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狐千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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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狐千窟- 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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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珹眼圈都发红,却强撑着不出声,宿昔给他试了试胸口,万幸没有大碍,只是立刻肿起骇人的青紫痕迹,他正为迟珹检查伤势,又走过来几个杀手,怒问来者何人,宿昔哪里有心情与他们周旋,匕首被从手里挥出去,仿佛有着自己意识一般从那几个男人脖子上轻轻掠过,只是一擦,男人的头颅如同被透明的丝线勒断了,骨碌碌滚到地上,喷洒出的鲜血染红了高高的墙壁,这下没有人敢小瞧这个看起来清清秀秀的白衣人了,都停下手里动作,防备的看着他。
  宿昔抱起迟珹,又把视线投向阙晴和纭娉的方向,管阙晴脖子上还淅淅沥沥滴着血,却已把刀子捅进了男人腹上,男人痛苦的在地上翻滚,管阙晴又握着刀柄用尽全力补了几刀,男人惨烈的叫声回响在整个府里,宿昔这才松了口气。
  还有纭娉……
  纭娉的情似乎不太好……
  她穿一身红衣,这让她身上的血迹不甚明显,地面上却流了一大滩,红衣红鞋,衬得她脸色格外雪白没有血色,像没有生气的傀儡倒在管阙晴身后。
  “你是什么人?”为首的男人喝道。
  “这府里的人。”宿昔面无表情。
  “我竟不知这府里何时出了你这样的奇才。”男人哈哈大笑,宿昔厌恶的皱了皱眉,“怎么,迟誉不敢迎战,让你一个人来送死?”
  “城里有杀手屠城,锦王是霜迟之主,不得不赶去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宿昔答的滴水不漏,反而让男人失去了兴致:“别说那么多废话了,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人怎么打得过我这么多人。”
  “在对仗之前先做做介绍吧。”宿昔道,“你是什么人,你们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到霜迟城作恶。”
  “没有人指使,爷想来就来了呗。”
  “是为了霜迟,还是为了——迟誉?——”宿昔说着忽然纵身飞起,他动作何其凌厉,白色身影仿佛一道白色闪电掠过,稍纵即逝,转眼就不见了,白袍在半空中鼓满了风仿佛一支展翅的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过男人面前,借着停留在半空中的姿势由上向下送入一把匕首,男人挥手把匕首打掉,夺了他众多手下性命的利器滚落在地,宿昔也不在意,一个侧身在空中翻滚过身体,双手做出剑刺的手势刺向男人,两人立即战到一起。
  在管阙晴印象里,宿昔是不懂武功的,否则也不会次次毫无还手之力了,但今日宿昔的举动显然不是丝毫不通武艺之人,即使管阙晴身为女子,也看得出他招式狠辣,招招都要人的性命,她正思忖着身后的纭娉又咳出一大口血来,管阙晴忙扶起她,为她轻抚着后背。
  男人掌风雄厚,能不挨还是不挨的好,宿昔心里顷刻转过这个念头,借风力把身体更高的升上半空,他明明没有落脚的地方,却能在空中行动自如,着实令人艳羡,仗着自己身轻灵活,不停变换着手势攻向男人命门。
  男人虽然强壮,身形却很灵活,几次堪堪躲过宿昔的手,在他运功时揪住他右腿,宿昔一时挣扎不得,被倒栽葱悬挂在半空,头发都散落到地上,那样子实在狼狈极了,男人哈哈大笑道:“我看你是个好苗子,不如弃了你那锦王爷跟着我——”
  “住口——”宿昔借着头朝下的姿势垂下手臂,拾起方才被男人打到地上的霜迟刀,连脸色都一变不变的朝被男人握住的腿刺去,男人本以为他要刺自己的手,忙低头一看,却见宿昔要砍的是他自己的腿,莫不是要自断腿以逃脱,这人何苦对自己这样冷心冷清?男人愣了一下,不自己放轻手里力道,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宿昔的腿挣脱他的束缚脱出,狠狠一脚踹向他胸口,别看那一腿用力不大,却正打在他前几次重伤之处,仿佛连胸骨都被打断了,剧痛让男人脸色一变,向后退去,宿昔猛地掠向他,身后是四散开的风,他侧着手臂握住匕首,一刀刺入了男人胸口——
  这个年轻人早就筹谋好了一切,他要以刀杀人,便故意露出破绽让自己抓他,趁这个机会取回地上的刀子,然后让自己惊讶,放轻力道得以逃脱,将自己一击毙命——
  男人想通了,却再也没有出口发话的机会,宿昔一刀捅进他当胸,又狠狠给了他一脚,借他的力让自己落到地上,朝四处打了个响指,道:“上。”
  原本血腥而寂静的王府,顷刻间被密密麻麻的士兵挤满,这都是用虎符调动的兵马,杀手看到他们露出惧色,宿昔径直道:“全都杀了,不留活口。”
  “是!”整齐划一的一道巨响,上千士兵立刻分散开了,与杀手缠斗在一起,将整个王府笼罩在血雨腥风之中,宿昔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把迟珹送到墙角,就听管阙晴道:“先生快来。”
  “何事?”
  “纭娉中了重伤,怕不中用了。”
  宿昔乍听到这话心里一惊,忙赶过去试她的脉搏,阙晴在旁边看着,没想到千钧一发之际变故陡生,原本紧锁眉头昏迷不醒的纭娉忽然伸手扣住宿昔的手腕,睁开了眼睛,猛地用力把他撞到墙壁上,掏出匕首抵住了他的脖颈。
  “纭娉?”宿昔愣住了:“你要做什么?”
  “别说蠢话。”纭娉冷笑,她一身红衣,如此一看更是娇美如花,英姿飒爽,眼里的神色却是冷傲讥讽的:“枉你是先帝御赐的文客;怎么到现在都没有看懂?”
  “你是这些杀手的同谋?”阙晴瞬间明白了,出声问。
  “没错。”纭娉点点头,手上的匕首更深的刺入宿昔脖子,划出一道血痕,高声道:“都给我住手,不然我杀了他!”
  士兵们愣了,迟疑的不知道该不该停下动作。
  纭娉哼了一声,匕首在宿昔脖颈上剜出鲜血,被她放在嘴里舔了一口,随即匕首下滑到他胸口,锋利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刀刃抵住柔软心口:“我再说一次住手,否则我立刻把刀子捅进这里。”
  这下士兵住手了,看到同伴安然无恙,纭娉露出一个笑容,这时候宿昔忽然发力,抬手想挣脱她的束缚,却身体一软差点倒下去,只觉得浑身使不上力气,恐惧的缩紧了瞳孔: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想要运功,结果发现用不上力气?”纭娉哈哈大笑:“你以为我为什么设计留在你身边,就是为了在你的饭菜茶水里下药,你毫不知情吃了这么多日夜,毒早已深入五脏六腑,算算现在正是发作的时候,别说运功杀我,只怕现在连走都没有力气了。”
  宿昔脸色惨白,纭娉又指挥道:“你们全部不许动,否则我立刻杀了他,让我的兄弟们过来,放我们走!”
  眼睁睁看着杀手一个接一个走到纭娉身边,她又冷冷看了阙晴一眼:“我杀你也没有用,你滚吧。”
  “那——宿先生呢?”阙晴握紧背后小刀,问。
  “他吃了那么多药,已经不能说话,不能动,成了一个废人了,你要回去做什么?”纭娉哈哈大笑,阙晴身后走过一个男人,见她放在身后的手握着匕首,立刻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把她推到迟珹身边:“想干什么,把刀收起来!”
  管阙晴无奈,还是道:“你与他好歹相识这么多日,于心何忍?”
  “我为何要怜悯他?”纭娉用刀指着那一群不敢乱动的军队,“他杀我这么多弟兄,我便要他的命来偿,你们谁敢向前一步,我就让他的血立刻洒上这石阶!”
  没有人敢乱动,都立在原地,管阙晴无法,只能看着一动不能动的宿昔被杀手带走,隔得好远还能听到纭娉明快的笑声:“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他杀了几个兄弟,你们每个人就给他几刀!”
  迟誉收拾了城里的杀手赶回府里时已是傍晚。
  天色阴沉仿佛随时会整个跌下来,盘踞着乌黑的云层,他跳下马赶进大门,府里尸体都清理干净了,却还是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道,管阙晴立在府门前等他,面颊上还留着红肿的掌痕,神色憔悴,迟誉认识她二十多年,何曾见过她这样颓丧的样子,立刻骇住了,脱口而出道:“迟珹怎么了?”
  “他无事,受了点伤,在房里睡着。”阙晴轻声说。
  “……那——”迟誉松了口气,面上也现出一点笑意来,“宿昔在哪里?”
  阙晴的眼朦胧了,不敢让迟誉看见,只用袖子轻轻拍了几下,指着侧门道:“在那里。”
  “跑那里去做什么,天色阴沉,只怕要下雨了,还不去屋里待着。”迟誉愣了愣,大步过去找他,管阙晴再也忍不住决堤的泪,掩着唇闭上了眼。
  宿昔确实在那里。
  穿着白色长袍,黑色青丝,连身段都一般无二。
  却是具血肉模糊,连面容都看不真切的残缺躯体。
  “原来纭娉与那些杀手是一路的,挟持了先生……等他们走远来寻,已经是这样了……”身后传来管阙晴哽咽的声音,这不是真的,迟誉告诉自己,这个女人说的都不是真的,她不是管阙晴,她说的是谎话,但他欺瞒不了自己,她与自己相识二十年,视作亲妹,她的声音那么熟悉那么近,自己怎么会听错?
  “没有死。”
  “宿昔绝没有死。”
  他呢喃,告诉阙晴,也告诉自己。
  颤抖的手指触上残破的身躯,那是他往常从不被允许触碰的身体,漆黑的长发,琥珀色的眼仁,弯着的嘴角,总是冰冷的手指——
  迟誉的手放到尸体脸上慢慢摸索,已经完全辨别不出五官的面容,他摸着眼睛,那双眼睛是稀少的琥珀色,曾那么深的让他沦陷,他摸着无论什么时候都弯起来露出笑容的唇角,摸着被血染透的唇,这双唇,这个人曾经那么多次顶撞,讥讽,安慰过他,在他难过时陪伴他,在他喜悦时注视他,与他同生共死,同心同德,然而现在,这个人已经是一具尸体。
  再也不会睁开的琥珀色双眼,溢满了鲜血,眼球都几乎被戳烂,明丽的五官血肉模糊,他生前曾遭受过怎样的痛苦?身上不知道被刺了多少刀,刀口密密麻麻布满他破损的身躯,让迟誉的手指都为之发颤,他的喉咙发出咯咯声,那么深那么多的悲伤和发疯一般的愤怒让他抑制不住的攥紧了拳头。
  “到底怎么回事?”
  “先生带军队回来,两边已经打得如火如荼,是我不好,见纭娉整饬……就,就叫先生过来看看,没想到纭娉竟与那些杀手是一伙人,她挟持了先生,因为从前在先生茶里下药,致使先生浑身无力,做不出反抗,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们把先生带走,说要为死了的杀手报仇,就在门外,我能看到影子……”
  就在门外,在他们眼皮底下,一刀一刀,鲜血四溅,那人像破烂的布偶残破的倒下去,被弃如敝屣……
  “阙晴,你觉得宿昔会死?”迟誉听完她的讲述,竟然发出轻轻的笑声。
  不,不会。
  管阙晴几乎是立刻想到,但是话到嘴边又被她苦涩的咽了回去,她觉得他不会死——宿昔研究解药破过疫症,使计保全城里男女老少百姓的性命,他那样……那样的人,怎么会这样说死就死?但宿昔就惨死在她面前,鲜血都溅到她的脸上!迟誉无法接受故而有此一问,难道她也要自欺欺人?
  “我也觉得不会。”迟誉竟然轻声附和:“他与我一同上山追逐刺客,亲眼看到有人杀了刺客灭口却全身而退,放疫血救夙都百姓,失了那么多血倒在我面前,仍然安然无恙,之后为我挡剑,御医都与我说救不回来了,现在不还是活蹦乱跳?他那么一个得天庇佑,逢凶化吉的人,我总觉得他无论怎么样,都是不会死的……”
  “我总以为,他是得老天庇护的……”
  尸首边上没有虎符,手上却还戴着那枚雪色扳指,这扳指本是迟誉赠与他的,原是指环,只是宿昔手指细,才戴到拇指上,成了扳指,扳指的质地是暖玉,却也暖不回这人的温度了。
  天色如墨倾下来,细密的雨线打到脸上,管阙晴轻声道:“下雨了,王爷回去罢。”
  迟誉取下他手上的扳指,弯腰把他打横抱起,不让他沾到冰冷的雨滴,雨水混着血水冲刷而下,染红了他脚下的水洼。
  他想起去年除夕夜,从宫里赴年宴回来,宿昔提着红色宫灯在门前等他,那灯笼那么明亮,那人的笑容那么温暖,摇摇摆摆的为他照亮回家的路。
  雨下的更大了,像海水倾泻而下,浇透他的身体,连眼睛都睁不开,门外扬起大风,寒冷刺骨,吹得他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当时他们说着话踩着雪一路走去吃交子,唱起一首《北风》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他曾和怀中这个人踏过同一座山,涉过同一条河,把性命交付到彼此手上,陪伴着度过多少个日夜,携手同行同生死了多少次?如今故人已斯,北风其喈,雨雪其霏,再没有与他携手而归的人了。
  北风其凉,雨雪其雳,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终不得归。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八就是宿昔,他是浦粟的第十八个暗卫,所以浦粟叫他十八。
  浦粟是陵苑国君,宿昔的堂兄弟。
  虎符:古代皇帝调兵遣将用的兵符,分为两个,一个在皇帝手里,一个在将士手里,只有二合为一时,才能调兵遣将,不过夙慕是把两个都给迟誉了,所以迟誉把一半虎符给了宿昔,还对将士说,宿昔手里的虎符比他的……就是说以后他们两个命令不同时,士兵会听宿昔的话,这就够了,所以宿昔笑了。
  【北风其凉,雨雪其雳,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出自《诗经·邶风·北风》,全文: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其实是首讲私奔的诗,这里只用它的两句
  


☆、风陵渡沽酒何人(上)

    宿昔下葬时下着很大的雨,那雨自他惨死当日倾盆而下,一直延绵到他入土,迟迟不去。
  天色皆是阴沉沉的暗色,全然不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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