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透着寒意,但今天是个晴好的天气。
陆一洲赶到市郊的仓库时,工人已把仓库里召回的药品全部堆放到一处旷地上。陆一洲望着那一盒盒堆得像山似的药物,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那一颗颗药里,有多少人的心血,又是多少人辛勤工作的成果。只为了那一层包裹住它们的臭皮囊,那些掺了工业明胶的药品辅料,如今,就得这样玉石俱焚,一起化为青烟。
他拒绝了媒体采访拍摄的要求,他不是作秀,只是真心实意拿出行动去改正错误。
海恒各部门的主管和一众高层都来了,白盈然和赵廷也立在陆一洲身后。陆一洲憋回眼泪,再难受,这把火他也要亲自点燃。
“陆总,真忍心把它们全烧了?”一个冷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众人回头,想不到看到的竟是龚毅。
龚毅走到陆一洲跟前,“没想到我还会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吧?”
“还真没想到。”陆一洲看着他道。
“别以为检察院、公安局就能困住我,你也知道我们的爸爸,还有爸爸的爸爸,都是干什么的,我爷爷的那些老朋友自然不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陷在那里。告我受贿渎职,少爷我还真是怕死了!”龚毅嘴角挂着讥诮。
陆一洲不说话,龚毅又凑近了道:“倒是你,爷爷死得太早,你老头子又走了经商的道。如今这社会,不,是一直以来,光有钱还是没用。你得有权,你得当官,你得从政,你懂吗?”龚毅回头瞧了瞧,转回来道:“啧啧,还真要烧,你知道这些药值多少钱吗?你其实大可以换个商标,换个包装再卖出去,你这个人就是太……唉,让我说你什么好!”
“龚毅,让你进海恒,是海恒最失误的决策。”陆一洲看着眼前已觉厌恶的脸道。
龚毅冷笑了一声,“何必怨天尤人,你以为你现在的决策就是对的吗?怎么样,做有责任心的企业家滋味如何?你看看现在人家是怎么看海恒的,这世道不是好人就一定有好报的。不过你既然决定要做好人,我也就成全你。”龚毅凑在陆一洲耳边,故意压低嗓音道:“海恒的事,是我叫人捅给媒体的,其他的那些个药企,不过是陪衬着一起送死罢了。你既无情,别怪我无义。”
陆一洲隐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却终于忍住没有一拳挥在龚毅的脸上。
“我不怪你,终究是海恒做错,我难辞其咎,也难逃其责。这样也好,能让我和海恒有一个彻底改过的决心。”
陆一洲笑看龚毅,龚毅愣愣地看他,觉得眼前的人越来越不可思议。
陆一洲伸手轻轻推开龚毅,走上前,亲自点燃了堆放在眼前的药品。
火舌随风撩卷,仿佛要冲天而去。陆一洲的眼眸里映出那一片火红,带着脸颊也微微发红。他嘴角微微扬起,有些事,只要坚持,也不是不能做的。
白盈然望着那个脊背直挺稳稳站立的人,忽然觉得,自己需仰视他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三 终南捷径(2)
白盈然没想到冯婉秋会再次来找她。
她从接了电话到赴约的途中,一路踌躇。她不想和陆一洲的家人再有什么纠葛,奈何冯婉秋在电话里言辞恳切,要求与她见面。白盈然不明白,所有人都认为她和吴涛在恋爱,她不会成为陆家的什么人,也不会阻了冯婉秋心目中儿子的好姻缘,冯婉秋为什么还执意要见她呢?
白盈然走进那个幽静的私人会所的包间时,冯婉秋已经坐在那里等她了。
离上次见面的时间不到半年,白盈然却惊觉冯婉秋老了很多,可能是海恒的近况也让她忧心不已吧。
白盈然心下不免唏嘘。能做的陆一洲都努力去做了,该弥补的也尽力去弥补了,他尽了自己一切努力去改正曾经的错误,但是,目前为止,收效却甚微。各地对海恒的禁令还没有松动的迹象,出问题的药品带累着其他不出问题的药品都成了大众集体抵制的对象。大半的生产线停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运转。
陆一洲代表海恒向社会公众的那个诚挚的道歉,不知道能否在人们心里掀起一点涟漪。这年头,处处都显危机,尤其是信任二字,总让人惴惴不安地怀疑,直应了那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白盈然知道只要那些压在海恒头上的禁令一日不解,海恒便鲜有翻身的机会。
“白小姐,快请坐。”冯婉秋起身招呼白盈然。
白盈然应了一声坐下,等着冯婉秋说明来意。
冯婉秋倒了一杯茶递到白盈然面前,白盈然接了茶杯道:“阿姨,有什么事您开门见山吧。”
冯婉秋略略有些尴尬,清了清喉咙,“那白小姐,我就开门见山了。”
“您说。”白盈然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很不错,但是她没心情品。
“白小姐能否离开海恒?”冯婉秋道。
白盈然放下茶杯的手一滞,神色却平静,“为什么?”
其实她早有去意,但是她却奇怪为何连冯婉秋都巴巴地从北京赶来要她离开,迫切如此,她忽然有兴趣想听听冯婉秋的理由。
“还是我上次说的那事。”冯婉秋道。
“阿姨,我想上一次我已经表明了态度,而且,我也决定等一年的工作合同期满就马上离开海恒。”
冯婉秋眸中闪出光亮,却随即黯淡,“可那还有两个多月,我的意思是,白小姐能不能尽快离开?”
“为什么?”白盈然心中失笑,大概除了陆一洲,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希望她在海恒消失。
“白小姐,我说了希望你不要生气。若不是一洲的原因,以你的资历不可能在海恒做到这样的位置,一洲他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清楚。”
“我知道他对我好。”白盈然道。
“但是,你能为他做些什么?”冯婉秋焦灼的眼光看向白盈然,“他把你招进海恒,给你高职位,给你高薪水。现在他和海恒有难了,你又能帮他什么?”
“我的确帮不上忙。”白盈然咬了咬嘴唇,以她再普通不过的家世背景,她的确是爱莫能助。
“但是,孙可可以帮他。”冯婉秋的眼里闪现光芒,“你可能不知道孙可的爸爸是谁,你可以去国家卫生部的网站上看一看,只要他一句话,压在海恒头上的禁令都不算什么。”
白盈然不用去看卫生部的网站,也猜到孙可的父亲一定是卫生部的高官,孙可是高干子弟,这一点陆一洲和她说过。
“孙陆两家是世交,一洲的爷爷和孙可的爷爷,当年是战场上的生死弟兄,共和国的元勋,我们两家住在一个机关大院里。你也知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一洲的爷爷死得太早,那些旧有的关系渐渐也就疏淡起来,只有孙可一家和我们最是亲厚。一洲的爸爸和孙可的爸爸都是学医出身,一洲的爸爸办了药厂,后来就有了海恒。孙可的爸爸当年在医学上很有建树,攻克了一项重大疾病的世界难题后进了卫生部,仕途顺畅,一直做到现在这个位置。如今能帮海恒的,就只有他了。只是他办事向来重原则不讲情面,但孙可从来都是他心尖上的宝贝,只要孙可嫁给一洲,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白盈然心里苦笑,自己实在无意闯进这些显赫世家的关系纠葛之中。
“阿姨,我早说过,我无意成为你们陆家的什么人。”白盈然叹了口气道。
“这个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现在有十分优秀的男朋友。可是,可是我们家一洲,他一根筋啊,你不彻底消失,他就是放不下你。白小姐,你能不能现在就离开海恒,最好,最好能让他对你彻底死心。你放心,关于你的工作问题和薪水上的损失,我会给你补偿。”冯婉秋伸手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大信封。
白盈然看着推到她面前的厚信封,伸出手去拿在手里。白盈然扯开信封往里看,大大的信封里是厚厚的十叠钱。
十万块!沉甸甸地握在自己手上。
居然还是让她看见了她想象中的拙劣戏码。只是这么多钱,为什么不直接开一张支票,或者是递一张银行卡。难道是要给她一个具体感性的认识,让她有手握大把钞票的快感。那种沉沉的感觉,是钱,是人民币,是那些有钱人自以为可以买到一切的东西。白盈然觉得手上的东西越来越重,连托着它的手都微颤起来。她努力地托着那个过于厚实沉重的信封,却连心都一并沉了下去。
“只有这些吗?”白盈然笑了笑,抬头看向冯婉秋,“阿姨你也太小看我白盈然了。”冯婉秋瞬时尴尬,笑得勉强,“这只是一点小小心意,只要白小姐能做到我说的那些要求,我不会让白小姐失望的。”
小小心意,还真是大手笔!白盈然笑笑,有种想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看着它们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的冲动。
“拿回去吧,阿姨,这钱我不会要的。”白盈然把钱放回冯婉秋面前。
“白小姐,你无论如何要收下,或者你直接说一个你满意的数字,我现在就开支票给你。”冯婉秋有些着急地从包里拿出支票本。
“阿姨,是不是只要我收了这钱,你就放心了。因为这样,我在陆一洲心里就没有形象了,他就能放下我了。如果这样的话,我怎么能收你的钱呢?”
冯婉秋吃惊地看着白盈然,“白小姐,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我不要你的钱。”白盈然起身向外走,却被赶上来的冯婉秋一把拽住,“白小姐,你就帮帮一洲吧,看在他这么喜欢你的份上。你不要钱,那你到底要什么?我,我……我求你了。”
冯婉秋拽着白盈然扑通就跪了下去,白盈然转身愣在当场。这场面白盈然常在电视剧里见,但怎么也想不到今天会出现在自己身上。这算什么,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就这样跪在自己面前,而且还是一个长辈,陆一洲的母亲。她瞬间就有些崩溃的感觉。
“阿姨,你快起来,别这样!”白盈然反应过来,蹲下身去拉冯婉秋。
“白小姐,我真是没办法了,我只能厚着脸皮来求你。你就帮帮一洲吧,帮帮海恒,那不仅仅是一洲的心血,也是他爸爸一辈子的心血,那是我们一家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和奋斗啊!”冯婉秋哭了出来,这一个月来的担忧、焦急和压抑,随着这痛哭一起迸发出来。
白盈然蹲在那里,茫然无措,她没想过让一个长辈在自己面前这样失了尊严。她有自己的尊严,她珍而重之自己的尊严,每个人都有尊严,她无意践踏。
“阿姨,你起来。”白盈然用力拉起冯婉秋,自己起身时却因蹲得久了眼前发了一阵黑。白盈然定了定神,凝视着冯婉秋的泪眼道:“你说的事,我会去做。但是,我真不要你的钱。不要伤了彼此的尊严。”
白盈然失魂落魄地回到海恒,冯婉秋的那一跪不断在她脑海里闪回。
那也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女人,却这样没有底线地放下自尊来求她。白盈然虽然只和冯婉秋见过两次,也知道两人气场肯定不合,但是,真是,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自己的儿子,为了海恒,她竟能这样做。男儿膝下有黄金,白盈然一向认为,是人膝下便有黄金。那一跪,给她不小的震撼。
陆一洲依然忙碌,一个下午都在会议室里没有出来。当她看着他终于一脸疲惫地走进办公室时,想开口安慰他几句,却如鲠在喉,一句也说不出来。
冯婉秋说的不错,自己能帮他什么,充其量是一些没有实质性作用的言语安慰。可那解决得了海恒的问题吗?大面积停产,海恒的员工和药厂的工人随时面临失业的威胁,她能解决得了他们的吃饭问题吗?
语言如果没有行动兑现,就是最苍白无力的东西。
国家这次是动了真格,海恒也不能算是被错杀的企业。可是,多少是非曲直,多少来龙去脉,并不是人人都能了解,个个都能明白。就像陆一洲,白盈然知道他绝对是一个好人,有良心的制药人,有责任心的企业家。可是,在别人眼里,却又另当别论。
也许,是自己从海恒彻底消失的时候了,也是从陆一洲心里彻底消失的时候了。
陆一洲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白盈然怔怔地看着陆一洲办公室敞开的门,决然地猛吸了一大口气,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四 为什么遇见你
陆一洲坐进自己的办公椅里,身心俱疲。
回想这短短一个月,自己从发现问题到海恒现在的局面,瞬息万变,沧海桑田。检察院以事立案,最该被追责的龚毅却逍遥法外成漏网之鱼,而他却不得不承担所有的责任。他是应该承担责任的,他是海恒的总经理。好在吴涛作为侦查此案的主要负责人,对事情的来龙去脉调查颇为清晰,在查案报告里秉笔直言,他陆一洲只被检察院请去做了一回诫勉谈话。可卫生部压在海恒头上的那道禁令什么时候才能撤除呢?
所有的努力都做了,却还是看不到效果。
陆一洲神情郁滞地翻开桌上的一叠资料,烦乱地翻了几张。办公室里寂静无声,他才想起刚才进来时白盈然的神情,好像是有什么话要和他说。她会和他说些什么呢,说实话,他很想听她说一些安慰自己的话,就像孙可那样,最近一直都在安慰自己。
可白盈然从来没安慰过他一句。但是,也没关系,只要她还能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里,那便是对他最好的安慰。
白盈然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电话号码。电话里的铃声想了几下,对方接了电话。
“喂,是我。”白盈然道。
对方笑问:“盈然,什么事?”
“吴涛,今天你能来接我下班吗?”
电话那头明显滞了片刻,“好啊,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明天开始我休假了,要出去玩几天,你会好几天见不到我了。”
“休假?”白盈然握着电话柔柔地笑,“我也想休假了,我有十天年假,不休也浪费了。要不我们一起休,我也想出去玩几天,散散心。”
白盈然在吴涛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又死一般寂静,陆一洲失神地想着白盈然刚才的那个电话,握在手里的杯子放到嘴边,却忘了喝杯子里的东西。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陆一洲走出办公室,白盈然暗吁了一口气。自从她打了那个电话后,陆一洲再没和她说过一句话。她想,他应该听到自己打的那个电话。
她捂住脸,埋进桌上的一堆东西中。她竟然给吴涛打了这样一个电话!
办公室的门敲了三下,她记得陆一洲出去的时候,门并没有关。
她猛然抬头,吴涛斜倚在门框上,一只手敲着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