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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在外多年,他娘却连点问候也没有。
豪门大户,当真个个都是生意人。
乔老爷子最后没能说过裴晓乾,恨恨答应了跟他打赌。
“少爷,再有十里,就出了宜元地界了。”
裴晓乾被马车颠得晃晃悠悠快睡着了,外边阿常一喊,又清醒大半。
这种日子,年关将近,官道上十里八里都见不到人,举目四望,茫茫原野,分外萧索。
裴晓乾打个呵欠,换了个姿势窝进软垫里。
他身上的带的钱还是二十七两,至于去哪,暂时还没想好,不过越远越好。
“吁——”
阿常突然勒绳大喝——
“什么人!”
裴晓乾被突然勒停的马车颠了个趔趄,脑袋撞到马车顶,“咚”一声闷响。
他郁闷地坐回去,揉了揉撞疼的地方,呲牙喊道:“怎么了!”
阿常没回答,裴晓乾刚要起身探头去看,车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起,一个人影猛地朝他扑过来!
“啊……”
裴晓乾被扑倒在软垫上,差点没吓死。
“你以为我会放你就这么跑了?”
乔平海紧紧搂着他,语气不善道:“我韬光养晦卧薪尝胆数年就为了把你拐走,你当我开玩笑的?”
裴晓乾:“……你好像用错成语了。”
“闭嘴。”乔平海斥道,“我要想出一个法子好好治治你自作主张的毛病。”
“……”
裴晓乾在他怀里拱了拱,突然小声叫道:“啊,乔六爷饶命!”
乔平海:“……”
“这样成吗?”
乔平海眼睛里闪动着危险的光芒,“你说呢?”
裴晓乾蹭蹭他的脖子,无所谓道:“那你随意吧,我发挥完了。”
“……”
乔平海真是被气到没脾气了。
那天晚上可谓他有生以来最憋屈的经历,乔逢珊和齐康林联手摆了他一道,不仅将他跟裴晓乾的事抖落到老爷子跟前,还把陶菲也算计进去。
当时那姑娘一拉住他,乔平海瞬间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只不过没猜到那场精彩纷呈的“对峙”。他手腕一扭,挣脱开来,这姑娘看着眼生,上来就叫哥哥,估计又是老爷子的主意。
自家爹要跟他对着干,这可得好好计议一番,不然白惹晓乾生气。
乔平海看陶菲的眼神颇为不善。
回到乔家之后乔珉自然来找他算账。
“不孝子,跪下!”
乔平海有些忌惮自家爹,但并不怕跟他摊牌,早在八年前,乔家的一切对他来说就可有可无了。
万千宠爱,是有过,大户人家内里的弯弯绕绕,总要防着露到人前去。乔珉是个很有生意天赋的人,心能忍,也够狠,乔平海在这一点上跟他非常像,不屑一顾就是不屑一顾。
面对盛怒的乔老爷子,乔平海反而平静下来,他突然觉得原来这个人也不是那么高高在上,也有被逼急的时候,他能看出来,这人之所以动怒,是因为害怕已经预见的失败。
乔平海撩袍一跪,肃然道:“谢父亲成全!”
乔珉好险一口气没缓过来,自家儿子什么时候也学会没脸没皮了?肯定都是跟那个裴家小子学的!
“成全?做梦去吧!”乔老爷子彻底发火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过完年就成亲,把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趁早断了,不要逼我亲自动手。”
乔平海道:“你找过晓乾了?”
乔珉怒道:“你还敢提他!”
乔平海最后也没说什么,反正老爷子这时候什么也听不进去。
“然后呢?”裴晓乾问。
“然后就乖乖听话呗。”乔平海嗤笑,“那个什么……陶姑娘是吧,是有多想男人,赖在乔家不走了,天天蹭到我跟前,几句话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着她都难受。”
裴晓乾懒懒地笑了笑。
“你爹没有告诉你我要走,对吧?”
乔平海没好气道:“你知道他是这种人,还跟他打赌?”
裴少爷很是得意了一把,捏捏他的脸,“唔,你会跟我走的。”
乔平海嘴角噙着笑,低声道:“这么笃定?”
裴晓乾慢吞吞地说:“你是本少爷囊中之物,自然是信手拈来了。”
乔平海先是一愣,接着忍不住大笑。
世上竟有这样一个人,身家全无,前途渺茫,却能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乔平海眼眶微微泛红,轻轻咬住裴晓乾的耳朵,“可你还签了‘卖身契’呢,没忘吧?”
裴晓乾僵住了。
“卧槽……”
宏江郡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早。
二月,宏阳城内往来的商贾渐渐多了起来,街市上开始有摊贩出现,一批批春货自郡外各地涌入,汇聚到郡府所在之地,本地商铺纷纷将新货上架。
江华街,孟轩布行。
掌柜的战战兢兢擦汗,陪着小心,“二东家,开春的账都在这了,选的货……没问题吧?”
锦衣的年轻公子随手翻了翻账簿,淡淡道:“宏阳城的行价,我自然不懂,进货的事全在你,只是单从账面来看,银钱来去似乎有些不清不楚的,明日我重整条例,以后就按我定的款项记账。”
掌柜的赶紧道:“是、是。”
“去看看货。”
掌柜的又领他到仓房看货,十几排架子整整齐齐码放着各式各样的布匹,前面的看上去倒是光鲜亮丽,最后面的却已经蒙上了薄薄一层灰。
那锦衣公子道:“这些是去年的货?”
掌柜的应是,“还有些前年的,卖不出去又没什么用,扔了却可惜。”
锦衣公子摇摇头,吩咐道:“清出来放在别处,等我处理,以后仓房里不要存旧货,有卖不出去的,一律来问我。”
“是,都听您的。”
掌柜的陪他转了一圈,觉得这位二东家也忒怪,只在一些琐碎之处挑毛病,也不发火,还全揽到自己身上,好像单为立点规矩而来。
回到账房里,掌柜的又是一惊,“东家?”
乔平海放下茶杯,点点头,朝他身后的人招手,“过来。”
裴晓乾晃晃悠悠地走过去,也不坐,“怎么,都看好了?”
乔平海说要去其他店里巡视一番,中饭前来接他。
掌柜的悄悄打量二人。
“走吧,想你也饿了,回家给你做饭去。”
乔平海起身牵过裴晓乾往外走,后边掌柜的惊疑不定地站在原处,都忘了送他们出去,他直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唔,没想到你比我还会赚钱。”
裴晓乾懒洋洋道。
俩人一路走走停停吃喝玩乐,直到进了宏阳城,他才知道原来乔六爷在外八年也没闲着,凭着乔家在此处两间快倒的小铺子和乔老爷子一点人脉,愣是折腾出如今的身家,果真是虎父无犬子么。
乔平海讨好道:“挣了钱还不都是你的。”
裴晓乾不由地心生猜测,“你该不是回宜元就为了把我带走吧?”
乔平海把人拉进家门,凑上去亲了亲,“那当然,我一回去就找你了不是?”
裴晓乾无语。
所以其实乔逢珊一直在白费功夫?原本她就是什么都不做,乔平海也会自己走的。
小小的宅院里仅有厢房三间,窗户敞开着,可以望见院子里的树,干枯的枝桠上缀着新芽,墙角还残留着冬雪,屋檐上的冰正在融化,细细的一串水珠溅落在台阶上,那响声几不可闻。
这还是裴晓乾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大概往后要住很多年,他想。
乔平海去做饭,屋子里明显已经收拾过了,裴晓乾在书桌边坐下,周遭一切都和他在宜元的书房很像。
桌子上一摞账本,旁边压着张纸。
很眼熟。
那日下大雨,他出门去给乔平海送伞,随手写了几个字扔在桌上,后来却再没见到过,也忘了找。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裴晓乾歪歪头,倚着窗户,懒洋洋地笑了。
暖暖的日光笼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而明媚的轮廓。
作者有话要说: 怎办,我好像写裴少逗老爷子写上瘾了【捂脸】QAQ
☆、良蒙
说起禹州郡,那可真是名扬四海。
据传,上古神能治水,河道纵横千里,便由此处引洪入海,大水蕴有雷霆万钧之力,硬生生将原本一块完整的大地渐渐冲刷成九洲十二岛,且海床倾沉造就无数深渊,一度曾与大陆隔绝。
后来一个叫辰的国家掌控了这一片海域,将近海的四洲七岛合为一个郡,设立郡府,取名为泗水,并迁入大量子民,从此,这个神秘的地方开始接纳世人驻足。
辰国最终被灭,两百多年前,羌凉收归泗水,再扩三洲四岛,统称为禹州,将临海蒙潼城立为郡府。
数百年来,禹州郡出产海底珍藏无数,更建有不少可供远航通商的港口,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除此之外,七洲十一岛的海景风光也是放眼诸国无出其右,吸引着天下人纷至沓来,蒙潼日渐繁华,到如今已经丝毫不逊色于一国京都。
蒙潼直隶治下有三大港口,分别坐落于归然、琅泊、腾泽。
良蒙正是归然县县衙唯二的捕头。
没办法,衙门里可谓是青黄不接啊。
县令年岁大了,不喜欢毛头小子当捕头,嫌弃他们做事不稳当,还老是和自己不对付,但老一些有资历的,又都想尽办法调任到蒙潼去了,而良蒙,父辈也是归然的捕头,还和县衙师爷有些交情,于是子承父业,倒深受县令赏识。
此时正值盛夏,整个禹州都格外地热,暖风从海面吹来,到处都是明晃晃的惹人眼晕,一不留神就会中暑。
“头儿,今天小蒋告假,就我跟你去巡街?”
捕快肖仲安拎着帽子从屋里出来,边系边喊道。
良蒙一手扶刀柄一手叉着腰,满脸不耐烦。
“怎么那么磨蹭呢,我都等了你一炷香了!就我跟你,嚷嚷什么。”
肖仲安笑得没脸没皮,他知道头儿脾气好,就算是不耐烦也一直等他,最多说他一句就完了,所以也不反驳,跟在良蒙后面往外走,好巧不巧,还没出衙门,就在前院遇见一个人往里走。
三个人猝不及防打一照面。
肖仲安一愣,最先反应过来,招呼道:“成哥,吃饭去了?”
来人正是温成庚,衙门里另一位捕头。
他是县令夫人的娘家亲戚,称呼县令夫人为姑姑,也挺受县令老头喜欢。
这人生得身形硕长,五官端正,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势,平日里不苟言笑,很是正气凛然,底下的捕快们都在弱冠上下,隐隐地都把他当前辈看,不敢亲近,更不敢造次。
温成庚看了良蒙一眼,点点头,“你们这是去巡街?”
良蒙也看他一眼,不吭声,肖仲安赶紧道:“是,去巡街。”顿了顿,又顺嘴说一句,“就是小蒋告假,少个人。”
巡街这种活儿,衙门里有排班,不当值的时候,捕快们基本上都回家或者出去玩了,很难找到人顶替,而小蒋这回又是临时告假。要说两个人巡街也没什么,只是原本三个人分工巡视的地方分摊到两个人身上,不走到夜里才怪。
温成庚当然也知道,于是他顺着说下去了,“那我跟你们去。”
肖仲安有点不好意思,更多的还是惊讶,“啊?那、那麻烦成哥了。”
温成庚道:“无妨。”说完又看了良蒙一眼。
后者早就等得窝火,甩袖子就走,“那走吧。”
温成庚和肖仲安跟住他。
归然不大,蒙潼没建郡府之前,这里只是个小渔村,后来依附港口,才有了县城的规模,不过大多数县民还是以打渔为生,港口周围的街市基本属于外来商户的地盘,有几家也是混得风生水起,和蒙潼频频往来,常常不把县衙放在眼里,好在他们也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大家互相给个面子也就算了。
可是今天的情况有些不对。
三个人分头巡视,良蒙一拐进石坊街,就觉得好像有人盯着他。
一开始这种感觉还不明显,等他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子口时,那种不怀好意的视线简直如同实质。
良蒙是个对危险很敏感的人,他直觉不对劲,就想要一探究竟。
巷子狭窄幽深,两边是没有窗户的高墙,走出几十步之后是一个斜斜的拐角,地面上铺着陈旧的砖石,墙缝里长满青苔和杂草,两旁依然是没有窗户的高墙,再没有其他。
这怎么可能有人呢?良蒙颇有点奇怪。这个巷子他没什么印象,当捕头当了七八年,捕快也有五六年,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个阴森森透着鬼气的地方。
他警惕地又往前走去,几十步之后又是一个拐角,里面的路更幽暗,远处也看不清了,说不定还有拐角。
良蒙留神听了听,外面石坊街的喧嚣有些微弱,可见他已经走得很偏了。
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愈发强烈,良蒙不动声色地握住刀柄,在原地静立一阵,慢慢往回走。
他武功还不错,手上又有兵器,倒是不怕的。
良蒙明显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冲着自己来了,在此处打斗对自己不利,他突然迅速往巷子口跑去。
后面的脚步声更多了,也更明显了。
良蒙郁卒,他这是惹到谁了?
巷子口映着光,猛地出现一个人影。
良蒙一惊,迈出去的脚下意识往回撤,但跑得太急反而让他狠狠地崴了一下。
“卧槽!”
良蒙疼得脸都白了,差点摔倒,赶紧扶墙,都顾不得跑了,结果眼前的人还没搞清楚状况,“你怎么了?”
良蒙弯着腰回头看一眼,身后没人,脚步声不知道何时没有了。
他松口气,抬头怒道:“撞见你就没好事!”
温成庚蹙眉,“崴着了?”
刚崴脚那阵疼缓过去了,但良蒙不敢用力着地,不然回去之后脚踝会肿得更厉害。他此时也懒得跟温成庚计较了,招手道:“搭把手,我要回衙门。”
温成庚鲜少看到他示弱,也没好意思落井下石,顺从地把胳膊伸过去给他扶着,两个人走到街边,慢慢朝原路返回。
不多时,肖仲安跑来了,惊讶道:“头儿,你这是怎么了?怎跟个小媳妇儿似的要人扶着?”
“……”良蒙真想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