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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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路行-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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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餐厅开业不久,薛适破门而入。
  站在两侧的服务员姐姐纷纷低头,畏惧地回避着。薛适全然不顾,径直冲进了父亲的办公室。
  推开门,薛适只觉一团浓重呛鼻的烟气压迫而来。父亲赤…裸地躺在床上,他只穿了一件松垮的内裤,边沿勉强撑在那坚…挺大肚的下方,要害部位呼之欲出。
  海燕紧贴着薛勤胜,坐在床边的电脑前,一身清透的内衣下,肌肤若隐若现。
  薛适渐渐习惯了屋内弥漫的烟味,却又觉得潮湿不堪,身体发粘,呼吸间,还隐约泛着一股类似于藿香的腥臭味。
  薛勤胜对于儿子的闯入,视若无睹。海燕也没回头,双眼一直紧盯屏幕,兴奋地招呼道:“薛适!快来看!你爸把这电脑弄上网了!跟网友聊天可好玩儿了!”
  薛适其实颇有兴趣,却假意嗤笑了一声。他踱步靠近,见屏幕中,网友们的公开喊话不停向上刷新,而海燕则另开了一个更小的窗口,与对面的陌生人毫无章法地闲侃着。海燕双手握拳,单伸出食指,笨拙地敲击着键盘。
  故作清高的薛适,鄙夷轻笑,继而转身出门了。
  下午,薛适坐在饭馆大厅的正中,呷着肆意拿取的第三罐可乐,百无聊赖地等着晚间即将开始的家庭聚会。
  新年时节,客人本就稀少,当下又不在饭点儿,生意便惨淡至极了。每逢闲时,愁的只有老板,员工却是乐呵着聚在一起,偷懒聊天。
  身后,村妞服务员们的嬉笑声愈加频繁,薛适也回过头,好奇张望。
  只见一个清秀内敛的年轻男子,被村妞门围住。他是薛勤胜合伙人的弟弟,高个纤细,皮肤白嫩,身型匀称,面相俊美。姑娘们嬉笑着,用各类风月问题,招惹着青年。男子或微笑沉默,或转移话题,总能巧妙避开,游刃有余地应付着村妞们的骚扰。
  其实,薛适对男子也颇有好奇,他听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调侃,兴致渐浓,便站起身,缓缓地踱步而去。
  服务员们见薛适逼近,则稍作克制,掩面窃笑。
  薛适坏笑着贴上吧台,盯着男子,轻声问:
  “Why don’t you make a girl friend”
  村妞们全然不懂,却也昂扬地挑起了眉毛,等着男子的回应。
  吧台
  后方,男子前倾身体,眯眼直视薛适,用极清晰的唇语,无声地回:
  “My girl friend is you。”
  反被戏弄的薛适,歪着脑袋,同男子沉默对峙。众村妞在旁围观,不得其解。罢了,薛适服输,笑出了声,赶忙走回了父亲的办公室。
  将门推出一缝,屋内女性的高亢笑声便冲进了大厅。薛适进屋,只见堂姐与海燕并肩挤在电脑前,兴致勃勃地盯着屏幕。
  薛适悄声靠近,被那二人发现。她们赶忙捂住屏幕上的淫言秽语,羞怯大笑。薛适被轰出门外,他漫不经心地缓步离开,脑中一直琢磨着,方才不经意间,于屏幕角落瞥见的一个词句……
  晚餐时分,薛适家的亲戚齐聚饭馆,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元旦聚餐。
  对于亲戚间的觥筹交错、嘘寒问暖,薛适全无兴趣。他趁热闹之时,偷偷溜出包间,悄然闪进了父亲的办公室。
  屋内空无一人。称心如意的薛适,独坐在电脑前,将鼠标移至网络连接上方,哆嗦着双击开来。
  在那个年代上网,使用的仍是电话拨号。寂静中,电脑机箱突然发出了一阵诡异的声响。闪现在画面正中的连接进度,随着尖锐刺耳、频率不一的信号声往复摆荡着。薛适紧盯屏幕,在那将近一分钟的等待里,不断幻想着网络彼岸的美好景象。
  薛适进入搜狐聊天室的界面,在那个不起眼的位置,终于又见到了令他心跳不已的四个字:
  有缘同志
  半知不解的薛适,抱着期待与迷惑,犹豫着点了进去。界面载入的等候时段,薛适慌忙回头张望,重又确认屋内只有自己一人。
  紧盯屏幕,薛适在公共聊天窗口中,见到了诸如此类的信息:
  海淀运动男,22,173,55,0,找附近的1。
  丰台,找弟弟,MB勿入。
  ……
  看着那些未知的代号,兴奋的薛适却是一头雾水。
  他随意选中了一个陌生的名字,点开了私聊窗口,忐忑地招呼道:
  你好。
  对方迅速回应,薛适心跳加速,却又无从开口,只得静默地盯着屏幕。
  随即,对方发问,却又是薛适看不懂的代号:
  1?0?
  薛适只觉自己像白痴一般,慌忙回问:什么?
  少顷,对方再次追问道:
  Top or Bottom?
  薛适盯着那英文单词,出神默念:Top,顶部……Bottom,底部……顶部,底部……
  “哇!同志!”
  背后突然传出一声惊呼,薛适顿时失魂,只觉全身血液凝住一般,吓得他头晕目眩。只见海燕探过脑袋,盯着那聊天室的名称,脸上尽是捉奸成功般的兴奋。
  薛适静止不动,颇为无辜地辩解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我选的随机聊天室,你看这聊的什么啊,我都不懂啊!”
  海燕竟信以为真,不再计较,只傻傻附和道:“啊?是吗?还能随机选聊天室呐?噢对了,你爸叫你回去吃饭呢!”
  “得令!”薛适装作洒脱的样子,将页面迅速关上,销毁了证据。海燕闪进身后的卫生间,即刻,薛适迅速逃出了办公室。
  餐厅内的顾客极少,服务员们都松垮地靠在一侧,毫无生气。
  经过吧台时,薛适瞥见了那清秀男子,对方回以挑逗的目光,默默微笑着。
  一念之间,薛适伏上吧台,眯眼盯着男人,神秘兮兮地问了句:
  “Top or Bottom?”
  话音刚落,男人将自己的那双明眸撑得老大,不可思议地防备着薛适的问题。
  薛适也壮足了胆子,死死盯着对方,企图试探他的反应。
  蓦地,背后传出村妞的高呼,大喊买单。吧台内的清秀男子慌忙走出,迅速逃离了。
  摆脱方才那副窘境后,薛适既庆幸又失落。他走回包间,见父亲站在当中,神采飞扬地夸夸其谈,瞬时明白了对方召唤自己的用意。
  薛适乖乖坐下,冷眼看着四周的亲戚,以及滔滔不绝的父亲。
  薛适最为厌倦的,就是家庭聚会。尤其是重视脸面的父亲,喋喋不休地夸耀自己在艰险的社会中披荆斩棘奋斗事业、关爱妻子维系和睦、付出心力呵护儿子时,那些虚华不实的陈腔滥调,总让薛适难耐至极。
  薛勤胜握着酒杯自夸道:“只有优秀的男人,才能维护好一个家庭,修正妻子和孩子的缺点,共同优秀。”
  薛适窝在角落,内心不禁嘲讽:的确优秀!妻子想堕空门,儿子搞同性恋。
  傅雪萍则帮衬着丈夫的面子,尽职尽责。每逢薛勤胜吹嘘一阵,她便大力点头,以示赞同。身旁的亲人,纷纷询问傅雪萍是否如此,她总是挂着微笑,一口肯定。
  薛适忍着强烈的鄙夷,盯着一处发呆。
  年轻一辈围在角落,窸窣谈起了网上聊天的趣事。参与其中的海燕,突然精神大作,盯着薛适,勾人兴致般地叫嚷道:
  “对了!”
  即刻,薛适紧盯海燕,眼神变幻万千,企图制止对方。怎料,白痴海燕毫不顾忌,大肆调侃道:
  “薛适上网爱装同性恋!哈哈哈哈!”
  霎时,包厢内一片沉默。列位亲戚却不侧目,只是盯着桌面,假装没听到。海燕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趣多舌,继而抿上嘴唇,尴尬偷笑。
  薛适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却仍陪着海燕干笑了一阵。立时,话题不知被谁转走,薛适长吁一口气,这才感受到心脏鼓动的剧烈。
  嘈杂中,薛适思绪抽离,渐渐飘远。
  对于海燕的调侃,家长们并非刻意回避,而是完全不
  在意。
  他们从未想过,在如此传统的大家庭中,竟会出现这般变态的异类。
  在家长心中,薛适始终是个成绩优异、乖巧听话的孩子。这样的孩子,也绝对不可能是那种东西。
  同性恋,在这些亲戚的印象中,必定是扭捏妖气,不伦不类的孽种吧……
  薛适知道,海燕是完全无心的。
  亲戚们也是完全无心的。
  唯有自己,如此在意,如此仇视……
  日后,不知什么原因,薛适很少再见到吧台中的那位清秀男子了。
  而且,薛适也不再冒险,利用父亲的电脑,进入同志聊天室了……
  


☆、恶梦重来

    初一下半学期,薛适仍是没甚机会接触网络。他只得在学校中,与侯明明逗贫,亦或是对叶爽幻想一番,以此暂时安抚自己躁动的心绪。
  当时,班内已悄然分成了三个帮派。
  其一是崇拜《古惑仔》的痞气团伙,由体育委员领导。
  其二是恣意散漫、来去自由的无党派人士。
  最后,则是联合了班中大部分女生,以侯明明和薛适为首的干部圈。
  颇有人气的薛适,每逢午休时段,总是被女生围作一团。他会将教职员办公室中的丑事大肆渲染地披露出来,比如各个老师之间的嫉恨纠葛,或是某位老师整容过后惨遭同事排挤之类的稀奇八卦。众女生听着薛适滔滔不绝的演讲,如痴如醉,欲罢不能。
  而在老师心中,薛适则是最为得力的爪牙。他成绩优异,态度谦卑,尤其是那一张嘴,甜腻得沁人心脾。
  最关键的是,薛适告密本领一绝,消息准确且不露马脚。被他揭发的同学,还会找薛适哭诉,怒骂老师的狠毒与刻板。薛适总是看似同情地安慰敷衍,其实又将这些新的罪证牢牢记在了心里。
  双面人的生活虽然滋润,灵魂却像是被榨干一般,愈发空虚。
  薛适最为渴望的叶爽,始终就像是一根憨木头,没日没夜地傻学,成绩还谈不上拔尖。体育课上,薛适总是故意站在叶爽身旁,趁机磨蹭对方的手臂。叶爽多是没有反应,只因偶遇天热,才再发觉躲开。许多夜晚,薛适假借请教数学题的名义,往叶爽家里打电话。叶爽兀自讲题时,薛适便紧贴听筒,感受着对方低沉的嗓音,并幻想着他那隆起颤抖的喉结。
  每天,薛适和侯明明依旧上演着疯癫的戏码,这两人,又将秦霞也认作了女儿。在其他男生眼中,薛适和侯明明实属异类,简直就像小丑一般。可当下的薛适,已然沉浸在了这迷乱的舞台之中,他享受着女生们疯癫的追捧,无法自拔。独自走在校园中,凡遇到男生调侃自己,薛适只是低头,摸摸鼻子径直走掉。
  薛勤胜这一家三口,就像是没什么交集的独立个体,分别在自己的世界中寻乐,各自承担内心的凄苦。缺乏关怀,亦即是缺乏束缚。各自任由欲望行事,直至最后,扭曲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终也于事无补了。
  三人之中,看似最为平和的傅雪萍,其所承担的压抑,也只有陪伴在旁的薛适才能领会。
  谁知,傅雪萍寻乐放纵的方式,反倒将心底抑制不住的苦闷,成倍地施加到了薛适的身上。
  儿时恐怖的梦魇,卷土重来……
  二零零零年七月上旬,难得的暑假才刚刚开始。
  某晚,参加单位宴请的傅雪萍迟迟未归。薛适独自守在家中,不顾入睡时限的临近,大肆玩着电脑游
  戏,而对于母亲的安危,仿佛也不是那么在意。
  少顷,家门传来一阵声响,薛适不得不关上电脑,为被打断的游戏进度,默默抱怨着。
  谁料,走进家门的人,竟是薛勤胜。他径直推开儿子的房门,怒目命令道:“穿衣服!跟我去接你妈!”
  薛适匆匆出门,跟在父亲身后,坐进了那辆新近购置的黑色帕萨特。
  薛适卧在后座内一阵迷糊,再睁眼看时,车子正在狭窄的胡同之间快速穿行着。少时,前方发出了炫目的光芒,昏暗的平房之中,突兀树立着一栋高楼,那夸张的霓虹灯不停变换着花样,薛适只觉得十分刺眼。
  车子逼近楼前,只见一孤零零的女子,摇曳着身姿,踉跄而来。直到靠近时,薛适才惊觉,那正是平日里端庄贤良的母亲。
  薛勤胜侧身,吐着怨气,将副驾车门一把推开。
  哼着小调的傅雪萍,先将上半身俯进了车内,继而双手撑在座椅上,扭动屁股,拖入双腿,最后才勉强关上了车门。
  一路上,傅雪萍大笑不止,口中浓郁的酒气,全然弥漫在了车厢之中。然而,薛勤胜和薛适也竟毫无危机感,只是欣赏着难得出丑的傅雪萍,傻傻陪笑。
  一家三口回到尚荣庄园时,已是深夜了。薛适不堪困意侵扰,迅速睡去。对于父亲照料宿醉母亲的过程,全然不知……
  朦胧之中,薛适混乱的思绪挣脱了梦境。他缓缓眯起眼睛,四周仍是幽暗一片。
  大致估算,晨光即将要攀入屋内了。薛适聆听一阵,只有静默,想必母亲酒醉过后的兴奋早已结束了。
  蓦地,被封印已久的恐怖画面隐约袭来,薛适心中略有不安,却又反复否决着自己的无端多疑。
  母亲已经痊愈了……
  那可怕的病,已经痊愈了……
  薛适默念着,缓缓闭上了眼。
  “啊啊啊啊!”
  寂静中,凄厉的惨叫声瞬时响起。
  久违的惊恐,残酷撕扯着薛适脆弱的神经。他只觉纠结万分,两手堵住双耳的同时,又不可置信地屏息聆听,仿佛这惊叫声只是梦幻泡影而已。
  无奈,它异常真切,就像是变异的母亲直接贴在自己的耳边嘶吼,尖锐的音波直灌入脑,高速萦绕着。
  躺在床上的薛适,双脚正冲着父母的房间。他呼吸困难,胸腔内痛如刀割,母亲的惨叫就像是冰封万物的怒吼,将薛适那剧烈颤抖的双腿冻得毫无知觉。即刻,薛适赶忙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双手死死压住耳朵,使劲揉搓,唯恐听到其他任何声响……
  半梦半醒之间,惶恐的薛适再次睁眼,见房内已染上了金灿的阳光。
  薛适谨慎站起,走出卧房。大厅内弥漫着一股潮气。卫生间方向,传出了花洒喷水的声响,那单一的频率,就像是水流
  直接砸在地上一般。
  蹑手蹑脚的薛适,推开了父母卧室的房门。只见父亲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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