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开的时候,她望着小铝锅里冒上来的氤氲热气,恍然出神。
初来这边时,她白天不敢出门,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那段日子里,几乎无法感知外界的冷暖和饥饿,每天只是沉睡,做很多很多的不明所以的梦。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她自己。
思绪陷进了一个漩涡,久久挣不脱,直待被一双臂膀搂住了腰,跌入那尊厚实的胸膛才回过神来。
“你这么住在我这里,成什么体统。”叶瑟也不挣脱,任由他那么抱着。
唐黜不说话,双臂将她拢在怀前,替她查看了锅里的情况,然后将小火改成了文火。
“我原本可以去告你私闯民宅的。”叶瑟叹了口气,“可是我又不是那么狠心肠的人,将你毁了,平白委屈了我的儿子。”
唐黜冷哼一声,将她推到一边,扭熄了煤气,将锅里的鸡蛋捞了出来,放入旁边的碗里晾着。
“放凉水里,会好剥些。”叶瑟在一旁指点他。
“那样会损失蛋里的营养。”唐黜放低目光看了看她,面上带了一抹询问的神色,“你这几年,一点也没长进。”
叶瑟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他,这几年,那些午夜梦回的时候,总有一双漆黑的眸子存于脑际,令她挥之不去,她惶恐,害怕,为此酗酒寻醉,买了大瓶的安眠药放置在床头,强迫自己脱离旧日的情感漩涡。她想要脱胎换骨,想要新生,过去的爱与恨,她都不想要了。
唐黜伸过手来,抚上她的脸颊,炙热的掌心烤着柔嫩细腻的肌肤,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轻轻地揽过她来箍进怀里,“别再逃了。”
叶瑟埋头在他胸前,听着他讲话时胸腔的震动,心里漠然,她一直不知该以何种神态来面对他,从前是,现在依旧。
唐黜笑了笑,吻了吻她耳际,“去倒杯白水来。”他松开了她,捻起放凉的鸡蛋,将外壳磕得细碎,然后剥了去,放到碟子里,叶瑟着实是饿得发慌了,于是也顾不得别的,一手擎了水杯,一手抓起他剥好的莹润嫩白的鸡蛋,慢慢地吃了。
咽下第一口时,脑中恍惚了一下,这样的场景如此熟悉,似是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记得看过一则惊悚故事,便是说,有时候人处于某一境地时,会觉得熟悉,其实不是因为梦里出现过,而是灵魂曾经去到过那个地方或者经历过那样的事。
“你爱过一个人么?”她吞咽下一口水,忽然抬起头来,问。
“你希望我如何回答?”唐黜逼近她,想要替她抹去最近的水渍,却被她扭头躲了过去。
“你若是爱过,就会明白我的感受,唐黜,我爱宁睿,可是我却伤了他。同他离婚,放弃他,是我做过的最错,最后悔的事。”叶瑟缓缓靠在洗菜台上,努力抬起目光,盯着唐黜,“当初,你明明就知道,没有了他,我无法支撑下去,你还那么做,你陷我于万劫不复之地。你说的,我都照做了,给你做情人,给你生孩子,可是你为什么就不放过我?我到底欠了你什么?”
唐黜抬手搭上她的肩头,轻声说,“你永远都欠我的,还不清。”
叶瑟不由得身子一抖,他的话,一字一字仿若刀剑,刺入心里,她狠狠地打掉他的手,咬牙说,“你才是骗子!我撒谎,是不得已,你却骗得我好苦!”
“人都是很贪心的,我也不例外,既然起了贪念,又压不住,只能那么做。”面对她的指责,唐黜坦然受了。
他如此明了地说出他的强横,倒教叶瑟惊骇了,一腔愤怒被堵在心里,发泄不出来,“你怎的这么无耻?”
唐黜望着眼前的她,秀丽的面庞隐着凄迷的神色,蒙了层薄雾的眼底又带了细微的惶恐。他禁不住心动,凑过来吻她,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一路往下。
“你别欺辱我。”叶瑟用手抵着他的胸膛,忽地软了声音,在他面前,太强硬,总是吃亏的多,所以她忍着那份极度的茫然,放低了语气祈求他。
“你想多了。”唐黜轻轻拍拍她的脸,转身出去了,待叶瑟收拾了厨房出来时,他已在沙发上躺了,“我不扰你了,去睡吧。”
叶瑟立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回了卧室,躺在大床上,曲身将疼疼圈起来,望着他稚嫩的小脸出神。
从前,她对待往日那些解不开化不掉的愁绪,一律选择逃避和遗忘,然而现在,又能逃到哪里去?
她做欠下的孽,聚拢了来,汇在一起,将她团团围住了。
分割线
在辛嫂的照顾下,叶瑟很快恢复了健康,一大早起床便赶着去公司报道,病了几日,很多工作都丢下了,几个努力了很久的单子,也被别人抢了去,她花了一整天才重新组织了资料,一切又重头开始。
这么忙了几天,终于将工作拉回正轨,中午休息时,她又跑去警局咨询了一下韩曼青的情况,依旧是杳无音信,细细算来,韩曼青消失也有半年了。她也习惯了从那些人口里听到“您再等一段时间,若是有了消息,我们一定会通知您”这样的话,站在公交站牌下,她往车来的方向翘首望了望,没有见到任何一辆公车的影子,冬天即将过去了,天气还不见暖,寂寥的大街上,行人异常少,她翻出手机来,调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打过去,停机。
叶瑟曲指仔细摩挲着手机屏幕,所有的希望,都变得轻渺,她心里那份坚持,渐渐有了动摇。韩曼青不要她了,她为何还要替她偿还?
忽然一阵铃声大作,惊得她差点失手扔了手机,那首特意选来做铃声的歌曲舞着旋律,让她欣喜若狂。按了接听键,未待高宁睿说话,她便喊了起来,“宁睿,宁睿,你回国啦!“
高宁睿愉悦地声音也随之传了来,“瑟瑟,你在哪儿?”
叶瑟刚要回答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于是将冲到嘴边的话生生吞了回去,“我,我在等车。”
“我马上到家了,你几时回来?”高宁睿发觉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沉了声音,问她。
“可是,我,我跟妈妈在度假。”叶瑟拢起手,遮着杂音,“你回国几天?”
“一周。你几时回来?”高宁睿又问了一遍。
叶瑟快步远离公交站,往僻静的地方走,“不知道,最近在跟她修复关系,大概要一段日子了。”
高宁睿沉默了几秒,“我想见你,你们在哪里度假。”
“布宜诺斯艾利斯。”叶瑟随口便爆出这个名字来,大概是昨晚翻开旅游杂志时记得的这么个外国城市,“接下来要去哪儿,妈妈没说,近来她闲了,我逮到她不容易。”
“我马上飞过去,你能央着她在那里多停留几天么?瑟瑟,我想你,很想很想。”高宁睿低沉的声音透过话筒,渗进叶瑟心里,她紧咬着唇,竭力稳住自己,以防一个不小心,便泄了心底的秘密。
“好,我等你来。”叶瑟躲在一座办公大厦的拐角处,佯装出兴高采烈的语气来,“我也好想你,恨不得马上见到你。我上次要去看你,想给你制造惊喜呢,但是被拒签了,事先也没告诉你,怕你白欢喜一场。”
“我不跟你多聊了,国际长途加漫游,挺贵的,短信联系。”高宁睿又叮嘱了她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叶瑟飞速跑去街边拦了一辆车,报了地址,往高宁睿的家里赶去,手里不停闲地给他发过去短信,“你先回家一趟吧,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要先去看一看。”
“好。”手机叮的一声,立刻便收到了他的回复。
叶瑟不断地催促着司机快点开车,那司机被她催得急了,有些不大高兴,“小姐,我不是开飞碟的。”
“我有急事。”叶瑟被他冷硬的语气一冲,眼里忽地涌出了泪花。
司机见她这样,已到嘴边的话便没说,随后提了车速,叶瑟端着手机,望着车窗外飞速闪过的风景,一颗心“砰砰”跳得厉害。
到了公寓楼下,她抽出钱来递给司机,等不及找钱便急急地下了车,一头冲进楼里,从侧面拐进一道门,顺着楼梯往上爬。她不敢乘电梯,怕会遇到高宁睿,那样的话,她所有的谎言,便会被拆穿,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你到家了么?”她又发了一条短信过去,捏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腿也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马上到,在电梯里。”
叶瑟忙将手机调成静音状态,手脚并用地又往上爬了一层,在通往住户通道的楼梯口前站稳,做了几个深呼吸,将那道掩着的门打开一道缝隙,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条缝隙所辖的范围。电梯门开开合合,有人进进出出,她撑在门沿儿上的胳膊有些吃不住力,颤颤地抖,背后和额头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顾不得太多,只是那么趴在那里,透过那道缝隙看着,终于,一道熟悉的身影过来了,只两秒钟,便闪过去了,她一着急,伸手去拉开了门,将头探了出去,高宁睿的背影立时现于她眼前,那么近,仿佛她一伸手就能触得到。
“宁睿。”叶瑟用手捂住嘴,将那声称呼溺于喉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而高宁睿已拉开大门,进了住户走廊,叶瑟手上的力气一松,弹簧门便关上了,狠狠地夹住了她的头,她痛得几乎喊出来,然后用腿撑开门,退回了楼梯道,身子软软的跌倒在地。
宁睿,我在骗你,我就在你身边。
我在骗你。
我就在这里。
温旧事
作者有话要说:嗯,有人在看文,不是我一个人在奋斗~
楼梯道里的应急灯倏地灭了,漆黑安静的空间里,只有叶瑟抑制不住的哭声。
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选择了一条多么错误的路。
她自甘下贱,又懦弱无能。
她以为失去韩曼青,便失去了一切,可是却疏忽了那个守候着自己的爱人。
然而这么做,又置他于何种位置?
她只顾着自己心里的那点不甘,堕于污沼中无法脱身。
于他,还有什么能够给予?
恐怕除了一颗真爱他的心,再无其他了。
只是这颗心,是否还被他珍视,便要日后再定论了。
泪水浸透了衣袖,依旧止不住,她用手捂住眼,期望能够停止哭泣,可是眼泪却从指缝里逼出来,被泪水浸过的肌肤,热辣辣的疼,实在不得已,从包里找出帕子来擦眼泪。这些时日,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哭过,只觉得心里闷了一团气,撒也撒不出。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诡异至极,她咬紧了牙,按了解锁键,查看信息内容。
“礼物很喜欢,很想你。正在准备资料,争取尽快拿到签证去找你,等我。”
叶瑟一边哭,一边努力分辨着手机键盘,将那条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直待屏幕暗了,才想起来要回复,拇指按着键,感觉轻飘飘的使不上力,好半天才发了几个字过去。
“好,我等你。”
应急灯被外面廊道里的脚步声扰得亮了,不久后又灭了,叶瑟倚靠着冰冷的墙壁,脑海里一片茫然。身上的热气慢慢地散尽了,感觉有些冷,却又不想动,只得那么坐着,直到浑身酸麻僵硬,才迷迷糊糊地撑着墙站起来,沿着楼梯下楼。她不敢再在这里停留下去了,她怕自己会禁不住跑去敲门,必须要在理智丧失之前,逃离这里。每往下踏一步,心里便一剜一剜的痛,待爬下楼,身子又热了起来,出门去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冷风吹透了衣衫,没由来得感到一阵头晕。许是刚刚哭得太厉害了,有些伤神。
叶瑟停了脚步,深吸几口气,将一直握在掌心的手机调成正常状态,拦了车便往唐黜的住处去。
哪怕是粉身碎骨,她也要从中斡旋出来,她依旧自私地想抓住那抹对未来的憧憬。
回到别墅时,唐黜还没回来,辛嫂却在,自叶瑟住进来后,她便不时地过来,给他们做做饭,同叶瑟聊聊天。
同辛嫂打过招呼,低着头从冰箱里取了一袋冰块,便跑去了浴室,哭了那半天,眼睛肿得不像样了,如果不掩饰过去,怕是会被唐黜看出来,免不了一番折腾,她现在没力气同他周旋。
用冰敷了一阵,觉得头皮都被冰得发麻了,遂丢了袋子,凑近了镜子仔细瞧,还是有些肿,却也比之前好多了。她又洗了个澡,将水温调得热热的,没一会儿,浴室里便蒸腾起一片雾气,她站在花洒下,被强劲的水流浇得闭塞了呼吸,直待再也忍受不住,才扭过头去大口大口喘气。
唐黜曾说过她,她活该。
她的一切都属自虐,因此不论是伤了身,还是伤了心,都是活该。
将自己洗干净了,将长发吹干,然后仔细地画了个淡妆,眼部特意多描了几笔,遮去哭过的痕迹,然后去衣帽间挑了几件衣服,搭配了一下,收拾完出来,见辛嫂正在廊道尽头站着,她问了一句,“他回来了么?”
辛嫂回她,“回来了,唐先生让我来问你,晚上吃什么?”
叶瑟迎着她走来,两人一起下楼,“我去同他商量一下,再说。”
唐黜正在楼下书房里看新送来的财经杂志,他今日回来的早,下午的时候,接到老九的电话,不大情愿地回大宅里同老爷子聊了会儿,临近天黑了才被放走。这段日子,他一直没有回去,若不是有苏家老爷子占着家长们的时间,兴许他这里已经被掀了,今日是有了迫不得已的急事,他才回去露了一面。
见叶瑟进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翻看手里的杂志,“晚饭想吃什么?”
叶瑟蹭到他身旁站着,不说话,唐黜由着她沉默,自己开了电脑处理下午未做完的事,书房里一时静得只听见鼠标点击的声音。叶瑟有些熬不住,伸手过去合上了电脑,唐黜抬头望着她,拿目光询问她,见她依旧不说话,于是顺手捡起那本杂志又翻了开来,但还未待看一个字,那双纤细的手便将杂志夺了去。
唐黜再次抬头,看她的目光淡漠至极,仿佛再看着一只挑衅他的小兽,而他,却全然没放在心上。
两人这么僵持了半天,叶瑟俯下身去坐在他的腿上,胳膊缠上他的脖颈。他只贴身穿了衬衣,结实的胸肌透过薄薄的衣料,透出阵阵暖意。
唐黜伸手推她,却被她越搂越紧,他一时着恼,手臂箍上她的腰,收力,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怀里。
叶瑟咬紧了唇,忍着那疼,覆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请你吃饭吧。”
唐黜似是并不讶异于她的邀请,沉声说,“请吃饭就请吃饭,这般作态干什么?”
“算是饭前□吧。”叶瑟忽地笑起来,她从来未这般主动贴近他,平时在一起时,都是尽量避免同他挨着,但是她现在要利用他,来压制心里那份不安。
“请我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