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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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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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着窗外隐隐约约的天光,石诚终于找到了藏身在书架阴影中的女子。
  石诚点亮了平常巡夜用的美孚灯,如豆火光亮起来,他看着那女子,觉得她容貌姣好,只是脸色苍白,一袭红妆两行清泪,浑身湿透的瑟缩在角落里,朱丹的唇色已经开始颓败,双目凄楚哀伤,我见犹怜。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亮从乌云中探了出来,三人在藏书阁石诚独自住的小屋里对坐无言。
  良久,那新娘站起身,直直的在石诚和李今朝面前跪了下来,泪如泉涌。
  石诚知晓那女子的心事,抬手虚虚的扶了她一把,长叹一声道:“既然是冲喜,我们老爷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你又何必……”他对慈悲为怀的元老爷,心中还是好生尊敬的。
  女子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实不相瞒,小女子本有一青梅竹马,今晚约好一同远走高飞,互相扶持出外谋条生路。今日若两位恩公肯放小女子一条生路,大恩大德必定永生难忘!”说罢又俯下/身去,长跪不起,泣不成声。
  石诚蹙眉,这世道,战火纷飞,人如蝼蚁,生路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找?世情如雪,人们庸庸碌碌,得过且过。可是有些人,却敢于奋起,与这无法主宰的令人绝望的人生抗争,就如同这位勇敢的女子。
  他不动声色的对李今朝说:“李先生先回房歇着吧,这件事由我来解决。”
  李今朝微微一愣,不觉好笑。眼前这人,原本是元家少爷身边不起眼的小厮,沉默寡言畏首畏尾,恐怕平常是断断不会有人注意到的一个存在,偶然被他看见,心下暗暗赞叹好一个端方俊朗的翩翩少年,留在身边陪寝闲谈岂不妙哉。而这少年遇事冷静自持,决断快捷明了,行事勇敢不留后路,此刻对他说话也是毋庸质疑,教人不得不服。他开始料定,这个人不仅仅是外貌出众那么简单,他不但头脑聪明,而且善于掩藏锋芒,看起来是块被河流冲上河滩的卵石,平淡无奇毫不起眼,实际上却是块上好籽料。
  李今朝走到石诚身后,双手按着他的肩,俯下/身来,在他耳鬓吹了口气,轻声挑逗着:“那,我等你……”
  我等着你入世,就看你这块他山之石,可以攻成何等美玉!
  
  李今朝走后不多时,石诚便取来干净轻便的衣服让那喜娘换上,带着她从佣人住处的后门出了元家大宅。
  环绕着元家庄的这片竹山竹海莽莽无边,覆盖了一座又一座的山头,两个人没有点灯,在黑魆魆的竹林中前行,远处隐隐有火光,石诚尽量避开,躲得远远的,他知道,那一定是沈先生带出来找人的警卫团和元家庄的伙计了。
  在元家庄当了三年伙计,他事事不动声色,处处小心谨慎,不曾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情叫人侧目,亦不曾有人特别注意到他这样一个存在。倘若这次败露,他恐怕要在元家庄扬名立万了。少爷身边端茶送水的小厮,悄悄放走了元老爷未过门的第四房姨太太,听着着实荒唐!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假如他没有遇上这女子,他大可以继续安心的当他毫不起眼的小伙计。但那姑娘泪眼婆娑的跪拜叩首哀哀请求却有千斤重,放在心中那杆秤上,称起了他的良心,使他不得不因为良心的重量铤而走险。
  直到元家庄的一片喜气洋洋的红灯笼远得浓缩成一点如豆星火,他们终于走到了大路上。
  这条大路直通距离元家庄最近的城镇竹山镇。
  竹山镇在清王朝覆灭以前是很兴盛的,全镇以出产竹器为生,这些竹器卖到全国各地,有些精致非凡的竹器甚至进入皇宫成为王孙贵族们把玩的贡品。皇帝用的朱批御笔的笔杆子,就是由竹山镇的老师傅用细竹枝经过严格筛选,采摘清洗,打磨雕刻,装饰上漆才送入毛笔作坊,而当时享誉京城的“玉兰片”,也是由竹山镇的镇民采用春雨过后新萌芽的竹笋制成。
  只是这些年,外面烽烟四起,军阀流寇打作一团,竹山镇渐渐败落了,那些竹枝被编为簸箩簸箕竹篮竹席,飞入了寻常的百姓家里。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石诚停下了脚步,指了指远处说:“顺着这条路直走,天亮之后就能走到竹山镇。我必须回去,否则让人起疑,引来追兵就麻烦了。”
  喜娘看了看昏暗不明的前路,不由有些害怕,可是恩公说的话极有道理,让元家庄的人抓住了把柄,他自己也有麻烦。喜娘点点头,突然又跪了下来,刚要开口却被石诚打住:“好了好了,客气话就不要多说,我只是顺便搭把手,以后的造化,还要看你自己,我走了。”
  直到石诚走出去十几步再回头,仍旧看到那喜娘跪在那里,泪眼婆娑的望着他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先更三章,勿要站错CP~




☆、第 3 章

  石诚回到宅子里的时候,到处灯火通明,后院人影幢幢,是伙计们在饲喂马匹,他立刻猜到,是沈先生那一拨人马回来了。
  途经堂屋,看到丫鬟家丁垂着头站了一屋子,沈世钧已经褪下戎装,换上一套笔挺西装,好整以暇的坐在上座喝茶。二姨太隔桌坐着,眉头紧蹙,正在闭目养神,似是有些颓唐。
  一个眼尖的伙计抬头看到了石诚,忙指着他大叫:“沈先生,是他!就是他!藏书阁归他打理。”
  石诚心下犹疑,但面上波澜不惊,坦然的跨过门槛,一眼看到堂屋中间的地面上扔着一团湿漉漉的大红色嫁衣,他心中骤然一凛,没想到事情败露得这么快,只得在心里苦笑哀叹,自己的运气竟然糟糕到如此地步。
  “跪下!”不待石诚走到跟前,二姨太就是一声怒斥。
  石诚依言慢慢跪下,垂头看着嫁衣,上好锦缎缝制,前襟用彩色丝线绣着的鸾凤牡丹,绣工精细,栩栩如生,大花盘扣做得精美非凡,世间不知道有多少女子梦想着穿上这样一身华贵的嫁衣,却有人如弃敝屣一般不屑一顾,石诚暗想:做出那样的决定,多多少少是因着钦佩那女子的勇气罢。
  “你就是张石诚?”沈世钧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单手握拳托腮,另一只手把玩着茶碗盖。
  石诚默不作声,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沈世钧歪着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问道:“宅子里今天这么忙,你竟然有空跑出去?”的确,石诚脚上一双旧布鞋上沾着烂泥和枯竹叶,他这么一跪,一团湿泥从鞋底脱落,倒是再明显不过的证据了。
  外面又开始下雨,一整屋的人安静得可怕,居然能听到那如丝细雨打在花坛和瓦当上的声音。
  沈先生倒也不着急,抿了口茶继续问道:“藏书阁一直归你看管,这衣服在藏书阁发现,你作何解释?”
  三个问题,如石沉大海,没能在石诚眼中惊起一丝涟漪,他依旧稳稳当当的跪着,腰背挺得笔直。
  二姨太漫不经心的抿了口茶,突然冷冷开口道:“没规矩的东西!看来你的少爷没有好好让你领教过元家的家法。拉下去,皮鞭伺候,打到他开口为止!”
  两个家丁立刻应声上前就要将石诚架出去。
  “慢着。”沈先生走了下来,慢慢踱步到他跟前,背着双手,绕着石诚转了一圈,突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来。
  沈先生用力挤压着他的下颌,眼中闪过森冷寒光,似笑非笑的一挑眉,说道:“我抓到过很多j□j,但是我总有办法让他们开口说话,想不想试试我的手段?嗯?”
  石诚心猛的一沉,但在与他对视的时间里,眼中依旧如一潭死水,幽黯得看不到底。并非强自镇定,而是他对自己的下场已经了然。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已经做好准备。他明白,无论是因为他放走喜娘的嫌疑还是因为他是元清河跟前的人,沈世钧都不会放过他,今天一场活罪是免不了了,他认命似的闭上眼睛,将脸撇向一边,不再去看沈世钧。
  “喜娘跑了你找不到人,倒抓着我跟前的人不放,姐夫你真是好本事!”不知何时,元清河已经倚在门口,双手抱臂,看着堂屋里上演的好戏,眼中满是冷笑。
  “清河,不得对你姐夫无礼!”二姨太厉声斥责他。
  元清河充耳不闻,慢慢走到沈世钧跟前,目光寒如锋刃,与他针锋相对,倒真有些身为元家嫡子的威严。
  在他视线逼迫下,石诚感到捏着他下颌的手犹豫了一下,放开了。
  “哎呀哎呀,看来我来晚了。”身着淡青色长袍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托着他的烟袋,步伐轻快的跨进屋,满面春风,一眼见到石诚一个人跪在堂屋正中,讶异道:“耶?这小家伙犯了什么事?”
  沈世钧和元清河刚才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并且让内弟占了上风,弄得他自己也有些不自在,看到李今朝便立刻转移话题:“今朝,你怎的淋了一身雨,连鞋都湿了?怎么、下人没好好伺候着吗?”
  “我人生地不熟,便想找个人领我到处走走,无奈宅子里只有这个小家伙在。”李今朝指指石诚,接着转向元清河:“少爷,擅自借走你跟前的人,真是太失礼了,我李某今天在这里跟你赔个不是。”
  元清河已经收敛了愠色,淡淡的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刚刚一直和这小子在一起?”沈世钧面露困惑。
  “呵呵,岂止,他整个下午都在我房里呢!不过是找点乐子寻个消遣罢了,你是知道我的,耐不住寂寞,非要寻个佳人常伴左右才行,这个小子,刚巧合了我的口味!”李今朝像回味一般舔了舔嘴唇,朝石诚暧昧的笑了笑。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元家庄是个宁静闭塞的小村庄,打进山第一天,这位绝代风华的客人就引来一众没见过多大世面的姑娘芳心暗许,可是眼下,这个让人震惊的消息让暗暗恋慕李今朝的几个丫鬟立刻红了脸,看着石诚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伙计们脸上则是挂上了嫌恶的表情,私底下开始交头接耳。
  石诚对周遭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闭上眼睛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这下可真是要出名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很快将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新闻。
  元清河若有所思的看着石诚,突然伸手扯开他的衣领,少年细白纤瘦的脖颈裸/露出来。果然,他的肩窝锁骨处处散布着星星点点的红痕。
  一时间,厅堂中的众人心中都已了然,二姨太发出一声冷哼,别开脸去。显然,都相信了李今朝的话。
  这人说谎说得天衣无缝,这样难于启齿的事,正好解释了沈世钧问话时石诚一言不发的原因。石诚一脸漠然,原来当时在黑暗的藏书阁里,李今朝突然对他做出那样唐突的举动是有先见之明的,正是这一片羞耻的红痕,成了为他逃脱罪名的重要证据。他想着此刻李今朝肯出面保他,这欠下的人情债不知道要怎样还了。
  “也罢,李先生是我们元家的贵客,既然他肯出面替你说话,不管你有没有做过,也都既往不咎。可是张石诚,这衣服是在藏书阁找到的,藏书阁一向由你管理,我还是要治你一个擅离职守的罪,按照家法,痛打二十皮鞭,关入柴房,三天不给饭食,你可认?”二姨太这是巧妙的给沈世钧找台阶下。
  石诚默默的点了一下头。
  他只是觉得如芒刺在背,从刚才开始,他就用眼角余光瞟到,元清河一直用冰冷尖锐的目光盯着他的脖颈,看来这次少爷气得不轻。
  元清河的确是愤怒的,这个看起来畏首畏尾的小厮,平时安静乖巧口风紧,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所以才将他放在身边。却不想这小子居然有胆子在外偷腥,给他惹了一身骚,让他下不来台,脸面都丢光了。
  很快,石诚就被剥光上衣绑着双手吊在了后院的一棵梨树上。雨后的料峭春风舔舐着他一身温润白皙的皮肤,梨花开得正盛,偶有沾着雨水的花瓣飘落肩头,似是要遮住脖颈那片让人羞耻的斑驳吮痕。
  他望向站在檐廊里抽着水烟的淡青色身影,表情复杂。
  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李今朝抬眼,跟石诚正好对上,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翘起唇角露出一个安慰而温暖的微笑。
  手持皮鞭的家丁走上前来挡住了他的视线,石诚垂下眼睑,看着家丁手中那条漆黑油亮的鹿皮鞭。
  沈世钧扶着二姨太前呼后拥的站在走廊中,看着那个即将要被家法处置的少年,目光冷得就像此刻漫天飘舞的雨丝。
  就在家丁举起鞭子的时候,元清河突然走了过来,说:“让我来。”
  “清河,你这是闹的哪一出?”二姨太对正夫人的儿子始终保持着一种冷淡而严厉的态度,但又碍于他嫡子的身份不能把他怎样,于是就将全部筹码压在女婿沈世钧身上,盼着有一天这位天赐的好女婿可以当家作主,继承元家的全部。
  “二姨娘,他既然是清河跟前的人,犯了错由他来责罚也是应该的,就让他去吧!”沈世钧看到元清河脸上隐约的寒霜,总算是说了句悦耳的话。
  元清河已经接过皮鞭站在石诚面前,他脱了衣袍,只穿一件薄薄的无袖丝绸短褂,臂膀上的肌肉线条匀称,皮肤细润紧致,腰腹线条更是劲瘦优美。这人最近一年很是颓废,染上了鸦片这毒物不说,璧笙少爷一回来,就整日躲在房中做那耗费精气的欢好之事,居然还能生得如此健康。从常识来看,凡是烟鬼又好色的,大都是些生得皮包骨头枯瘦如柴的意志薄弱之辈。
  元清河扬起鞭子,在空中打了个响,这一鞭非常有力,震得梨花纷纷扬扬的,落成一场小雪。石诚平静的看着二少爷,只见他劲瘦却略带肌肉的优美身形落寞的站在灯火通明的背景里,梨花和着雨丝漫天飞舞,不知是否错觉,他愤怒的眼神背后竟然蕴藏着一种无法解读的深深的悲戚。
  元清河抿紧嘴唇,毫无预兆的,扬手就是一鞭!
  这鞭显然是下了死手的,石诚只听到皮鞭在耳边呼啸而过,抽到背上是麻木的,下一瞬,皮肉被撕裂的剧痛就铺天盖地而来,而他还没有把这疼痛体会完毕,第二鞭就结结实实的抽上来。
  丫鬟们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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