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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少卿定住了一阵,方才回道:“臣不敢相瞒皇上,此番肯接受卫大人的礼遇,乃是有两层原因。一是因迫于生计,京城居住年余,已然囊中羞涩,无功而返,唯恐使家中老母亲伤心;二是,自皇上登基以来,微臣实则也暗中观察了皇上许久,如今虽才半年有余,但臣见到,天下社稷似乎已尽在皇上掌握之中,无论民生民情,尽皆安定泰然,虽也偶有动乱,但是每每都能够及时化解,作为傲立中原的泱泱大国来说,已属不易。综其上,臣思虑再三,自毁了当年誓言,入了翰林苑。”
“这么说,朕这个皇帝能得到你的肯定,岂非还要深感荣幸?”龙煜盯着他,冷哼了一声。
他却也丝毫不含糊地道:“不敢。不过,在微臣心目中,皇上是值得人敬仰的人为数不多的几个。”
龙煜气结,竖眉把脸一撇,却对上了卫玠兴趣盎然的双眼,于是又回头,指着他道:“那你说说!朕于旧年除夕领兵勇冲入宫继位,是对是错?对于三王龙恪,朕是该杀他还是不该杀他?!”
“皇上……”
卫玠一听,吓得面上陡然失色,龙煜冷哼一声,带着狠意的目光直盯向了沈少卿。沈少卿一时沉默不语,卫玠朝他暗中示意跪下请罪,他也似完全看不到似的,只顾蹙眉望着地面。半晌,他抬起头来,神色自若地望着龙煜:“回皇上,臣以为,皇上领兵闯宫逼太上皇让位,是为不孝;与三王兵刃相向,是为不义;三王与皇上身为手足兄弟,杀之则为不仁……”
“放肆!”龙煜怒不可遏地拍响了桌案,案上堆好的折子哗啦一声跌散了开来,“你胆敢说朕不仁不义不孝?——来人啊!把他拖出去,外面日头下罚跪两个时辰!”
“皇上!”卫玠大惊,赶紧起身跪在玉墀下:“请皇上息怒!”
沈少卿面上也变了变,但仍是固执地不肯求饶。
“你走开!”龙煜指着卫玠大喝,转身朝进来的侍卫一挥手:“拖出去!”
“皇上!……”
卫玠焦急不已,——开玩笑!这三伏天里,谁人禁得起这么暴晒两个时辰?更遑论一介文弱书生!望着被架走的沈少卿,他不由追了两步,但当听见身后传来的不怎么舒服的一声冷哼,又不由叹着气放弃了。
绿荫覆盖的花亭里,子姹接过喜儿递来的冰镇莲子汤,轻轻呷了一口。“这大热的天儿,喝两口这个,倒真是消暑的好法子。”她恬然赞道。喜儿咽了一口,也连连点起头来:“真是好喝!”
如今子姹成了名正言顺的宫里娘娘,喜儿自然也跟着升了一级,成了宫内堂堂的女官,乖顺的宫女奉茶的同时,也恭谨地为她也奉上了一碗,方才那一番礼遇倒使得素来只会低声下气对人的她好一阵不自在起来,还是子姹扯了她的袖子,她才伸手接过。
“那边那边!……”
不远处的长廊下忽地传来了几道说话声,喜儿下意识地抬头一望,瞬时敛了戏色:“小姐!你看,方才那个大人被押出来了呢!”子姹一听,也回头望了过去,——可不是,那年轻官员正被人押着走向了廊下的当阳处跪下,虽是受着罚,可这年轻人脸上却并无惊慌之色,反而像是在最舒服的书房里书写着最得意的诗章一样气定神闲。
子姹一时被这一幕吸引住了目光,不由伸手挑开了挡住视线的花枝,仔细望了望,却也望不住什么端倪来,只见半盏茶时分过去,他还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倒也让人心生佩服。于是招手唤来喜儿:“你去打听打听,究竟是犯了什么事?这么大热的天儿,跪在那石板上还不把人给晒伤了?”
喜儿点头,拿着团扇顶在头上出了亭子。子姹仍是蹙眉打量着他,看他背脊挺直,便知是个不肯服输的主儿,暗暗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这边厢喜儿却已小跑着回了来,小喘着说道:“小姐,听说这人是皇上专门召来的大才子,可是不小心提起当初逼宫的事惹恼皇上了,现在倒霉地在那儿受罚两个时辰呢!”
子姹扬了扬扇子,叹道:“既是专程召来,偏又这样折磨人家,那么文弱的一个人,两个时辰晒下来还不得昏死过去?走吧,咱们过去看看。”
112 妇道人家的见识
112 妇道人家的见识
三伏的烈日非比往常,虽未近午,却已然热气烘腾,尤其是膝下被晒得发烫的石板,更是令着薄衫下的皮肤一阵阵灼烧般的疼。
沈少卿咬着牙关,仍是一动未动。执着的双眸里除了执着,依稀还有着一丝失望。也许坐在大殿里那个被他看好的帝王,看似英明,实则也只是一个只能听得进好话而听不进诤言的“天子”吧?
当膝下那一波疼痛又一次袭来时,他苦笑了一声,被当头射下的烈日一晒,眼前微有些眩晕。
眩晕中却听见了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当,随着飘来的微风,还有一股浅浅的幽香。他极力稳住了心神,以使自己不会跌倒在地,想他沈少卿活到二十三岁,还从未在外人面前失过态,今时今日……尤其不能!
“这位大人,敢问怎么称呼?”温柔恬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宛如天际飘来的最和煦的风,使得他神思清明了不少。他抬起头,望着面前一身盛装却神色淡然的女子,怔了怔,方自伏地拜倒:“罪臣沈少卿,叩见宣华娘娘。”
子姹垂眸,温言道:“沈大人不。必多礼。敢问一句,沈大人何以受罚?”
面对她的询问,沈少卿忽地面有。赧色,低下头,说道:“皇上问微臣,旧年除夕闯宫之是非对错,三王龙恪之性命留舍……臣直言回答:皇上逼宫是为不孝,拔剑与三王相向是为不义,追杀三王是为不仁,皇上大怒,是以罚臣在此。”
子姹听完,点点头,往旁边踱了。两步,方道:“那么依大人之见,皇上,面对当时环景,又当如何方为尽孝尽仁尽义呢?”
沈少卿直视前方,沉声说道:“臣以为,凭借皇上胸中。之幍略,非帝储莫属!但毕竟当时皇父仍在,皇上身为儿臣,此举自为不妥,理应先礼后兵,上书于太上皇,恭请下旨立储,方为明正言顺,亦可避免死伤了万千兵士的性命!二则,三王虽然野心勃勃,但是毕竟身为长兄,并身兼北衙大将军一职,身负皇宫禁尉安全,于理来说,其身并无错处,然皇上当日剑刃首指三王,誓要取其性命,此为大不可!再则,三王已然流窜他方,皇上理应就此收手,放其一条生路,也可博得仁善之名,然皇上仍锲而不舍要将其诛灭,试想天下人大多皆有兄弟姐妹,听闻此讯,岂会没有微词?于民心而言,亦为不利。”
少卿一口气说完,便自闭口不语。子姹望着他,含笑。说道:“大人所言,果然乃逆耳忠言,大人之为人,放眼朝堂,却也难得二三,也难怪皇上与卫大人如此器重于你了。”顿了顿,她又说道:“只是大人何不想想,皇上文幍武略,早已于众皇子中大放异彩,可为何太上皇却迟迟未有下诏立储呢?而三王龙恪把守着禁宫,六王也手握重兵,皇上若是想入宫请旨,谈何容易?大人认为皇上不孝不仁不义,在我看来,皇上却是大孝大仁大义。”
说到此处,她有意停下望着他,待见到他面lou疑。惑时,才又娓娓道来:“想当初大溏朝政腐败已极,周边国家也已蠢蠢欲动。三王背倚着舅家泷国的势力,早已对王位虎视眈眈。如果说没有泷国这一层,论三王的才干称帝亦不是不可,但是大人有没有想过,若是泷国助三王称了帝,那么泷国会一点也不为自己打算么?泷国国土不及大溏一半,虽然与三王有血亲关系,但是这种血亲一旦牵涉到两国的利益,便是随时都可以被忽略。
“所以,泷国绝不。会白白为龙恪投入如此大的力量,在他们之间,必定有着一笔庞大的交易。要不然一旦三王登了基,反手又将泷国消灭了又怎办?想当年就是因为两国战乱,泷国才派了公主前来和亲,生下了龙恪。泷国皇帝不是傻子,自然会对他有所牵制,假若我所料不错,龙恪便是以kao近泷国的滇南十三城作为承诺,与泷国达成了共识。只因这滇南十三城便是数年来两国交战不休的目的。
“而这样一来,大溏疆土必会分裂,朝局则更会动荡不安。假若皇上要为那古板的‘孝仁义’三字而任龙恪为了一己之私,分散了国家,岂非更是添了个‘不忠’二字上去?而三王若不死,则必会再次拉扰泷国卷土重来,皇上早已观透了全局,杀三王并非为了私仇,而是为了整个天下着想,三王不除、大溏则永难真正安定,是以,皇上闯宫此举虽然牺牲了数千将士,但却换来了眼下的稳定荣华,岂非是‘大忠大孝大仁大义’么?”
说罢,她回转身,扬唇望着他,面上是一派雍容安详。
沈少卿却望着她半晌无语,在她缓缓说下这席话期间,脸上的神色变了好几变,先是不忿,后是愕然,再是茫然,而后是颓然……蓦地,他松下了挺直的肩背,望着地面,久久也未能出声。
子姹也不着急,就在梧桐树荫下轻轻摇着团扇。偶尔有徐徐的微风拂过,撩起了她的水袖,却也只更衬拖了她的几分淡定。
廊下刘斯沉吟了片刻,转身进了大殿。
这时候沈少卿终于出了声,他望着天际,缓缓叹息道:“听娘娘一席话,微臣真是汗颜无比!臣平日里只道自己观察入微,对于朝局早已有了自己的一套定论,此刻却发觉那些引以为傲的学识竟是臣自以为是的谬论!”他铮铮数语说毕,忽地掉转了方向,朝着子姹咚咚磕了几个头:“娘娘今日所言令臣茅塞顿开,请受下臣这几拜!”
子姹连忙唤道:“大人不必妄自菲薄,凭着你这番忠肝义胆,铁骨铮铮,已是让我万分钦佩。我乃妇道人家,也不知什么朝政之事,只是说了自己的观感,如有不当之处,你也只好见谅了。你才学非凡,皇上向来爱才,我相信他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谢娘娘谬赞!”他又恭恭谨谨地行了一礼,方才直起了身子。
子姹扬唇,点了点头,牵起了一旁的喜儿,颌首道:“我们走吧。”喜儿一愣,望了望仍跪在那里的沈少卿,一时没动弹。子姹又催了一声,她方才醒神扶着她上了长廊阴凉处。
拐了个弯儿,直到确定园子里没人听得见了之后,喜儿才问道:“小姐,你怎么说完一大通话又走了?我还以为你是要替他去求情的呢!”
子姹笑道:“你急什么?你在这儿站上片刻,包管里面就有人把他请回去了!”
喜儿诧异地:“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卫玠这么久没有出来,很不正常。”她笑着,倚着木栏坐了下来。却又叹了口气:“此人虽然迂腐了些,倒也确是个敢作敢为的好汉,想必对朝庭也是有用处的,他又怎会真的将这样的人撵开?”
喜儿想了想,道:“小姐真的认为皇上是那样完美的皇帝吗?”
子姹头kao着廊柱,望着下面的花枝恍然失笑:“那些话里,我竟有一两成是在替他歌功颂德,但又不得不如此,有些话虽然失真,但是作为他身边的人,哪怕是不尽真实,头面上却也还是要的,这便是一种维护,对权力的维护……”
喜儿望着失神中的她,似懂非懂。
身后不远处的大殿内,龙煜摸着下巴,望着底下的刘斯,不确定地问:“她真的这么说?真的分析了个透透彻彻,还夸朕‘忠孝仁义’?”那一向沉稳的语调让人意外地有些不太稳,像是……有点期待和莫明的兴奋。
当然,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所以刘斯还是恭恭敬敬地回道:“正是,并且沈大人听完之后也像是深以为然的样子。”
“唔……”龙煜翘起嘴角来,先前那份得意更甚,扬了扬手,一脸畅快地指向卫玠:“去把他唤进来吧!也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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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紫阳殿绕了这么一圈,凌宵的消息却还是没有打听到,本打算去禁尉处去找李资,却又实在不合适,而这半日下来,身子也很乏了,便就回了宫。进门就吩咐喜儿,想办法去找找李资,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一点消息。
喜儿应着,侍候着她用完午膳,歇了一阵,又扶着她上床躺下了。自己则到了外殿,仔细琢磨了一番唤个什么人去跑一趟才好,自己与徐嫂是不能去的,因为内苑与宫内政事院之间有着阻隔,而且大喇喇跑去禁尉处也容易使人生疑,却正在这当口三喜来送日常物事到杂物处,路过见到她在那里,便上前来招呼了一声。
“三喜,你帮我去一趟禁尉处打听一下大将军的伤情好不好?听说蛮严重的,我有些担心啊……”她没说是子姹担心,自己扛下来了,这样的话,万一有什么闲言碎语,也与子姹无关。
三喜打趣道:“你这么担心,是不是暗地里喜欢上大将军了呀?行!冲着是你,我帮你打听打听去!”
“你个坏三喜!”喜儿气恼得追着打他,直把他追到了宫门口才止步冲着他的背影嚷道:“你快点给我传信来!”
113 分手
113 分手
到了翌日一早,喜儿左等右盼的,还不见三喜传信儿过来,子姹已是有些心焦,口里虽未说,但眉目间忧心忡忡,却是显而易见的事。到了早膳后,喜儿正在园子里给锦鲤喂食儿,紫阳殿宫女叫蕊儿的过来了。“喜儿姐姐,三喜让我告诉你,他现在奉了皇上旨意送药去凌府给大将军,回来后他再过来找你。”
喜儿听罢,心下倒安稳了些,虽是没得到消息,但是他亲自一去,却又比道听途说的要好得多,便就眉头一舒,转身进了大殿。
子姹正在教宝儿认字,读的是《三字经》,一大一小坐在那里蛮温馨的模样。喜儿跪坐在子姹身旁,含笑望着奶声奶气的宝儿,忽而有感地说:“从前在凌府里,我也期盼过这样的场景呢!小姐坐在西林苑,教着小少爷或小小姐读书念字,他们会长得跟小姐一样漂亮,大少爷会很疼爱他们,手把手教他们吟诗作画……”
“喜儿……”子姹唤住她,敛去了脸上欢色,忧郁地低下头来。喜儿抿了抿嘴,转而说道:“三喜去了凌府,一会儿便可回来。”
“唔,”她点点头,把书放下,捶了捶酸疼的腰背,让喜儿抓了把糖果给宝儿。喜儿看着宝儿蹦蹦跳跳地出了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