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适走进教室,不敢环顾四周,只是低头盯着桌面,对身旁事物全不知晓。
等至座位聚满,导师上台,一番训话,而后进入了自我介绍环节。
走上讲台的高个男生,两眼无神,留着两撇淡淡的浅灰胡须。他含混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台下一片茫然,几乎没人能够听清。
薛适低头,偷瞄四周,见大多男生,脸上都零星分布着各式痤疮,嘴唇上方也都挂着一抹淡青。
班上那些互不相识的男生,不知是年龄所致,还是受了什么港台电影的影响,上台介绍时,皆低头直视桌面,口齿含混不清,仿佛达成了共识,全部秉承这路低调的风格。
轮到薛适时,他强忍着翻搅的肠胃,控制着颤抖的双腿,刚走上讲台,就听站在一旁的导师抱怨指正道:“男孩儿得有男孩儿的活泼样儿!刚才男生们介绍的都听不清楚!后面的人,都要注意啊!”
薛适抬起头,将白嫩的圆脸面向大家,露齿装笑,却见台下同学尴尬回避,脸上尽是讥讽。
薛适干咽一口,他将自己的喉头提起,接着,便用惯有的高八度童音,欢快地招呼道:“大家好!”
刹那,全班同学都趴倒在桌上,整间教室被嘲笑声震荡得微微发颤。
薛适脸颊发烫,求救般地望向导师,却见对方也笑得弯下了腰。
之后,薛适压低嗓音,在持续不断的讥笑声中,艰难熬过了介绍环节。他尴尬地站在
台上,只听导师忍笑问道:“还有什么问题,要问……薛适同学的?”
班中稍显安静,窃笑声隐隐游荡。这时,不知从哪个角落,幽幽传出了一阵明显的气声,调侃道:
“Two Chair……”
众人都听清了,只是面面相觑,仍未反应过来。薛适默默走下台,僵硬挪动着双腿,心中疑惑默念道:
Two Chair……两个椅子?
还未坐稳,只听一女同学放声大笑,恍然大悟般地尖叫道:“二椅子!”
全班再次陷入爆笑之中。薛适羞红着脸,直直盯着桌面。震耳的笑声催人晕眩,隐约中,仍听到有女生调侃:
“语法错啦,应该是Two Chairs……”
终于挨过了极其糟糕的第一天,薛适跑出教学楼,赶忙逃离了学校。
薛勤胜一家临时租住的地方,离红星中学很近。薛适谨遵父亲的教诲,为躲避追债者的跟踪,他不顾危险,逆行骑车,五分钟便到了。
尚荣庄园是一处刚刚建成的居民小区,不同的楼宇,也分三六九等。薛勤胜租住的寓所,便位于最脏乱混杂的那一栋之中。楼内居民,秉承着原先的串门习性,且都将电梯视为新鲜物,不论楼层高矮,怎样都要搭上一搭。
懊丧的薛适,等了六班电梯,终于舍弃了脸面,死命挤了进去。几近窒息后,他费力挤出,打开了租住公寓的房门。
少时,傅雪萍下班回家,见儿子躲在卧房中,便擅自走进,关切起来。薛适想起自我介绍时所受的羞辱,一股莫名的燥热翻涌而出,当即顶撞母亲,将她推出了房间。
傅雪萍委屈不已,仍未料到,早熟儿子的青春期,已然降临。
开学一周后,薛适仍完全不能适应全新的环境。
晨读时刻,学生陆续赶到,纷纷借阅他人完成的作业,敷衍抄写。班中各处,皆荡漾着玩笑与谩骂声。
薛适总是窝在座位里,将头压得低低的,以防有谁注意到自己,再喊出那个令他难堪致死的外号。
坐他前方的壮硕女生,姓秦,单名一个霞,很是男性化。她练跆拳道,身形彪悍,那魁伟的肩膀,总是挡住薛适的视线,将黑板上的文字遮去大半。此女不好学习,总是早早赶来学校,毫不顾忌地夺走薛适的作业本。
薛适身后,是一位乖巧甜腻的女孩,名唤祝小芙。她总乐于改换辫子的绑法,并用各式新奇的发卡满满装点,仿佛碍于校规的严苛,发卡即是她卖萌的唯一手段了。较秦霞而言,祝小芙便温柔得多。她时
常轻戳薛适的肩膀,各科作业,也是无所不借。
薛适右方,坐一男生,叫侯明明,听上去虽娘气十足,但此人却阳光无比。他皮肤很黑,脸似鹅蛋,且留一短寸发型,招得众人为他起了个相当不雅的外号,松花蛋。同样遭受外号的侵扰,侯明明却不像薛适那般纠结,每次都是微笑应对,完全不放在心上。
上课铃声响起,班主任贾老师站上讲台,皱紧眉头,怒视众生。薛适首次斗胆观察,惊觉台上这位中年女子,尖下巴,吊梢眼,琥珀细框眼镜亦呈三角形,浑身上下,几乎都是刺人的棱角。
贾老师望向门外,招手一挥。全班同学随之看去,竟见一位新生,缓步走进了班级。
对于转学生,薛适总是饶有兴致的,这仿佛都归咎于邹力,使他落下了这个癖好。
恰巧,这位新生,也是男孩。
他身材高挑,小麦肤色,短寸发型,脸庞清瘦。新生走上讲台,凸起明显的喉结,一阵颤抖,继而他开口,用低沉粗犷的声音,羞怯招呼道:“大家好,我叫叶爽。”
薛适盯着对方,久久不能自已……
☆、天生的信仰
初中那样的环境,令薛适压抑在心底的郁气越发沉重,却又无处发泄。
某日清晨,他背上书包,愤恨地走至电梯门前,反复戳砸着按钮。薛适厌恶尚荣庄园的杂乱环境,厌恶红星中学的扭曲管束,对迫使自己离开甜蜜家乡的父亲,充满恨意。
即刻,他抬头张望,见电梯一侧的墙壁上,尽是各类不同的肮脏脚印,以及许多乱写乱画的不堪内容。于是,薛适拿起钥匙,在本就凌乱的墙壁上,用力划下了心底的怒吼:
薛勤胜大赌棍
本以为父亲终日不见人影,到头来,却还是发现了薛适写给他的忤逆标语。
因为父子关系不和,愤怒的薛勤胜便将此事告知了妻子。
傅雪萍对儿子软硬兼施,但时处叛逆期的薛适,终就摆着臭脸,不予回应。最后,母亲下达了死命令:无论对父亲有多么不满,都必须要将标语擦掉。
薛适白眼一转,冷笑一声,答应了。
翌日傍晚,薛勤胜特地回家查看,刚走出电梯回头张望,便被气炸了。
原来,薛适故意用最便宜的白雪修正液,沿着那几个大字的清晰轮廓,狠狠地反复涂抹,营造出了光面油漆的华丽效果。与其说是擦掉,不如说是重新装裱。六个字,原本只是细细的黑色印记,如今在灯光的映射下,闪闪发亮,那加粗了的字体,炫目异常……
最终,乃是薛勤胜自己雇人,将整面墙都刷了个净。但在该小区之间,那六个大字早已是声名远播,刻入人心的了。
日渐扭曲的薛适,终也压抑不住他的本性。
不出几日,薛适便与侯明明熟识起来。两人在班中女生的撮合下,玩起了颠覆伦理的夫妻游戏。
当然,薛适是自我牺牲的那方,妻子,由他扮演。
每逢课间操结束后,学生们都从南端的操场挤出,向着初中部簇拥而行。薛适和侯明明,总是靠在一起,单臂相勾,如情侣那般亲密无间。这番光景,极其扎眼。薛适总能听到背后传来别班女生兴奋惊诧的议论声。但两人始终那么坚定地靠在一起,毫不动摇。
回到班中,课间闲时,一群女生总是围在薛适与侯明明的身旁谈笑打趣。也不知怎的,祝小芙心血来潮,认侯明明当爸,又与薛适母女相称。众女生在旁起哄,侯明明首次回应,盯住薛适,憨憨地唤了句:“孩儿她娘。”
薛适白了对方一眼,摇着脑袋,酸涩回复了声:“孩儿她爹。”
众女生笑翻在地。远处观望的男生们,有的跟着笑,有的则投来鄙夷的目光。
吵闹中,薛适维持着笑脸,偷偷望向靠窗的座位。那孤独的叶爽,埋头苦读,对于身后的嘈杂,全然不顾……
侯明明与薛适二人,虽互相逗弄调戏,但各自心知肚明,终
究只是嬉闹而已。
某日傍晚,薛适和侯明明推着各自的自行车,拐进了一条偏僻小道。红色的暖光直照后背,映在身前的影子远远延伸,两个男生就踩着各自的阴影,踱步前行。
沉默中,侯明明转头看着薛适,露出他那洁白整齐的牙齿,笑着说:“我昨天做梦,梦见我们长大了。我们都各自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小孩儿。我们领着老婆孩子一起出去玩儿,很开心……”
薛适微笑地听着,一语不发。
侯明明是毫无自知的。
而薛适,对于此类游戏,则越发疲惫了……
就青春期的男生而言,十三四岁,正是他们对性知识最为懵懂,也是最为渴求的贪婪时段。
薛适与班中男生偶有闲聊,那些饥渴的小男人,最常说的即是自…慰,毛片,以及女人的身体。每当鬼扯的话题转向男女性事后,丝毫不感兴趣的薛适便淡漠一笑,转身离开了。
但薛适是极为渴望性事的。坦白讲,性,即是他的软肋,他的罩门。
托父亲的福,薛适手中的零花钱总能维持在百元左右,这在当时,已算得上相当宽裕的了。他偶尔会光顾盗版市场,淘换一些游戏回来。
某次,薛适买了一张《Flash集锦》,离开时,那痞气的男性商贩勾上薛适的肩膀,先是推销毛片,被薛适拒绝,而后,对方盯着薛适手中的光盘,神秘地说:“这盘是我刻的,你可得仔细看啊……”
回到尚荣庄园,薛适将光盘放进老古董电脑的光驱中。九七年买的电脑,被恶意蹂躏了三年的老家伙,不断发出了阵阵轰鸣声。等到光盘打开时,薛适见其中有两个文件夹,其一名为Flash,另一个,则是Sex。
薛适点入神秘文件夹,缤纷斑斓的照片逐一展开。虽是缩略图,但女人们赤身裸体的淫…荡姿势却清晰异常。
薛适呼吸急促,赶忙回头张望,家中虽无人,他仍是将房门锁上了。
起初,薛适还兴奋地翻看着照片,但少时过后,他便渐渐平静了下来。
诸多图片中,除了女人,还是女人。女人们穿着各式各样奇异的服装,双乳袒露,私…处乍现,但每一张,皆是女人的单体裸…照,并没有男女性事的图像记录。
薛适快速点阅,满眼之间,全是让他提不起劲的女人。间或,偶然跳出几张双人照,竟是女人互相亲吻的图片。薛适见了,脑中一阵发麻,嘴角还不由得抽搐了几下。
忽然,薛适瞪大了双眼,紧盯着屏幕中的淫照。照片的主角,仍是女性,但一只青筋暴起的粗手,狠狠地捏着女人的乳…房。薛适将鼻子贴上显示器仔细观察,见那小臂上的汗毛根根分明,肯定是一只男人的手。
薛适不能自已地喘息着。他将照
片打印出来,细细品味后,小心叠好,谨慎塞进了床头上方那招贴画的缝隙里。
每晚临睡前,薛适总会抽出图片,意淫欣赏。但他却全然不顾女子的白嫩裸体,目光只始终聚集在画面角落,那支健壮粗鲁的男性手臂上……
无处释放的性…欲、对自身异常的困惑、青春期的躁郁……当时,多种负面情绪,混乱充斥在薛适的脑中。
某日,薛适失控大闹,将父亲赶出了家门。
晚间,他独自坐在漆黑的卧室中,母亲悄然走进,坐在床尾。
在傅雪萍眼中,原本乖巧听话的儿子,已然变得陌生了。她努力关切地询问着薛适,但毫不投机的问话,反倒让气氛越发尴尬了。
罢了,傅雪萍岔开话题,兀自问道:“在学校……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薛适浑身一颤,脸上尽是尴尬。与侯明明的玩闹,以及对转学生叶爽的朦胧暗恋,都令他无法启齿。有关于变态与同性恋的谩骂,在他的脑中飞速萦绕。薛适这才发觉,他与母亲,已然无法沟通了。
薛适恼羞成怒,扯着嗓子,大喊一声:“你出去!”
傅雪萍吓了一哆嗦,她张开嘴巴,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还是放弃了。
经过多次失败的沟通,对于迈进青春期的儿子,傅雪萍由衷觉得手足无措。为求帮助,她买了大量书籍,空闲时,便悉心研读,企图寻找帮助子女度过叛逆期的经验与良方。
某晚,傅雪萍回家,将一本书递给了儿子。薛适不屑地单手接过,见封面书名为《只给男孩看的书》,他便嗤笑了一声,随略翻看起来。
一分钟不到,薛适呼吸急促,面无表情。他趁母亲不在,赶忙躲进了卧室,并将房门悄悄锁上了。
目录中,有这样一个标题,名为《如果我喜欢的也是男生》。薛适记下页码,双手哆嗦着慌忙翻找着,好似那困扰了许久的谜题,终于要被揭晓了。
薛适恭敬地端着那书,一字一字,认真阅读:
……初中年龄的男生,偶尔会有喜欢上另外一个男孩的特例,这是正常现象。这是由于男生不仅对异性充满好奇,而且对同性也需要更深层次的了解。这种喜欢,源于男生对于男性生理知识的渴望,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恋……
……通常不需太久,这类男生就会停止上述行为,并转而对女生产生兴趣……
……要知道,男生与女生间的爱慕,才是人类正常的关系……
……事例。初二男生小凯,对班上的某位早熟男生颇为关注,误以为喜欢上了对方。这种畸形的感情,困扰了小凯许久。最终,小凯告知父母,由父母带领,咨询了心理医生。经过简单点拨,小凯明白,那是由于他对男性生理知识的了解欲求,导致
了他的短暂错觉。从此以后,小凯恢复了正常,并开始了与女生们的正常交往……
瞬时,薛适将书摔在床上,愤怒地喘着粗气。
让薛适吃惊的是,对于这些洗脑言辞,他竟有天然的抵抗力。
一路以来,明明都是孤独前行的。但薛适却始终坚信,自己背弃的,并非是地球上的所有人。
这与生俱来的自我肯定,反倒令他深深颤栗……
千禧年,元旦。
上午,餐厅开业不久,薛适破门而入。
站在两侧的服务员姐姐纷纷低头,畏惧地回避着。薛适全然不顾,径直冲进了父亲的办公室。
推开门,薛适只觉一团浓重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