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不是想看我死在这里呢……
宿涟恍惚的想着,就在这一瞬间熊掌狠狠扇下来,几乎把他整个人撞出去,他猛地滚落到地上,感到有猩热的液体沿着脸颊滑了下来,左耳和太阳穴都嗡嗡作响,连声音都听不真切了。
黑熊趁他倒在地上向他扑过来,他随手擦了一把血,在熊逼近的时候双腿夹住它的腰,一个借力让自己挺立到半空,然后一个翻转,稳稳当当落到地面。
他落到黑熊身后,熊一时找不到他,烦躁的左右扭头,宿涟琢磨着该怎么要它的命,一声也不出,忽然黑熊整个转过头来就往他身上扑,血盆大口近在咫尺,宿涟倒退几步,他虽然手使不上力气,腿上功夫却好得很,当下凌空一记身后旋,把黑熊硕大的头颅整个踢向一边——
黑熊彻底被激怒了,挥舞着熊爪向他挥舞,那熊爪何其可怖,尖锐而坚硬,刺到身上便是一个个血窟窿,宿涟收回腿,用全身的力气顶住它庞大的身躯不让它的指甲滑下来,黑熊体积何其庞大,何况这样硬碰硬的一撞,宿涟只感觉身体仿若雷击,五脏六腑都几欲被挤出来,险些跪倒在地。
黑熊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宿涟趁这个机会一跃而起,仗着身形清瘦灵活,当空抽出霜迟迎面给它来了两刀,霜迟的刀刃何等锋利,瞬间齐刷刷砍下黑熊两只熊掌,猛兽腥热而黏腻的血液大股大股喷到他脸上,他收回匕首,翻身落回地面。
“吼——”
黑熊双爪被齐根切断,痛楚可想而知,这剧痛彻底激起它的兽性,不管不顾的向宿涟冲来,宿涟到底是凡人,一时之间也难以抵御猛兽的拼命攻击,被它狠狠撞到地上,整个身体都痛得蜷缩了,黑熊用脚掌踢他的脖子,突如其来的痛苦与窒息感夺走了宿涟所有知觉,他难耐的喘息着,想掰开黑熊掐住他脖颈的两只后腿。
黑熊却还不知道,脚下一扭,锋利的指甲刺破脖子上娇嫩的肌肤,刹那间鲜血四溅,它扭动身体,竟然想将宿涟的脖子整个扭断!
无法呼吸的感觉瞬间让宿涟整个脑海一片空白,他感到柔软的喉咙被撕扯着,生死一瞬的刹那他手里刀起刀落刺向黑熊脸上,趁它吃痛的怒吼时向旁边一滚,翻身起来,纵身一跃,拿着霜迟对准黑熊的眼窝,狠狠往里面捅去——
这剧痛简直非同小可,黑熊被断了双爪,刺瞎了眼睛,发出刺耳的尖锐叫声,宿涟也浑身是血,他不敢有一丝懈怠,从它的眼里把霜迟抽出来,在它紧紧搅着眼睛时横向一刀,砍向它的喉咙!
霜迟的刀刃何其锋利,干脆利落的一道线,刹那间黑熊整颗头颅就飞了出去,几秒钟后,才喷涌出铺天盖地的鲜血,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了下去。
伤人的珍兽虽然被丢进了兽园令百兽分食,浦粟受伤的心却无法愈合回来了。
他在黑熊扑上来的时候为了自保,用仪欢挡住了黑熊,害死了自己最珍爱的女人。
半个月以来只要想到这件事,他的胸口就仿佛撕裂一般疼痛,连祖太后与王后的劝告开解亦听不进去,整日待在寝殿饮酒。
这寝殿是他与仪欢最常居住的地方,这里有他们二人许多回忆,那些氤氲的,美好而甜蜜的回忆撕扯着他的心脏,让他不得不借助饮酒来麻痹自己。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仪欢轻灵的声音,感觉到她温暖的体温,可他已经把那个深爱的女子杀死了,仪欢是为了他才死的!
怎么会呢?
他这么爱她,怎么会杀了她,他应该保护她,为什么会用她为自己挡熊?
是他的爱不够深刻吗,他对仪欢的爱不是真的爱?
浦粟慌张失措,不敢想下去,只能一杯接一杯的灌酒。
他醉醺醺的捧着酒壶,想让酒的味道驱散殿内仪欢常用的沉水香,然而那味道挥之不去,他也越喝越清醒,连想醉酒都做不到。
“哐啦——”
浦粟又摔碎了一个酒壶,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他瘫倒在地上,醉生梦死的眯着眼睛。
“哈——”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摔开了,有人从殿外闯进来,浦粟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是谁,就被扯着衣襟揪起来,紧接着干脆利落赏了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把浦粟拍得头晕目眩,脑袋嗡嗡作响,他睁开眼,就见宿涟立在他面前,正冷冷的盯着他。
“十八……”浦粟愧疚难当,喃喃道。
当时黑熊出笼,他只顾自己逃命,故意不去叫侍卫,想着眼前这个人如果能就那么……那么死了,也是好事,毕竟他手上有那么多兵马,对自己也是威胁,可是……可是他做不到,这是他过命的兄弟,他——
浦粟忍不住抬头打量宿涟,他那日被黑熊尚德很重,脖颈处皮肉撕裂,几乎都要动针,层层叠叠裹着绑带,从鬓角到下颌都红肿了,看起来颇为滑稽,但就是这样也没能折损他的气势,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气魄逼人,从小的时候开始,这个堂弟就是这样,自命不凡,盛气凌人,受不得一点委屈,那时他护了他十年,为何那一晚,不能继续护着他呢?
仿佛心底深处的怯弱被自己发掘了,浦粟后退一步,不敢看宿涟的脸,宿涟丝毫不为所动,道:
“你在做什么。”
“……”浦粟说不出话。
“半个月未上早朝,亦不处理政事,勤政殿公文折子堆得小山那么高,你哪里对得起勤政二字,莫不是要我替你批阅?”宿涟看着他,又说。
“如今夙朝亡云霁,天下动乱,你便以为自己安全了,确实如此,夙朝的心如今在云霁身上,陵苑就多了休养生息的机会,可内部呢,虽然我们兵强马壮,近年来也十分富庶,到底有你高高在上的国君顾虑不到的地方,指不定哪里的子民正在受苦,你弃之不顾,早朝上百官们准备了多少良言要说,你也置之不理,只窝在这寝殿中,哪里有我陵苑男儿的气魄?”
“你想壮大陵苑,并纳天下也好,想守住陵苑国土不被别国所侵也罢,都要先洗耳恭听国民臣子的话,陵苑富强了,夙朝才不敢轻易来犯,百姓安居乐业了,才不会起动乱的心思,自古攘外必先安内,你这样躲在后宫将陵苑江山弃之不顾,是要等夙皇的手伸到你的王位上来,才会眨一下眼吗?!”
“不是……我不想上朝,不想批折子,不想出去……”浦粟被他说得浑身发颤,脸色都红了:“我怎么能出去,我心爱的的女人死了,刚刚死了半月啊!难道她尸骨未寒,我就要像以前一样每日议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我怎么对得起她?!”
“你不必对得起她,只要对得起这陵苑百姓——”
“你不懂,十八你不懂!”浦粟声嘶力竭吼了一声,跪倒在地:“是我害了她,是我亲手害了她,我把她拖过来挡熊,我为了自己——杀了她……”
“怎么可能,我明明这么爱她,应该是我为她死了,怎么会是她为我死了呢……”
他颠三倒四的说着,从地上拾起酒壶的碎片,二话不说就往手腕上扎去,霎时间血流如注:“我知道错了,我这就下去陪你,和你道歉,仪欢,仪欢……”
“国君……”宿涟咬牙切齿,俯身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碎瓷扔到一边,查看他的手腕,浦粟不依不饶,定要与仪欢一同去了,嚷嚷着自己对不起她。
“我怎么会那样做,我明明那么爱她——你说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啊十八……”
“因为当时国君醉酒了。”宿涟把他搀起来,平静道。
但这平静的不到十个字,却让浦粟面上瞬间焕发出光彩。
“你说什么?”他欣喜若狂,小心翼翼的求证。
“你当时喝了酒,已经醉了。”宿涟用更柔和的声音说道。
“对,我当时与你喝了许多酒,我醉了……对对对,就是这样,因为我醉了才会——”其实以浦粟的酒量,就是喝上那晚的十倍也醉不到神志不清,但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抓着宿涟的衣袖,欢喜道:“我醉了?我醉了……没错……”
“当时我醉了,才稀里糊涂害了仪欢,这不是我的本意,只是酒误事,我以后不喝酒了,我要追封仪欢,嘉奖她护驾……”
浦粟絮絮叨叨说着,面上都焕发出光彩,宿涟看着他在殿里负手走来走去,忽然间竟涌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过了一会儿,他带浦粟回寝宫为手腕上药。
寝宫里挂着装裱华贵的山河图,只见那画上城城池池山山水水,恍惚间有着千重繁华,万般富贵,那个帝王心里没有一个盛世的愿望呢,浦粟也不例外,可他没有胆量放手去打,只能在床头日夜悬挂山河图,描绘他心中的盛世光景。
浦粟的伤并不重,上了药就无事了,他拉着宿涟在榻边坐,反复看他的脸色:“近来的事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日日早朝,不落下政务,十八,你别生我的气了罢。”
“国君记得自己的保证就好。”宿涟无可奈何道。
“我记得。”浦粟欢喜道,忽然又一脸忧虑:“那去夙朝的事呢,你同意了?你与我一同去好不好?”
“要我同去?”宿涟闻言微微抬起下巴,浦粟道:“是,你与我同去罢,我一个人……心里总没有底气……”
“可我刚从夙朝回来,那里许多人知我相貌,这么快就再去——恐怕不妥。”
“世上形同相貌的人有多少,你惧什么,十八,你我是一起长大的手足兄弟,绝非那些寻常臣子可比,我待你之心,你难道不知晓么,你待我的心意,我也一直放在心里,你就再从我一次,与我同去好吗。”
宿涟面有豫色。
“我记得小时候你就常常说要壮大陵苑,为国捐躯,也不知道你当时小小年纪哪里来得这个念头,你逼了我八年,也陪了我八年,直到我登上王位,那时我年纪尚小,主少国疑,朝里很多老臣嘴上不说,心里都不服我,只有你一个人站在我这一边,一直陪着我……这些事我都没有忘记,你还记得么,你陪了我那么多次,这次也与我一起,好不好?”
浦粟轻声回忆往事,随着他的话,宿涟也仿佛回到从前,他的心软了,道:“脸上疼不疼?”
“多亏你那一掌打醒了我。”浦粟揪着他衣袖道:“你别多心,那定契的事虽是仪欢与我提的,但我想着十分可行,夙皇并不是公然出尔反尔之人,我们去一遭,便能换来陵苑几十年和平,难道不好?十八,你与我同去吧,恰逢夙皇生辰,我们就借贺寿的名义去。”
“好……”宿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殿里响起来,也仿佛空气中轻轻浮动的沉水香那样飘忽不定,“我与你同去。”
作者有话要说: 蜡梅花:是一种中药,与腊梅花不同
关于本文的称呼问题,浦粟的父亲与宿昔母亲是兄妹,所以按照父亲那边的辈分,浦粟管宿昔他妈叫姑妈,管宿昔叫堂弟,宿昔按母亲这边的辈分,管浦粟他爹叫舅舅,管浦粟叫表哥,这才是正统的叫法,我文里面写的稀里糊涂的,等修文的时候再改过来~(@^_^@)~
☆、重上堂问君可安
第三十八章
夙慕生辰在即,陵苑国君亲自入夙都祝寿,眼看着要入皇都了,为表隆重,便下旨遣锦郡王前往迎接。
左右锦王也是要参加夙慕寿宴的,早到了夙都,不过出城去接一遭罢了,他对迎外客入皇都一事驾轻熟路,前有陵苑郡主,后有云霁皇子,只不过那时还有宿昔伴在身畔,如今仍是孤身一人罢了。
锦王到了夙都外唐蒲城驿馆,那驿馆是昔日接待陵苑郡王之所,一桌一凳,是他与宿昔坐着说话,木头楼梯上,是宿昔对他剖明心意,古语触景生情,亲眼见此,如何能不心痛?
迟誉一个人出着神,就听侍卫道:“王爷,国君到了。”
他早预备来使去城外迎陵苑国君入驿馆,闻言忙赶出去迎接,驿站外清空街道,车马繁华,簇拥着一辆华致马车缓缓驶来,停到驿馆外,一个约莫三十岁不到,五官端正的男子从马车上被人搀扶下来,身边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地,这就是陵苑现任国君了,迟誉正要上前行礼,就听国君对马车里笑道:“睡了一路还不够,快下来罢。”
车里还有人?
迟誉不动声色,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珠玉装点的苏缎帘子被两侧伺候的人恭恭敬敬撩开,探出一只手,紧接着——
那一刹那迟誉整个人的呼吸都停滞了,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他死死盯着马车上被人扶下来的那个人,如果眼神可能凝成实质,几乎瞬间就能将那人戳出一个血窟窿。
那人神色不错,目光都非常清明,完全不像国君所说睡了一路,轻巧的从马车跳到地面上,但他的五官,他的相貌迟誉都太熟悉了,熟悉得他眼神急切而呼吸轻缓,似乎只要吐气重一点,就会打碎这场美梦。
那个人,那个人不是宿昔,还能是谁?!
眼前这人比宿昔还要瘦一点,青丝挽地,面容清隽,五官十分深刻而鲜明,套着掺了银线的一斗珠氅衣,言笑晏晏,一双珀色的眼点漆一般,但是这双眼,这张脸都和宿昔太像了,像到几乎让人肝胆俱裂的地步!
“宿昔?”迟誉轻声道,上前一步。
那人没有回话,反而是身前的国君笑道:“这是我陵苑宿涟将军。”
宿涟就是那个破纭丹,威名赫赫的陵苑将军了,此时迟誉却完全没有心思追究这个,轻声问他:“宿涟宿昔——宿昔是你什么人?”
“不知大人所言是哪两个字?”那人唇边微微悬着一点笑意,问。
你的名讳是宿昔,是哪个宿昔?
听他发问,迟誉觉得有点恍惚,那声音也是像极了的,只比宿昔多了几份清亮沉稳,不似他总是言笑晏晏,让迟誉想起他也曾这么问过宿昔的名字。
回爵爷,正是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衣裳的宿昔。
“是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衣裳的宿昔——“迟誉上前一步,想看得更真切,急促道:“宿昔青云志,蹉跎白发年——你,你可还记得?”
“寒窗苦读宿昔不梳,翠袖殷勤红袖添香,确实是好名字。”宿涟连唇角最后一点笑意亦敛起了:“可惜宿涟并不认识此人。”
“你与他同姓,又相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