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经理自然不理会她的推辞,只一个劲儿发难,对他这种无理之人,叶瑟只好拿了一堆文件躲进上司的办公室,直到下班方始出来。
林细非常不满这些人的做派,“这种三陪的差事,他怎么不让自己老婆去啊,变态!”
“林姐,孙经理貌似没老婆。”一旁的小李故意小声说。
“多嘴!”林细斥道,“他也找不着老婆。”这个女人早已将那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近几天兴致勃勃地穿上叶瑟买的防射服,一股子妩媚小女人的味道。郑明声得知她怀孕,早早赶了回来,被她斥骂没有职业道德,但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叶瑟见她这副得意的样子自是少不了同她耍贫斗嘴,于是往日的美好又掩盖了那股涩味。
晚上郑明声亲自下厨,犒劳他的贤妻,于是邀请了叶瑟跟着沾光。郑明声的手艺极好,叶瑟自尝过第一次就想常驻不走了,后来林细跟她说,郑明声得到她的肯定后可是得瑟的很,都开始不洗碗了,声称大厨是从来不沾污水的,叶瑟听了立刻大笑不止。
晚餐太丰盛太美味,于是两个女人可耻的吃撑了,郑明声又端了果盘上来,将牙签一根一根插到果心处,喂到林细嘴里,看得叶瑟直“啧啧”出声,“了不得了,郑先生,你夫人这会儿怕是享受得四肢百骸都通透了。”
郑明声笑而不语,林细则揶揄她:“羡慕了吧,有人伺候着,你眼红了吧,活该,谁叫你不去见我给你介绍的对象,谁叫你抗拒着不谈恋爱,光我一个人儿疼你,嫌少了吧,你嫉妒了吧。”
叶瑟捻起一块苹果,塞到她嘴里:“你们家孩子以后可不能像你,话太多。”
一旁的郑明声被她们俩逗得笑出声来,转头对叶瑟说:“细细说的也是,你该去见见我们给你物色的那些人,一个女人在外面不容易,总要结婚生孩子,得抓紧了。”
“准爸爸准妈妈,你们俩现在就一副父母做派了啊,都开始学习当下的父母们那一套,已经会逼婚了。我走了。”叶瑟嘻嘻一笑,抓起包就往外跑。
“哎,哎,一说正事上你就跑!你回来!”林细大叫着追过来,郑明声赶忙抱住她,“哎哟,娘子小心,你就随她去吧,她心里肯定有谱儿。”
林细回身朝他瞪眼:“你又了解她多少,起开,去送她回家,夜路不安全。”
叶瑟才下楼,被追出来的郑明声喊住:“你等等,我开车送你回去,细细怕你不安全。”
“好。”叶瑟应了,等他开了车过来,很听话地上去坐好,“怀孕时期,脾气可能会不好,你得多忍耐。”
郑明声笑了笑:“她的脾气一直没变过,想是她也跟你提过当年我因此避她而走的事情。”
“对,她说你养了小三,要跟她分手。”
“唉,哪有的事。”郑明声又笑,“那会儿她还没毕业,我刚工作,挺不顺的,她总疑神疑鬼的,恰好有天我在加班,她来找我,就看见整个公司只有我和另一个新人在,于是误会了好久,你不知道,她把那个小姑娘生生逼得辞了职。天地良心,那会儿我连那个人叫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叶瑟忍不住也笑起来:“这事她的确做得出,倒是委屈那个女孩儿了。”
“她对我,爱得多。”郑明声敛了笑,“你们女人,总是心事重,细细总给你介绍男朋友,倒不是真的嫌弃你老赖着她,是想让你过得好,毕竟她不能总在你身边照顾你。”
“我懂。”叶瑟将脸转向一边,两人不再说话,一路到了花园小区,直开到楼下,打开车门,叶瑟突然想起一事,于是回头跟郑明声说,“刚刚忘了跟她说,明天我不去上班,请了一周假,我要回老家那边几天,工作我都整理好了,暂时让她代管我这边的事情,明天她去公司,老陈应该会跟她交代,你先替我知会她一下。”
郑明声点头,车子慢慢开出去,远了。
简单收拾了几样东西放入行李箱,又洗了个澡,倒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右手不由自主去拉开抽屉拿安眠药,手指乱碰间,薄滑冰凉的触感传上来,她迟疑了一下,将一个枣红色小薄本捏了出来。
烫银的字,摸上去如同一把刺刀,透过肌肤刺向血脉。
故地
这个时节的北方,在记忆里总是干燥的,然而今日却下了好大一场雨,她又疏忽了临行查天气这件事。还好机场的交通异常通顺,伸手便拦到了车,报上目的地后掏出帕子来擦拭刚刚飘到脸上的雨水,司机瞧着她欲言又止,忍了半天终是叹口气:“姑娘,您这是要出家?”
“啊?”叶瑟一时停了手上的动作,惊愕地望着司机,揣味出他话里的含义后不由得笑了,“我是去三圣庵见还愿的。”
司机爽朗地笑起来:“是我瞎猜,姑娘别在意。”
叶瑟点头,直觉这司机热情幽默,于是一路攀谈,许久不说家乡话,此时竟有些口绊,看来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改变不了。
下了车,雨还没停,司机将车上放着的一把黑伞递给她:“拿上吧,外面雨大,淋了容易生病。”
“不了,您也得用,谢谢。”叶瑟推拒回去,随手拎起小行李箱便跑进雨中,雨水凉丝丝地浇到身上,使得穿得过于单薄的她禁不住打个寒颤,却也顾不得太多,飞奔到门口,执起铜环来种种砸了两下,待里面的人出来开门时,她身上已然湿透了。闪身进入里面,门立刻在身后重重合上了。
叶瑟对那开门的沙弥尼双手合十施了礼,那沙弥尼回了礼,转身去取了把油纸伞给她,然后自己撑了伞走在前面。两人直奔后院去,这院里种了很多树,均生的高大茂密,天空被围得几乎不透光,因而将大雨都阻隔的小了些,一入这般天地,心里的种种便都匿了踪迹。
进了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客房,那沙弥尼说:“妙清师父说让您先洗尘,她在房里候着你去。”
“好,多谢。”叶瑟忙施礼道谢,沙弥尼退出去关了门,屋子里幽靡靡的飘着一股清淡的熏香,她转去屏风后,脱了湿哒哒的衣物,爬入盛满热水的大木桶里,登时觉着气爽,全身的寒意都消失殆尽了。外头的雨声密密传进来,和着屋檐的雨水滴落的声音,催得人昏昏欲睡。很早前,她总爱在雨天睡觉,盖着厚厚的棉被,踏实温暖,做得梦都是甜甜的。
泡了越有半个小时,水渐渐地凉了,她擎起搭在屏风上的浴巾,细细地擦去身上的水珠,将放在一旁的灰色长袍拿了穿上,这里没有吹风机,只好用毛巾绞干了发上的水,在脑后团了一团用簪子插在,便出门往妙清大师的禅房去。
这方天地无甚变化,只是廊道边的花儿生得更盛了些,一排禅房均紧闭着门,偶尔飘出几丝敲击木鱼的声音,叶瑟轻车熟路地转了几转,来到一处偏远的禅房处,轻轻叩门。
里面隐隐有诵经声传进耳朵,她在外头站了,恭敬地等着,过了片刻,才听得一道绵如锦缎的声音:“进来吧。”
叶瑟进去后随手将门关了,走到妙清大师身前跪坐在禅垫上,双手合十施礼:“师父,我来了。”
妙清大师望了她,沉默良久,只见她比以前更清瘦了些,但神色干净,很是清透。
“我本无心于万相,何妨万相常围绕。上次你来求我渡你,我只让你参透这两句,不知你悟得如何了?”
“回师父,弟子心事重,虽参悟了,但又心生不甘,所以恐有违当初之意了。”
“当初佛祖拒你于门外,却未说同你无缘。”妙清大师微微笑着,“同我打坐罢。”
“是。”叶瑟遵行她言,一个下午便跟了妙清大师在禅房里打坐诵经。
故地(2)
傍晚时分,大雨初歇,用了素膳后,叶瑟出得门来立在廊下,望着墙角处被雨水打落一地的花瓣,“随我走走吧。”妙清说了这句,塌下台阶,往别院走去。
叶瑟紧随其后,两人沉默地行了一段路,到了一处小庙堂前方停了下来,妙清背对着叶瑟,突然说道:“你若是想带走她,就带走罢。”
“她怕是不愿意。”叶瑟的声音沉得低低的,“我这次来,本是想带她走,可又怕她独个儿太孤单了。”
妙清摇了摇头,淡然说:“人死总要归尘。”
叶瑟陡然间心绪潮涌,努力抑制却依旧压不住,妙清侧过头来,瞧了她一眼:“你心里即使放不下,也该平和些,尘世纷繁,人心总会被迷惑,爱恨皆由念生。她生前虽做了孽事,但后来诚心向佛,日夜跪于佛前向你忏悔,也算是抵过了罢。她做的事是错了,但给过你的好,你也不能忘。”
叶瑟应了声“是。”顿了一顿,说:“我从来都记得她待我的好。我也从未恨过她,是她心小,看错了我。”
“她觉着对不住你,便是对不住你。”妙清执了她的手,“我说的话,你别恼,你虽嘴上说不记恨,但心里还是难过的。”
叶瑟被她执住的手微微抖着,眼圈儿不觉红了:“我难过的是,她竟死了。她答应我要跟我一起生活到老。”说到这里,一朵笑容突然从嘴角绽放开来,“可是您瞧,她却又把我推开了。”
妙清见她如此,大声说:“你还在执念这些。这些年,你弃了过往,去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生活,难道又要陷进去么!”
叶瑟陡然一怔,心中那股火热似被浇了一瓢冷水,渐渐消去了,她低头思忖片刻,说:“我明天就带她走罢,待我百年后,就过去陪着她。”
“我清修时日尚短,不能指引你正确的方向,只希望你别负了自己。”妙清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说。
夜里天晴的甚好,一轮皎月挂在天幕,照得地面亮堂堂的,叶瑟只点了盏煤油灯,坐在窗前,想回忆些以前的事,然而左思右想,却似一件也记不起来了,那些线团一样的丝状物缠在脑海里,解也解不开。
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新角色,习惯了嘻嘻笑笑似毫无忧愁的叶瑟。
早上辞别了妙清,叶瑟带着一只匣子离开了三圣庵。
昨日下过的雨尚有些积水,脚踩在上面要时时提防着不让泥泞溅到身上。叶瑟索性将裤脚挽起来,专门挑干燥的地方跳着走,像少年时一样。
不觉得脑中闪过一丝温暖,少年时。
可是这个城市里除了自己,谁也不能同她来了,只有她一个人。
手指划过墓碑上刻得那些字,叶瑟仍觉着恍惚,心情又复三年前得知她病重的讯息时,自己怀着万般复杂愁绪赶到她身边,本想斥责她为何要那般对待自己,然而见了她却再也顾不得其他。
她躺在榻上远远地望见自己,擎着双手摊开来,似要拥自己入怀。
那时她已谁也认不得,只在等自己来。
“你先在这里住着吧,我常来看你。”叶瑟轻轻拍了拍墓碑,直起身往外走去。
一阵唢呐声蓦地传入耳中,其意听来缠绵悱恻,又像是揣了一层心事,在慢慢像谁诉说。叶瑟心里好奇,顺着声音找过去,见一位身着玄色衣衫的老者坐在园子的一角,对着一块碑忘情地吹着,她立在不远处静静听着,直待那老者吹完,她才惊觉自己竟流了泪,三下两下拭了去,转身快步往外跑。
林细的电话来的非常不是时候,按掉一次,她却不断地打来,无奈下只好接听:“哟,叶主管您忙着呢!”
“知道我忙你还打。”叶瑟忍着哭,尽量平稳自己的声音。
那边却早已察觉她的细微变化:“你哭什么?”
“没哭啊,我淋了雨,有点感冒。”叶瑟干笑两声。
“胡说,你就是在哭,谁欺负你了!”林细的声音陡然尖细起来,“是不是那个何向洋,孙经理说他回北方了,是不是他找到你了欺负你了!你等等我替你报警!”
叶瑟连忙制止这个风魔了的女人,眼泪却再也压不住,又流了出来:“我,我刚葬了我妈妈。”
林细一时怔住,耳中只听到叶瑟隐忍压抑的哭声,再也没有别的。
第 8 章
安顿完心中一直惦记的事,叶瑟毫无留恋的离开这座承载了许多旧日时光的城市,算算假期还有富余,倒可以容得自己再随便走走,于是弃了买机票赶回去的念头,闲淡地去火车站捡了一辆即将启程的车上去了。很久没有这样任意妄为,竟有点小窃喜。
小时候母亲曾带了她坐长时间的火车去旅游,夜里睡不着时从床铺上爬下来,坐在窗边看外面的点点灯火。母亲坐在她旁边,在寂静的车厢里,同她低低讲着话,多是一些即将要去游玩的地方的名胜故事,她忘神地听着,仿似身置其中。
深夜时分,车上的人大多都睡得熟了。火车慢了下来,停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叶瑟走到门口,向外看去,周围只亮起几盏灯,昏昏的光照下来,使得夜色更加深沉。对面也停了一辆火车,车厢里灯光大亮,像是一辆空车,门口立着挺得笔直的乘务员,盘着恬静的发,戴了一顶小礼帽,淡淡的影子映在叶瑟眼里,她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向她招了招手,那边静默了几秒,也伸了手冲这边挥了挥。
长长的鸣笛声响彻夜空,火车“硿”地动了一下,旋即缓缓地开了,与对面的人隔得越来越远,叶瑟心里满满的,不知缘何,或许是因为一个陌生人,在这幽谜的千千时光里相互遇见,相互给予了对方几秒钟的错愕和温暖,又不动声色地分开。虽并不识得,却平添了一丝甜甜的心绪。
凌晨三点,火车再次停靠时,她下了车。这个车站离市中心不算太远,她拦了车上去报了地名,一路疾驰。到地方后,她付了钱,待要开门下去,那司机喊住她说:“姑娘,你尽快上楼去吧,夜里外面不安全。”
叶瑟感激地冲他笑,“谢谢师傅,您开车也要小心,早点回家休息吧。”司机爽朗地应了,发动车子走了,抬头仰望根本看不清楚的夜幕,橘红色的光漂浮在上方,烟雾迷蒙样的勾勒着晕圈。走了太多的路,已经有了麻木的感觉,清晰地感觉到累了,胸口如同压了千斤重担,无法呼吸,然而即使是这样,却还是精神的很,无半点睡意。她随便捡了河边的阶梯坐下来,将腿长长地伸出去。
听到相机拍摄的响动,叶瑟倏地偏转过头去,看到一个被灯光打照的只剩下一个轮廓的人影,拿着相机对准自己。
“别乱动!”对方大声命令。
叶瑟迟疑了一下,立刻用胳膊挡住对方的视角,“别乱拍!”
“已经晚了亲爱的,拍好了。”对方幸灾乐祸般的笑起来,声音略带疲态,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夹杂在女孩子特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