说,“他手里的扇子是真货。”
韩冬一喜,刚要冲上去拿看看,冲到人面前才发现东西在别人手里摇着。他不甘心的盯着那扇子看啊看,绿豆大小的眼珠子跟着扇子动来动去。眼馋、心痒,韩冬在心里祈祷,停下来停下来。大概他的祈祷有用,扇子停下来了,他刚要仔细打量扇面,结果扇主人一收,把整幅画面收缩到扇中。韩冬懊恼不已。
“小……哥,你这样热情如火的看着我,我承受不起啊。”男人想喊韩冬小帅哥的,但刚一抬眼看到韩冬长的跟半残的冬瓜有得一拼的脸,硬是把那帅字给去掉了。
韩冬吞了吞唾沫,绿豆小眼睁大不少,这样一看,倒有些凶神恶煞了,“谁热情如火看着你了?我看的是你手里的宝贝!”
“哦?你看出我手里的是宝贝?”男人挑眉反问,又潇洒的打开折扇,轻轻扇动起来,“既然知道,说说这把扇子的来处。”
韩冬哑然,狠狠的瞪着扇子看。季然看韩冬吃瘪,上前两步,拿下鸭舌帽放在手里,“檀香雕花卉扇,清代制作,作者不详,价格不高,算不得古玩精品,所以你才会拿在手里当扇子用。”
“哎,这本来就是扇子啊。”男人坐在梨花椅子上抬头玩味的打量季然,季然站在他面前,沉着眸也在打量着男人,单从面貌上看,季然比男人年轻不少,但从气势上看,季然并不输于男人。
大概是打量够了,男人翘着二郎腿,摇着扇子,眉毛又是一挑,“你是来踢馆的?”
“不是。”季然接着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这八方斋的老板,顾之青。”
男人听到顾之青的名字,收敛面容,刚刚还一副轻挑模样的他此时眼神凌厉,他如狼一般盯着季然,质问,“你是谁?!”
真假辋川图(十二)、(十三)
真假辋川图(十二)
“你不需要知道。”
两人互相对视,气氛微妙到身为局外人的韩冬都感觉得到,韩冬吞了吞唾沫,不安的往季然身后挪了挪。
“不,我必须知道。”男人忽地收起凌厉的气势,闲散的坐在梨花椅上摇着手里的折扇,眉目间尽是轻挑和浮华,“怎么说呢,我是这八方斋的老板,可我不叫顾之青。”
季然拧眉,心底盘算一番,大约知道了此人的身份,“你也姓顾,顾之青的的儿子还是孙子?”顿了顿,季然肯定道,“顾之青的孙子。”
按年龄算,大概是孙子了,男人看上去三十不到。不过季然没想到,这八方斋竟然传到了与他同辈的这一代。他此行目的是让顾之青出面,帮他安排一些事情,不过,也不是非顾之青不可。
“我叫季然,祖上姓白。”季然审视着男人,报上姓名。
男人神情微动,他注视着季然好一会儿才报上自己的姓名,“顾恒渊。”
在顾恒渊接手这个八方斋接手顾家之时,他就从顾之青那里听来了顾家的发展史,而这里面,永远也少不了白家。在知道有白家存在之后,他通过各种手段打听当年的白家之事,但得到的消息可谓是寥寥无几,拼凑起来,他只得知,白家在几十年前,是名动一时的古玩世家。然而,这样的世家,忽然从历史舞台退出,无人知晓其踪迹。
但,此时站在他面前的青年人告诉他祖上姓白。世上姓白之人不少,可特意跑到他家来说姓白,他相信,只有那么一家。
看着眼前的季然,顾恒渊来了兴趣,很有一种把这两年养懒的骨头拿出来晒晒的冲动。这样一想,他注视着季然,问,“不知道你来,有什么事?能帮得上忙的,顾家会倾力相助。”
顿了顿,顾恒渊接着说,“我也会尽量帮忙。”
从顾恒渊的最后一句话中,季然听出了个中差别,他隐隐约约猜出一些顾恒渊的脾性。他接触过的人不多也不少,各种人物也算都有接触,比如像韩冬一样的学生,又比如亡命之徒老三。顾恒渊这个人可以把他划分在老三那一类里,这种人,一旦对某件事感兴趣,那么,哪怕豁出性命也不会眨一下眼。
不得不说,在顾恒渊身上季然嗅出一丝危险来,但季然不担心顾恒渊会不会倒打一耙,不是他自信自己有这个能力,而是他需要危险,他本身也就在以身犯险。他清楚,像顾恒渊这种人,善加利用,将会是一把锋利的宝剑。
想到此,季然眸子闪了闪,从背包里拿出木盒子放在顾恒渊面前,打开,《辋川图》毫无保留的展示在顾恒渊面前,季然面露微笑,“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拐弯抹角,我需要一场大型拍卖会。”
顾恒渊身形一凛,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下巴处细细的摩挲着,似乎是在打量木盒子里的画是真是假,又似乎在想些别的事情。他低着头,额前头发垂下遮住他的眼,季然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时间被无限拉长,季然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心跳如鼓,这种逼近危险的感觉让他整个人战栗,说不上来是害怕还是兴奋。
就在此时,顾恒渊笑了,原本斯文的脸变的张狂。
“我喜欢。”他咧嘴微笑,整齐的牙齿却散发着冷光,仿佛那盯上猎物的豺狼,一旦瞅准时间,便飞扑而上。
季然也笑了,平波无澜的眼睛里突然涌动着变幻莫测的流光。
“喜欢就好。”
顾恒渊这时从精致的梨花椅子上站起来,季然这才发觉顾恒渊很高,粗略计算得有一米八几,和他站一起,让他感觉相当的有压力。顾恒渊站起来后,朝季然伸出一只手,面含微笑,虽然他的笑容总给人一种玩味的味道,但不得不说,配上他那一副好皮囊,倒也赏心悦目,“重新介绍一下,我是这八方斋的老板,顾家的继承人顾恒渊,希望以后合作愉快。”
季然唇角微翘,握住顾恒渊的手,“白家继承人,季然。合作愉快。”
“随我到内堂,我们好好谈谈。”
两人交谈的时间不长,顾恒渊提供几家拍卖行的资料,季然确定其中一家作为拍卖点,并约定明天两人一起把画送过去。在交谈中季然没有告诉顾恒渊他的目的以及《辋川图》的真假,顾恒渊也清楚季然不会说。他更清楚,他刚刚接手的事儿百分之百有危险,他在古玩圈打滚这么多年,哪怕就是季然不说,多少也猜出一些脉络出来。可他猜的却和事实相差十万八千里,他以为,季然手里的《辋川图》是赝品,季然的目的是为了出名。他想搅合进来,不为别的,只为季然手里的《辋川图》!因为就算是赝品,那也是价值连城!
只是他不知,季然手里的《辋川图》的确是赝品,但对特定的人来说,却是真品!
——一件足以牵动多少条人命的真品!
约好时间,季然和韩冬离开了八方斋。好久没开口的韩冬在离开八方斋后,终于开了口,他踌躇着,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把肚子里打了多少圈的话给说出来了,“老大,顾恒渊不是好鸟。”
“我知道。”季然淡笑着回应,大概是因为他的期望正在一步步实现使得他心情很好。
“老大,要不咱找其他人合作?”
“怕什么?怕丢了你这条命?”季然挑眉看着韩冬,“韩冬,顾恒渊不是好鸟,我也不是好相与的人。我不怕危险,就怕没有危险。”说到这,季然收敛目光,眼里透露出一股担忧来,“我多耽搁一天时间,我姐就多一份危险。我不清楚打《辋川图》主意的人是谁,我知道那人在找我们,与其等着他上门找我,不如我自己主动出现在那人面前,这样一来,我姐的危险也就少一分。”
韩冬第一次听季然说这么多话,季然的话使他动容,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最后只呐呐的喊道,“老大……”
晚阳洒下余晖,整个琉璃厂蒙上一层暖黄的光,美轮美奂,如一幅展开的卷轴立体画,季然走在画里,想着以后。他没有想过把对季釉不利的人引出来以后具体怎么办。或许那人得了画会杀他灭口,又或许那人会留他一条命,因为在世人眼里,他手里的《辋川图》是赝品,那人得了《辋川图》也是光明正大的得,杀了他反而会使让别人觉得蹊跷。
这是一个赌注,季然拿命在赌。
***
真假辋川图(十三)
晚阳余晖不吝啬,距离季然不远处的荣德斋也被它笼罩在内。荣德斋里,出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位高大俊美的男人,立体的五官被笼罩在余晖下,凌厉到让人无法直视。
男人身边跟着两名随从,个个身高都有一米八,肌肉夸张虬结,裹在西装下,有一种剑拔弩张的气势。
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位富态至极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把国粹唐装穿的不伦不类,中年男人凑在男人身边商量着什么,男人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一直走到荣德斋门口停着的一辆毫不起眼的车前。
一名随从立刻加快两步打开车的后门,男人坐进车里。中年男人看男人要走,扒着车门慌慌张张的说,“陆老板,麻烦您再考虑考虑。”
陆老板抬眼看着中年男人,明明没有说话,中年男人却感觉到浑身冒虚汗,他颤抖着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肥厚的嘴巴抖着,却不敢再说一句话了。
“朱老板,您以后别再穿唐装了,不合适。”
朱老板呆滞的“啊”了一声,而后尴尬的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缩了缩肚子,尽量使自己看上去顺眼一点。他唯唯诺诺的说,“是是是,朱某以后不穿了,那陆老板您再考虑考虑?荣德斋……”
“走吧。”陆老板示意随从关上车门,随从有礼的请朱老板后退两步,关好门。随从上车后,低调却奢华至极的Thesis已经远离荣德斋。
朱老板盯着车屁股看,眼睛睁到发红,最后终于反应过来,他再怎么求也没用,力气抽掉,一下子瘫坐在地。
车上,副驾驶上的随从犹豫着开口,“老板为什么不放朱老板一条生路?”
“二贵!”驾驶座上的大山冷声斥责,不满名叫二贵的人逾越了规矩。
“没事。”男人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反而唇角微翘,为二人解惑,“朱万利这人,太过贪心,不是我不放,而是不能放,他总得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的。”
“也是!他娘的,朱万利那老不死的这些年捣腾了多少咱国的古董给国外那些洋鬼子。要我说,就该一枪崩了他!”二贵搓着手,狠狠的呸了下,懊恼自己刚才同情朱万利那个王八羔子。
“二贵。”男人微垂着眼皮,手撑在车窗边,浑身透出一股优雅贵气,但说出来的话却透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不要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是!”
大山二贵二人立刻挺直胸膛应声,这是多年来形成的条件反射。
Thesis在琉璃厂的街道上缓缓前行,季然带着韩冬在人群中穿梭,男人微眯着眼透过车窗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捕捉到了季然的身影,他立刻睁开眼,仿佛一只刚睡醒的雄狮睁开了眼,锐利的眼神让被他盯着的人如芒在背。
季然立刻就感觉到了似乎有人在盯着他看,他拉下帽沿,警惕的扫视四周,但没有发现异常情况。不舒服的感觉依旧没消失,季然一把抓住韩冬,混着人群拐进巷子里。
车里,男人一圈圈的转着右手食指上的玉扳指,经过多年时光的磨砺,白玉扳指浑身通透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男人停下动作,吩咐前面的两人,“大山,立刻吩咐下去,找出季然入住哪家酒店。二贵,你现在立刻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