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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字一字,说得清浅,宿昔却觉得一点寒意从足下冒上来,一点点进入五脏六腑,皆被凌冽的寒气占据了,连呼吸都冷得发颤。
宿渫知道他与迟誉情分不一般,那是夙慕告诉他的,宿昔往日与迟誉就走得颇近,寻常男子少有正儿八经结亲的,夙慕一时间没想到,只当他们玩个新鲜,但这句话里面的险恶用心显然都懒得掩饰了,当年是宿渫劝浦粟让他入夙都,接近迟誉,隐姓埋名,只身一人,宿渫一开始,就存了把他送到迟誉榻上去的心思——
他是真的想要置自己这个嫡亲的兄长于万劫不复之地!
“本来我以为你委身迟誉,就此做个没名没分的娈侍,那我就宣扬天下,让你身败名裂,若你身份暴露,迟誉必定第一个容不得你,你也早晚死在他手上,谁知他也是个糊涂的,下了死手伤你这么多次,都没有硬下心肠取你性命,不过也好,就暂时保住你一条命,等你打了胜仗,带浦粟入夙都,意气风发,风头无量那时,再给你致命一击……”
“我借夙皇之口让浦粟赐你毒酒,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那是因为他早就存了杀你的心!我就是要让你看看你的下场,尽忠多年的堂兄要赐死你,疼爱多年的弟弟要背叛你,你一个信任的人,值得托付的人都没有,每个人都想杀你,每个人都要害你,多可笑啊,不可一世的战神宿涟也会落到那样不堪的境地,不管往日多么风光,万人簇拥,都逃不脱死后黄土一捧孤独长眠,我就是要你亲眼看着,你有什么下场!”
“浦粟杀我,是因为我功高震主,你叛我,是因为你的心魔,从来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不能强求,只我虽然惨败,却也并未输得一败涂地——”
“并未输得一败涂地?”宿渫冷然一笑:“我尊贵无匹的,高高在上的王兄大人,现在你是郡王,我已是皇帝!对天下称你惨死大火,尸骨无存,就算你顶着这张脸出去,郡王宿涟已经死了!谁知道你就是宿涟,谁相信呢?”
“你的半生基业,不过我轻飘飘一句话就悉数摧毁了,你知道我有多开心?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宿涟,与我一战,你输了,输得彻彻底底,毫无胜算!”
他说完拍拍手,正殿梁上倏忽落下数十暗卫,将宿昔团团围住,杀气凌冽,宿渫立在他面前,姣若好女的五官染着柔和的笑意:“之所以会输,都是因为你刚愎自用,愚蠢无知,你手握兵权,浦粟怎能容得下你,换做我也是一样,所以我今日给你一个机会,交出兵权,我留你一条性命,封宿湄为长公主,保她一生荣华富贵,决不食言。”
“当初公主选了我做这个将军,这个郡王,因为我才是那个能一心一意为陵苑牺牲的人,你太偏激,太固执,非最好的人选,更何况,公主一直心疼你,愧疚你,为了保你平安富贵一生,才……”宿昔一抬手,制止了虎视眈眈的护卫,惨淡一笑,神色有些倦怠:“可惜我如今才发觉,我多希望公主没有你这样的儿子,宿湄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他从衣襟里摸出虎符,抬高手臂,仰头看着高坐在王位上的宿渫。
“宿渫,我很失望。”
他说。
“你一出生就十分虚弱,长年累月躺在榻上,因是胎里不足,你的母亲非常愧疚,她一直很疼爱你,把你托付给我,一辈子好好照顾你,这些年我一直是这么做的,就连夙朝…夙朝这样步步紧逼,也是择了宿湄送过去,保你天真,保你一生富贵,没想到,你竟然这样回报我,回报得我失去一切,退无可退。”
“我从来不是为了浦粟,也不是为了国君,只是为了陵苑做出这许多牺牲,许多付出,我诚然在这个过程中忽视了你们,但不可否认,我爱你们,你们是我的弟弟,我的妹妹,我的堂兄,我世上仅存的亲人,血浓于水,何况骨肉至亲,你们却一定要误解我的意思,我真的……很辛苦,很难过。”
“如果我早一天知道你们心里是这样想的,或许我与浦粟,与你,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宿渫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睫纤长如姿态优雅的兰草,眉目之间精致十分,却阴霾而缄默。
宿昔收回看他的目光。
“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你已经……不再是我所爱的那个宿渫……”
“我太累了,我为陵苑牺牲的太多,从今后我和你,和这塞外五千里再无瓜葛。”
他说着,扔下手里的虎符,转身往殿外走去。
宿渫没有出声挽留,他坐在富丽堂皇,象征着绝对权力的金碧王座之上,眉宇之间厉色盈盈,阴霾得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个人觉得宿昔和宿渫这档子烂事不全错在宿渫,宿昔起码要负一半责任,他的性格我真不好说,是个为了目的(陵苑)什么都能做的人,这种做法已经有点偏执了,杀人如麻,心狠手辣,薄情如斯,为一件事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你说不是心魔是什么?
故事发展到后来他四面楚歌,国君要赐死他,弟弟派人追杀他,堂堂一个将军落到那么落魄的境地,但想一想这种局面是谁造成的?是他自己。
他一心壮大陵苑,看不惯浦粟行事懦怯,本文里也有几处描写,当着外臣的面就对浦粟疾言厉色,浦粟生是太子,然后做了国君,一辈子顺风顺水心高气傲,当着臣子的面宿昔几次三番不给他面子,时时与他意见相左,浦粟容得了他么,何况他又有即位的资格,手握重兵,如果宿昔但凡想到这一点:(我妈是公主,我有兵权,浦粟不放心),和浦粟推心置腹谈一谈,两个人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境地,毕竟是十几年的兄弟,浦粟弄死他,自己心里好受吗?
再就是宿渫,宿渫设计让他杀了浦粟,傍上夙慕,做了国君,他不对,但宿昔也不对,宿渫还会说呢,我和他一个妈生的,都是陵苑长公主正儿八经的嫡子,凭什么他生下来享尽万千宠爱,官拜大将军又继承郡王衔,我就要在榻上一天天等死,都是一样出身的人,谁比谁高贵,凭什么他的命比我好,我怎么比不上他,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一个爹一个娘的亲兄弟,兄长混得那么好,幼弟连床都下不来,他看着兄长心里怎么能舒服,何况父母都病逝了,兄长又长年征战在外,留一个人在府里,十几岁男孩子正是要荣誉感自身成就感的年纪,他在宿昔眼里却一直是个孩子,荏弱,单薄,从来没有长大过,他肯定要想你宿涟能做到的为什么我做不到,你为什么要摆出兄长姿态看我笑话,瞧不起我?
我觉得兄弟两个走到这个地步两个人都有责任,宿昔哪怕多注意弟弟一点,宿渫可能都不会这样,不过他也知道,世上多得是后悔事,却没有后悔药,终究是悔之晚矣。
还有关于为什么宿昔给宿渫治了这么多年他都没能下得了床,得了夙慕的药就康复了,首先夙慕是皇帝,上贡的御用药膏药材啊奇珍异方什么的肯定不少,当然浦粟也是皇帝,手里也是有的,但他会拿出来给宿昔吗?宿渫是留在皇都牵制宿昔的砝码,他给了药,宿渫好了,健健康康跟哥哥走了,还牵制个什么劲儿,浦粟就是愿意,祖王后也不愿意。
等我看看下一章就结局了,我就喜欢在结局废话,我得改改……
话说昨天晚上看了看原罪的大纲,觉得黑羽的戏份一开始还是蛮多的(硬塞进去),咳咳,虽然和工藤的联系要慢慢的编织起来……
原罪会走正剧组织解密推理结局,原创的组织人物还是挺多的,不过我尽力写的丰满一点,人物把握…我觉得我这方面还是可以的,就是柯南原著的这种风格还有叙述方式什么的不太擅长…
这几天原罪先写一点出来……有兴趣的亲可以去看
☆、最苦不过长牵念
宿昔当机立断,说了给虎符就给虎符,说了释、兵权就释兵、权,两袖清风回郡王府解散下人,不出十日就带着妹妹出了陵苑,重回夙朝。
也许正如迟誉所说,执着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心魔,陵苑并非缺他不可,宿渫亦非缺他不可,有他这个手握重兵的兄长一日,反而更让宿渫惦记,放不下心。
十余年前穷困衰弱的国度,如今兵强马壮,国泰民安,与夙朝签订和契互不进犯,已然…不需要他了。
宿渫与他说:“你只想着带陵苑往前冲,赔上将士兵马数以万计的性命,誓要将陵苑带往最强国的高度,你有没有想过,八方臣服四面拜贺并非陵苑百姓的意愿,他们不在乎陵苑是不是最强盛的,只在乎自己与家人是否能过得安稳喜乐。”
他亲手扶植陵苑十多年,赔进了多少血汗,多少眼泪和艰辛,从未回头看过一眼,到了终结回顾,却有人对他说,他原来错了。
陵苑已不需要他,百姓业已不需要他,他一生最好最美的年岁耗尽在陵苑身上,已然不能再多做什么了。
不如从今以后天涯路遥,长路漫漫,再无相见日。
更何况,千里外的夙朝,还有唯一一个懂他的人,在等他。
“从两界山过去就是霜迟,夙朝这样严寒,霜迟却四季温和,实在难得。”他撩一撩马车帘子,发出窸窣响声,宿湄往座子里避了一避,他复又把车帘放下,轻声道:“霜迟再往边儿上走是洛城,黄渭交界,又临着洛江,水产再丰富不过,等到了秋冬正是鲈鱼肥美的时候,兄长请你去江边,咱们自己划船打一尾上来,苇草篮子一兜,就在船头上烧了,加一点蒜瓣姜末,滋味再鲜美不过,虽说你茹素,也不能丁点儿荤、腥不沾…”
“这时节正是一年到头最好的时候,紫薇木槿都开了,水里养着湖心莲,姹紫嫣红最是好看,往二十四孔桥上一站,那桥上人来人往,笛声送迎,放眼望去就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多少说不清的美景盛色,宿湄,你还这样年轻,经过的还这么少,切莫辜负这盛景,到了也要多出来走动,你可知道?”
他轻声勾勒着那不可多得的景致:红、肥绿、瘦,花团锦簇,翠波袅袅,玉笛声声,再美不过八月里烟柳繁华富贵夏花,如最灵巧的绣娘素手织就素缎上盛夏靡丽,被低沉轻灵的嗓音缓缓道出,刹那间竟然触动心肠。
宿湄听得有些痴了,她自幼养在深闺,谨言恭行,日里也不过伴着宿渫,或在佛堂里念佛为宿昔祈福,这大好的景致她是未见过的,都说了断尘缘,剃尽三千烦恼丝,然人生于尘世,养于尘世,这万种温柔千般繁华,滚滚红尘里三千情、爱,又如何全然放下?
“等安顿下了,兄长就带你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宿昔推一推她伶仃腕子上的缠丝玛瑙镯,轻拍了下她的手。
宿昔说安顿了便带宿湄出门好好见识一番,然而待他举家迁到霜迟,四处打点妥当定居,已是八月里的事了。
多年下来手上金银珍宝攒了倒有许多,在霜迟城里置办了几处宅子,安顿下宿湄,再就是花重金在繁华地段买下了几间商铺,全部推翻重建,收拾出三层的小楼,统共两家,一家玉器行,一家酒楼。
他从未经手过生意,采办打点都是一窍不通,忽然间亲自开了一家玉器行一家酒楼,宿湄十分忧心忡忡,恐她兄长没有经验败了家财进去,心里要不痛快,便暗地里隐晦的提了一次,宿昔却全然不在意,砸钱放手大胆去干,几月下来竟也经营的有模有样。
他当年在霜迟住了约莫一年多,与霜迟百姓有救命之恩,城里人少有不认识他的,第一次在楼里见他都十分惊讶,宿昔只道当日死的是旁人,自己被刺客掳走反而侥幸留了一条命,辗转好些日子才回来霜迟,做个小本生意安稳度日。
酒楼吃一个滋味,玉器行就要看口碑信誉,他对城中百姓到底有救命之恩,是十分信得过的,生意自然蒸蒸日上,回来在宅子里长叹经营生意不过如此,往日里瞧见别人做生意难心里还忐忑,如今才知是他们没有本事,听的宿湄无声砸了一个茶杯。
九月里已有一尾尾鲈鱼苗打上来,那鲈鱼苗都是没有长成的,只宿昔自己图个新鲜,用辣子腌起来下饭吃,那年紫薇开得极好,灿烂得云霞一般,把整个小楼都染上娉婷颜色,他倚在太师椅上,品一壶毛尖翻看账簿,日光从大开的侧门淌进来,渲染得整个岁月都波澜不起,惬意无比。
只有宿湄知道,她兄长心里藏着事。
但宿昔是什么人,修炼了多少年早就铜墙铁壁刀枪不入,他不愿意外泄的事儿,面上一分都不会流露出来,宿湄见他有意隐瞒,也只能绝口不提。
直到九月里一日,宿昔重逢了故人。
到了九月,不复夏日盛景,天色都晚得快了些,夕霏涂在紫薇梢头,漾出一片华色,玉器行装潢清隽,室内多用竹器竹皿,触目便是清凉之色,他支颐在楠木八仙桌后面拨弄算盘,忽听铺子门前琉璃铃叮咚作响,抬头就见一个娉婷的美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垂手而立的婢子,年纪轻轻已开了脸,面容隽丽清雅,一身湖色,墨丸似的眼从他身上游走而去,已带了几分笑意。
宿昔心下一个咯噔,拨弄的动作都停了,见她开脸,又是已婚妇人打扮,便知她已成亲,忙起身相迎,口称夫人。
“你我原是家人,为何讲究那些虚礼。”
管阙晴莞尔笑道:“不请我略坐一坐?”
宿昔为她备了位子,看她坐下了,又为她倒茶。
“许久不见,先生怎么清减了这样多。”阙晴示意他不必忙络,宿昔才在她对面坐了,这人日夜奔波跋涉,身形更显纤纤,在锦王府里养出来那点肉早还了回去,倒格外透出一股挺拔气质来,她支颐扫了几眼,淡淡垂下眼:“想来这些日子,先生也是辛苦了。”
她开了脸,虽还有几分小女儿姿态,却也显得沉稳了许多,身后垂手而立六个婢子,已有了当家主母做派了,五官隽丽,气度娴雅,却仿佛还是从前迟府里那个年纪轻轻而手段厉害的总管小姐,颦笑带着明艳与凌厉,似乎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或是刚刚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