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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请来的老先生显然也是个认识多种毒物的世外高人,一听说病人中的毒是沧溟,还提前带了些药物来。否则,他们未必能挨过这一次。而那两个客人,则何其无辜。
江湖规矩,景平门已全然不顾了。现下暗卫们还带着一块能证明自己清白的牌子,怕就怕,有心人会利用这牌子反做文章,诬陷自己与景平门有什么联系。
他叹了口气,手无意识地在床沿摸索。然后,碰到了……穆岫羲的手指。
贺无伦心念一动。他尽量伸长的手指,准确来说,是在进行着吃豆腐的大计。
穆岫羲没有把手抽开。贺无伦正暗自欣喜,就听见那人说:“其实,就算你抓着我的手要糖吃,我也是没有的。不如让雪影给你去买一包吧?楼下掌柜的儿子好像也有。”
贺无伦黑着脸站起身,去拿药。穆岫羲再次开口:“今天我已经喝了两回药了。上一回喝药是在半个时辰前。就算你现在去看,药壶里面也没有东西了。”
贺无伦觉得自己的身体可能需要去看看大夫。总有一种筋骨痒痒的感觉!
看了看穆岫羲的肩膀,他叹了口气。还是过两天再走吧。
“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穆岫羲自言自语,“死人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什么,要是我来诬陷你,迟早能找到更恶毒的理由。比如你暗恋武林盟主,最终因爱生恨试图篡位之类的。”
贺无伦现在无比感激景平门的雇主没有找上穆岫羲。毕竟即便是断袖分桃龙阳之好,也是有高下之分的。转念,他又不禁想起前几日客栈里指责自己负心薄幸罔顾礼法的官差,于是故意挑眉:“我不觉得现在和被他们诬陷有多大区别。”
穆岫羲想了想,道:“至少我从来没有试图让你和武林盟主联姻。”
贺无伦想起武林盟主肥厚嘴唇上的胡茬。他默默地认同了穆岫羲的说法。
“虽然庄主你也不年轻了,不过和五十岁的庄主还是有区别的。”武林盟主是潘家庄的庄主。
半晌,一声怒喝传出:“什么叫和五十岁的庄主还是有区别的?什么叫我也不年轻了?庄主也不是就全部老得动不了了嘛!”
穆岫羲无语地看着眼前抓狂的人。隔壁雪影捅了捅已经苏醒很久的清影:“难道庄主其实已经很老了?要不然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武林盟主今年都五十岁了。”
清影:“大概……听错了重点吧。”估计庄主现在的智商也不比江南的气温高多少。
官差的搜查几人已经应付得驾轻就熟,没有什么太大的麻烦。只是再次上路的时候,穆岫羲被包得很严实。本来贺无伦咬咬牙,多在小镇待了两天,毒伤早就不碍事了。没想到阴沟里翻船,就在要上路的早上,贺无伦觉得身边的温度比平常高了不止一点。他伸出手一探,立马跳了起来,叫大夫。
喝完药,算了算行程,有些紧。贺无伦大手一挥:“身体为重!”就打算再休息三天。雪影依旧不识时务地:“庄主偏心好明显!上次清影受了风寒,庄主都只是让他坐马车赶路。”
众暗卫无语地看着他。上次庄主都把马车给清影,自己用轻功赶路了,小祖宗你还要怎么样啊!
对此,穆岫羲事后进行了十分糊弄的糊弄:“庄主只是觉得,如果他一定要去见那群老不修,还不如多看我几眼。”
“我看你干什么?”贺无伦心虚地说。
“毕竟可以洗洗眼睛。”
清影想起了上面脱发下面山羊胡的武当道士。雪影想起了肥头大耳一步一摇的少林方丈。溪影想起了穿金戴银扳指粗大的江南槐家槐洛秀槐洛秀。风影想起了被一群尖嘴猴腮的路人甲乙丙众星拱月却对着少林武当笑成元宝的武林盟主。
众人纷纷有种看看对方洗洗眼睛的冲动。
☆、一向如此
众人上路。穆岫羲坐在马车里,静静窝着。贺无伦很满意今天安静的氛围。难道真的是人一生病就会比平时乖?
半个时辰后。
“穆岫羲,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一个时辰后。
“穆岫羲,你是不是睡着了?还是今天脑子烧得不清楚了?”
一个半时辰后。
“穆岫羲,你还是说句话吧。”
穆岫羲抬头,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然后拉过贺无伦的手划拉:早上还能出声。现在说不了话了。
贺无伦晕倒。
马车倏然停下。
穆岫羲还有点头晕,贺无伦已经揽紧他的腰,往外一跃,对众人道:“走!”
不过一刹,十丈开外。
一声轰响,马车裂成了数块,火焰升腾。不一会儿,连块木头渣滓都不剩了。
几人惊魂未定地擦汗,贺无伦喝道:“不要停!跟着受惊的马跑,它们认路!”
话音未落,一匹马未刹住疾步,一个失足,跌落悬崖。
贺无伦怒:“跟着没受伤的马跑!放聪明点!”
唰唰几下,马蹄被全数斩断。一瞬,只有一匹马倒在悬崖边上,哀嘶着。
贺无伦突然止步,转身。那虽不是自己常骑的马,这些日子也有了感情。砍掉马蹄这种残忍的手段,敢用,用者,死。
他小心地放下穆岫羲,几个暗卫围了过来。贺无伦把穆岫羲架到雪影肩上:“清影,溪影,疲q,白芷,黄岐守着。其他人,跟着我!”
其余九人应声答道:“是!”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几个杀手已经被刀光剑影的搜查逼得无处藏身。奇的是,他们有些人钻进了土里,有些则似虫子一般贴于树上。有一人甚至是贺无伦随脚踢翻石头才被发现的,手脚还紧紧扣着崖壁上的缝隙,被风影一刀了结。
凡影道:“庄主,莫非这些人真的与东瀛有关?看起来像是东瀛忍术一类的武功啊。”
贺无伦摇摇头:“我看不像。倒是十年前有一件灭门的案子,江南的武道世家方家一页有八十六人死于非命,据传家主藏有一本秘籍,是东瀛忍术的分流,亦是上乘,名唤‘拟’,该是于世间万物取能拟态之物模仿的意思。大概是景平门做下案子后藏了私罢。只是未曾想到,这种上乘秘技也能交予辖下几个武艺平常的杀手。”
不消说,景平门的势力已无他门派单独可比。武林此次恐怕也旨在剿灭这些坐大的势力。
又搜索一番,无所获。几人往回走着,忽然,贺无伦做了个“止”的手势。然后,缓缓拔出了久未出鞘的长剑。
剑身很薄,贺无伦的手也很稳。
出鞘,无声。
剑光就这样缓慢地亮了,不但未反射到其他人脸上,反似吸收了周围的光华,闪出幽蓝的光彩;剑气似能流动的有形之物,水滴般凝结在剑尖。
就在猎物疑惑惊惶缩身欲逃的那一刹,贺无伦将剑身狠狠刺入了脚下的土地。
所有人都听见了骨肉支离和似是地狱厉鬼的惨叫声。
贺无伦抽剑入鞘,粒尘未沾。
良久。雪影抓着清影的手:“我们这次不用把那团东西挖出来看他死没死了吧?”
清影叹了口气,点点头。即使是这个距离,那种声音也令人毛骨悚然。被庄主的“晷梦”击中,的确没必要挖出东西来恶心自己了。
贺无伦忽然皱眉。
还有一丝气息,只在他剑身入土的一刹,加重了一分。
他回头。
那个杀手转身便是疾退数步。
贺无伦身影一闪,已经挡住了他的路。
这人的武功,恐怕只比自己赤手空拳时差了一成。放眼武林杀手榜,怕只有同是景平门的门主与四个堂主在他之上。
自己真有那么值钱?贺无伦条件反射地想到,穆岫羲翘着脚得意洋洋:“你是我用二两银子买来的,还敢不从?”
他抖了抖,看向杀手的目光多了分杀气。
杀手开口了:“你记着,我是景平门排名第六的杀手,小六子。下了地狱跟阎王爷报一声我的名号,他就不会觉得你死得窝囊,不肯放你走了。”
贺无伦:“……”
众人:为什么这个杀手……这么冷啊!
贺无伦挑眉:“你进不了武林排行榜了。”
小六子目光一凝:“为什么?”
贺无伦好整以暇地拍拍袖子:“第一,你的名字太好笑。第二——”他看着小六子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我根本,没打算跟你单打独斗。”
“什么?”
“上!”随着一声召令,几个人一拥而上,包括贺无伦。几个暗卫与侍从都是身怀武功的高手,在江湖上也算一流了,纵然杀手武功再高,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二十招后,小六子被乱刀砍死。
远处雪影擦了把汗,换个姿势抱住穆岫羲:“这……是不是有点卑鄙啊?”
清影镇静地:“呃……庄主一向如此。”
☆、没钱不行
正在清影和雪影无聊乱侃的时候,穆岫羲醒了。他习惯性地张嘴想问候一句,睁开眼,嘶哑而疑惑地:“人咧?”
雪影表示不懂,不明白,不想问。
清影默默地想:他大概是在寻找用惯了的攻击目标?
贺无伦看着地上的尸体,懊恼地叹了口气。这些杀手身法鬼魅,老是像跳蚤一样蹦出来。情况危急之下,根本来不及留下活口。
不过连这个小六子都来了,要么是景平门门主打算清理门户,要么,是这门主不打算再经营下去。无论是哪一种,自己都成了垫脚石。
他悻悻往回走。晷梦出鞘,显然还未过瘾,就被他硬塞了回去。它现在就像饿了好几十天,忽然被为了一勺肉汤,没来得及仔细品尝又被人赶走的人一样,躁动不安。这脾气再闹下去,连剑鞘也未必关得住它。
贺无伦笑了笑。
谁要是再敢来惹我,放我们家宝贝,咬死他!
穆岫羲的眼神亮了起来,就像纨绔看见了极品的促织。
清影叹了口气:他的攻击目标来了。
果然,穆岫羲抬头第一句话:“贺庄主笑得很明媚。”贺无伦猛然僵硬了脸。
“虽说饱暖思淫|欲,但我不知道庄主竟然有恋尸癖,光天化日之下还能……”意味深长耐人寻味的停顿。
贺无伦恶狠狠地:“挖一个大坑,把那些尸体都埋起来!”
黄岐插了嘴:“庄主,这不好吧……偶们刚刚都群起而攻之了,现在还把那几个杀手堆在一起……会不会遭报应啊。”
“原来如此,”穆岫羲眨眨眼,“既然那杀手需要贺庄主领着那么多人群殴,估计也死而无憾了。”
贺无伦听着那嘶哑的声音,眼睛直抽抽。
自己到底是为了谁才拼命赶时间的!
气归气,这呆头鹅的病情是不能继续拖下去了。马车已毁,他的状况却不是太好,恐怕站直都有困难。马匹已经跌落悬崖,到下一个镇子三十五里……想着想着,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雪影的手上。十五岁的手,还没完全长牙,但是与外表不相符的有力。这只有力的手,牢牢地,搭在某人的,腰上。
雪影被那目光看得一哆嗦。
一阵山风吹过。
山风是很冷的。
穆岫羲本能地往热源靠了靠。众人睁大眼睛看戏,清影戳了戳雪影的左手臂。
贺无伦伸出手。雪影自觉地把肩上的人推了过去。贺庄主搂紧了穆岫羲,回头问众人道:“又没有受伤?”确认没有大碍,他下令:“半个时辰内,赶到下个镇子!”
雪影小声问:“为什么是半个时辰?是不是慢了点啊?”
清影更小声地回答:“虽然庄主每次武林大会都会走这条路,但他从来没记得过。”
一行人飞掠过低矮的山岭,朝小镇飞驰。一路上贺无伦紧紧扶着穆岫羲的大腿,生怕他一不小心从背上掉下去。所幸前面的路还好认,只有一条,倒也不必迟疑。
到客栈的时候,穆岫羲趴在床上,一边咳嗽一边道:“你跑得比马快多了。干脆以后都让你背着我走?”
贺无伦把他塞进被子里,裹紧,找大夫。
喝了药,蒙头睡一中午,穆岫羲神奇地好了大半,清影将银子交给大夫后愁眉苦脸地坐在床沿上叹气。雪影好奇地:“为什么不开心?”
“虽然钱财是身外之物,但少了身外之物,我们还是活不下去的。”他的钱袋已经空了,其他几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梅鹤山庄生意满天下,却还没有开到这个小镇来。付完房钱与饭钱,他们就只能走路去武林大会了。该死的,烧什么不好偏偏要烧马车,银票全在里面!
贺无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皱了皱眉头,便展颜大笑:“那银票就是槐洛秀钱庄的。这里已是江南境地,没有钱,还不能问槐洛秀去要?量他也不敢赖我的银子!”
穆岫羲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去要钱吗?一定要带上我!”
“好好休息!”贺无伦说了一句,带上晷梦,就脚上清雪溪风四个暗卫往外走。穆岫羲抚着额头低低地叫了一声“痛”……贺无伦满头黑线地回身,把裘袄裹紧了,背着他往外走。
☆、做牛做马
城东十里街。
说十里是夸张了些街的规模却着实不小。成衣铺、胭脂斋、各种小食……当然还有当铺与钱庄。贺无伦背着穆岫羲走走停停,总觉得身上越来越重。
“反正等一下就有钱了,现在把钱花光也没什么关系嘛。”穆岫羲一边催贺无伦从钱袋里拿出最后一锭银子一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