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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经历确实九死一生,但宁玉麟说得却是诙谐轻松,丝毫不提惊险波折之事,众人听后皆大笑起来,余生打趣他道:“别人是烧的是香,你烧的是烟,人家有菩萨保,你自然就有烟神保。”
宁玉麟装模作样地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张狂捶了他一拳:“别看你这老烟枪平时温里温吞地,发起威来倒挺狠,把那完颜狗打得丢盔弃甲,真有你的。”
乍一听到“完颜”两字,云舟心里一个咯噔,手中的茶杯一晃,茶水泼到了身上,有只手比他反应还要快,接过茶杯,擦干他身上的水迹,云舟听到余生在自己的耳边温言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
云舟闪躲着,不敢对上他温柔的视线,心乱如麻,余生见他不说话,也就不追问了,只是悄悄握住他的手,手心里的温度像是给予他宽容的慰藉。而那一边,没人注意到他俩的小动作,大家继续就完颜均的下落展开了猜测:
“嗨,要我说这完颜狗逃不到哪里去,八成是投靠他们蛮夷的王去了,丢下灵蟾教这群没鸟用的乌合之众,溜地倒还挺快!”
那个男人……逃走了吗?……
不知为何,听到完颜均下落不明,没有死于杀戮,也没有葬身火海,云舟的心里隐隐浮上一种解脱的感觉,可能私心里,他还是对那个男人心存愧疚的吧,如果他真的因此而死,这件事就会成为他的心结,一辈子背着罪恶感活着……
“我看他未必是仓皇而逃,你们这段日子闭塞于江海县这小小一隅,不知外面的情况,其实外头早已是水深火热,比江海县好不到哪儿去,塞外的王已经率领部众攻破函谷关,直取京城而来,一路上烧杀抢劫,相比较而言,江海县还算是受灾最小的一支。完颜均此人虽然手段阴险,但说句实在话,比起塞外那些凶狠残暴没有人性的将领而言,他是最理智的,手法算是最温和的了,现在中原就没一块安生地方,就连京城也是人心惶惶,虽然皇上下令封锁消息,但民众之间天天都在传塞外的王即日就会攻进城来,如果传闻是真的,我想完颜均定是率残部前往京城,与他们的王会师去了。”
宁玉麟的话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得人们心头也沉重了起来,众人表情凝重,赶走了一头豺狼,又来了一群猛兽,中原岌岌可危,若是连京城都守不住了,这小小的江海县早晚也会落入蛮夷的手里,这一时的胜利又能保住多久呢?不一会儿,就有人愤怒地站了起来,喊道:
“绝对不能让京城被蛮夷攻陷!现在灵蟾教被攻破了,江海县的封锁已解,我们这就乘船赶往京城去,为京城出一份力,拼得性命也不能让蛮夷攻进来!”
“对!到京城去!把蛮夷赶走!”
“赶走蛮夷!”
随着呼应的人越来越多,余生从方才起就眉头深锁,他及时制止住了他们群起振奋的情绪:“你们安静一下,你们拯救国家危难的迫切之情可以理解,但是你们可曾想过,京城一去千里,你们一走,江海县怎么办呢?你们的妻儿家小还留在此处,完颜均部队虽然撤退,但他残留在江海县的毒还未解,现在江海县正是需要你们的时候,说走就走,未免过于冲动了。”
余生的话在情在理,说得那些冲动的人也内疚起来,一个个垂丧了脑袋,也就没再叫喊了,张狂见他们这模样,哈哈笑道:“你们这群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好好留在这儿照顾爹娘妻小吧,去京城这种差事,就该交到我们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人身上。”
说罢,他问宁玉麟:“榜眼,你和那王将军是故交,明儿个他驾船回京,你定是会跟着去的吧?”
宁玉麟耸耸肩,没承认也没否认,只笑着说:“你说呢?”
他们两人相视一笑,显然是达成了默契,然后又问余生:“状元,真可惜,这回可轮不到你出风头了,你和小书呆留在这里,咱俩去京城逛一圈,等那蛮夷走了,再回来看你们。”
余生握紧拳头,表情复杂,就在他两相为难之际,另一个声音率先说出了他的心中所想:“我们和你们一起去。”
余生错愕地看着云舟,却得到了对方一个淡然的笑容:“我本是漂泊之人,你去哪里,我便随你去哪里,不要为了我放弃心中的理想。”,见余生仍旧面有愧色的样子,云舟冲他顽皮地眨了眨左眼,凑到他的耳边说:“你忘啦?你可是我的大侠,大侠的使命就是要救国救民呀,所以,去吧,没关系的。”
原来这个小书生并不古板,关键时候,他比谁都要通达。
余生笑了,与他十指相扣,坚定地点了点头。
云舟去,自然小墨也吵吵嚷嚷地也要去,再加上江海余生之中还有一些自告奋勇的人也跟着一起去,收拾好不多的行李,第二天一大早,一行十多个人登上了王将军停泊在出海口的船,迎着微咸的海风,向着京城的方向出发了,云舟靠在甲板上,看着这座居住了七年的县城离自己渐渐远去,心中充盈着万千思绪。
“在想什么?”
神思恍惚之间,云舟已经被从后抱住了。
“我在想,你当初骗我说你叫江海,是否就是因了这座江海县之故呢?”
“是啊,我当时要回这里继承义父留给我的书坊,你问得我情急,灵犀一闪脑海浮现出江海县的名字来,便随口胡诌了个江海的名字,后来,就有了江海余生,再后来,我们绕了一圈,又在这里相遇了,说起来,这是我们的福地呢。”
云舟微笑着,望向海上那个即将消失渺小黑点,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又能回到这里呢?”
“很快,等到真正江海寄余生的那一天吧。”
……
第29章 第 29 章
出了江海县,去往京城这一路上周边城市的所见所闻,亲眼目睹之后才知道外头的城镇早已是哀鸿遍野,到处都有天灾人祸,流匪横行,饥荒遍地,民不聊生,四处可见灾民沿路乞讨,拖家带口辗转迁移,甚至还有人沦落到卖儿鬻女的地步,因为蛮夷作乱,再加上官府横征暴敛,青壮力被强征入伍,剩下的老弱妇孺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各大州县十室九空,中原大地早已是生灵涂炭,满目疮痍。
塞外入侵,逐鹿中原,不管最后鹿死谁手,这鹿总免不了一死不是?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当权者之间的斗争,受苦的永远只有黎民百姓而已。
目睹这凄惨景象,人人心中悲愤交加,恨不得将蛮夷扒皮去骨,直到踏上京城土地,这里的情况比起周边县城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是垂垂可危的皇都,一个是寒鸦社鼓的边城,虽然这里的人民尚能勉强温饱,但是恐慌的情绪已经蔓延到了大众的心中,有人趁机煽动谣言鼓动叛乱,也有人终日愁眉苦脸不知如何度日。在余生他们踏足京城的第一天,就听闻消息说皇上皇后以及一干朝廷重臣已经带着一大批精壮部队还有国库财宝逃到西北避难去了,留下京城一众毫无抵抗能力的民众,坐以待毙。
“混蛋!大难当头带着大部队自己先逃了,怪不得那帮子蛮夷那么快就攻了进来,全是被这帮吃干饭的给害的!”
张狂用拳头捶着桌子,愤愤不平。其余的人也是忧心忡忡,愤慨不已,国难当头,皇帝和当官的丢下子民自个儿逃难去了,对混乱中的百姓打击是巨大的,剩下那么一座削去了军力和财力的空城,到时候塞外的军队打来,这座十朝古都将会轻而易举地落入塞外铁骑的手里,好比送入虎口的羊肉,任人宰割。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先想办法调集军队要紧,京城这里除去王将军的这一支,还有端王府的一支自卫军,勉强可以抵抗一些时日,另外驻扎在贵州的总兵陈督头是我的朋友,我这就修书一封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去请求支援,若他的大军及时赶到,可救我们于水火之中。只是当务之急是先平定京城百姓的恐慌,最好能自愿组织起一支地方军,局势会对我们更有利。”
听完宁玉麟的一番分析,众人心下稍安,但是现下要如何平复民众的情绪,这是一个艰难的问题,思索了好久都没有得到答案,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余生提出了自己的设想:“不如这样,我们几个写一份帖子,陈述详情,请出端王爷坐镇京城,鼓励广大民众团结起来,积极投军,共同抵抗蛮夷的进犯。”
众人觉得这主意不错,纷纷点头,正在商量该如何草拟帖子的时候,云舟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说:“草拟的工作,就交给我好了。”
这下不止众人惊讶了,连余生也惊讶了,云舟看他们一脸吃惊的样子,淡淡笑道:“我也是江海余生的一员,这是我应当做的。”,余生又是欣慰,又是感动,两人相视一笑,眼神之中俱是浓浓情意。
正当众人商议已毕,忽然小墨慌慌张张地冲进门来,口中喊道:“公子,不好了!我刚才去西街沽酒,看到一个小乞丐昏倒在地上,形貌很像是小砚!”
云舟一惊,方要行动,但见一彪壮人影已经抢先一步冲出了门去,比离了弦的箭还要迅速,如此情急,不是张狂还能是谁?
一行人来到西街,看到那边围了一圈人,张狂早已到场了,手里搀着那个昏厥过去的小乞丐,拨开他脸上覆着的乱发,抹去脸上的泥污,露出那张稚气的小脸,赫然就是跟随云川身边的小童小砚。余生略懂一些医理,知道他是饿昏了,又给他灌下一碗清水,又掐人中,,小砚悠悠醒转,一眼见到张狂和云舟,激动地抓住他们的手,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舟公子,张大哥,快……快救救我家公子!他……他被蛮夷抓去了!”
话没说完,小砚撑不住体虚又昏了过去,余生一行连忙将他带到客房,灌了些米汤,清洗过一番,到了晚上才重新清醒过来,甫一张开眼睛,就见张狂坐在床头,一张脸上满是焦急神色,见他醒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忙不迭地催问:“快说清楚,你家公子到底怎么了?!”
小砚元气恢复稍许,两只大眼睛里水汪汪地蓄满了泪水,终于哭了出来,边哭边说他们主仆路上的遭遇。原来当日云川带着小砚乘舟离开江海县,没出几里就遇到塞外兵船的追击,那撑船的老翁自己跳江先逃了,丢下他们主仆两个被抓到船上,那些蛮夷原想将他们抓回去交给完颜均处理,但是其中一个貌似是头头的见云川生得好看,有意将他献给塞外的王,主仆两个被关押在船舱里,门外有人把守,逃脱不得,一日船停靠在一个港岸上,云川借口差小砚采买一些生活用品,私下嘱咐小砚偷偷逃走,去投靠云舟张狂他们,小砚挥泪拜别公子,一下了船就一路直跑,那些个蛮夷量他不过是个小小孩童,没把他当回事儿,没多久就起航离开了。可怜小砚一个孩子,身无分文,想回江海县,又不识得回去的路,靠着乞讨流落到了京城,路上战火蔓延,好几日颗粒未进,于是就饿昏在京城道上了。
众人听完他的话,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心知这云川落到蛮夷的手里怕是凶多吉少,兀自沉默不言。而云舟和张狂,一个至亲,一个挚爱,愁肠怒火,两相煎熬,一颗心高高悬起,再难放下。
“我要去救他!”
未几,张狂站起身,握紧手中的玉佩,闷头就直往门外走,余生一把将他拦下,皱眉问:“你贸贸然出去,上哪儿去救人?怎么救?”
张狂甩开他的手,愤怒地低吼道:“我管不了这么多!我不能留他一个人受那帮子蛮夷的欺侮,我要去救他,现在就要去!”,说毕,仍是径自往外头走去,其余的人见他依然故我,纷纷上前劝阻,可张狂暴怒起来谁也拦不住,一双铁拳把门板砸得怦怦直响,几个精壮汉子抱住他的腰也拖不回来,后来还是云舟出面,只闻言细语地说了几句,才将这莽夫暂时安抚下来。
云舟攀上张狂青筋暴起的粗壮臂膀,柔声道:“张兄弟,我知道你救人心切,小川是我的弟弟,我心里的急切并不亚于你。但是冲动不能解决问题,我们现今连小川身在何处都不知晓,怎么救他呢?而且,若是张兄弟此次贸然前往,被蛮夷伤了,小川一定会很难过。”
云舟的这句话极有效用,像是镇静水一般安定住了张狂的心,只见这个七尺汉子渐渐平静下来,松开紧绷的力道,两只结实的胳膊颓然地垂下来,慢慢地抱住自己的头,语气中是用尽所有力气维持住的镇定:“你说得对,我不能让他难过,我怎么可以……再一次让他难过呢……”
情况稍定,众人又询问了一下小砚有关关押他们的船只特征,所经的地理风貌,还有那个头领的形貌特征,大致可以推断出这艘船只的航向、方位,还有所属的塞外部众等,宁玉麟吐了口烟圈,得出结论:
“我早就听闻完颜均此人虽然劳苦功高,但并不受他们的王倚重,部下的塞外将佐不服他约束,看来抓走云川的这一支塞外军队并非完颜均的亲信,难保他们现在已经把云川献给了他们的王,这样就更棘手了。而且,小砚下船之后漂泊数月才来到京城,如果这船中途畅通无阻,按照航线来推断不出半月必会来到这里,供我们准备的时间的很短,接下来,就是争分夺秒的时候了。”
余生微笑道:“无论是半个月还是三天,有我们江海余生在一日,这京城就一日不可破。”
他的自信感染了其他人,时间匆促而造成的不安一消而散,众人脸上重新洋溢起了自信的笑容,他们将手交叠在一处,口中喊着口号,一时激荡万丈豪情,在这间小小的客房里升腾起了一股明亮的火焰,直冲云霄,照亮了京城上方那一片混沌的夜空。
接下来就开始了马不停蹄的筹备工作,这京城不可一日无主,宁玉麟和王将军联系上留守在京城的端王,又聚集起了那些坚守在京不愿逃亡的大臣们,众人合力推举端王为监国,代为执掌京城大小事务,调集各州的备操军,西南及京城诸府的运粮军,还有边境的戍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