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深更半夜带着他踏露而行泛舟湖上,一同沉浸在漫天星海之中,他以为这样会消除他们之间的屏障,他以为会让他触景生情,可是他没有。
从当年他以一出牡丹亭惊艳梨园到现在冠盖金陵城,一贯以风华绝代的青衣的姿态唱出悲欢离合,而这一次,他觉得彻头彻尾的扮演了一个丑角。而那个少年,一直以一种平静的坦荡的目光看着他,并没有说破。
他以为他消除了他们之间的屏障,却始终未能侵入那少年心中的那堵墙。
他以为他纵横风月场数十载,多少戏子大亨输在他一个魅惑的眼神之下,却在那个少年明澈的目光之下一败涂地。
他以为他曾看惯悲欢唱遍离合宠辱得失视作浮云,却不知道看着那个少年毅然转身的那一刻为什么会有一瞬间的心痛。
那个少年总是低垂眼睑,用淡淡的眼神看着他逢场作戏原形毕露丑态百出,他那副好似卑微到尘埃里的表情后面,却藏着一颗坚毅的高贵的不容玷污的灵魂。
张石诚……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2 章
事实上,石诚并没有直接下山去最近的城镇竹山镇。正如李今朝所说,沈世钧的残部还驻扎在竹山镇休整,此去必定是羊入虎口;而李今朝这边,他很清楚那个男人的底线,那个男人绝不容许这样的失败发生。他知道石诚自己一个人势单力薄,带着个呆若木石死物一般又受了伤的元清河,无论如何是走不远的,走那条村民往常下山的老路,无异于自投罗网。
元清河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意识模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石诚肩膀上,不过这样也好,安安静静的任自己摆布,总比神志清醒的时候难以控制来得好很多。
石诚吃力的背着他,元清河身体瘫软,石诚又不够高,所以他的两条腿几乎是在地上拖着前行,走出去没多远,石诚竟是大汗淋漓浑身透湿,他咬咬牙,强撑着绕过无名湖,转了一大圈,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又绕了回去,从元家庄的后山进了祠堂。
按石诚推算,李今朝已经对元清河起了杀意,断断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石诚带走他。他说不定现在正派了一路追兵,直逼竹山镇而去,而驻扎在竹山镇的沈世钧残部一看对头来了必定会忙着撤走,假如能再多拖些时日再下山,竹山镇也就安全了。
可是元清河身上的枪伤,实在是一刻都拖不得了。
石诚进入祠堂时已经天光大亮,祠堂里已经有人来上过了香,又不是什么逢年过节的大日子,是处一片冷寂,只有上百尊元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香烛冒着淡淡青烟。
祠堂后方有一排高大参天的水杉树,那浓密的树冠犹如一排排大伞,庇佑着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灵位,却庇佑不了元氏的子子孙孙,如今外头连年战乱,大小军阀割据,不知道多少像孙麻子这样的丘八开始盯着死人,准备发冥财,充当军饷。元氏这一支,早就被三四股势力盯上却不自知。
石诚在水杉树下找到了一口枯井。
将一个身材比自己高大壮实却又神志昏迷的男子送到井下去,比想象的要难得多。石诚无法,只得先背着他,再将他的腰和自己的腰捆在一起,牢牢的缠了好几圈,感觉稳当了,才架了绳梯颤巍巍的下去井里。
后背的人很重,绳梯非常不稳,两个人的重量,让石诚的手掌被绳子勒出一道一道的红痕,有好几次擦到井壁,破皮流血了。
元清河将沉重的脑袋搁在石诚肩膀上,额头一偏,贴上了他的耳朵,滚烫的气息吹在脖颈间。石诚只觉得肩膀上扛着个沉重滚烫的石头,一个没稳住,手一滑,瞬间下落好几寸,幸好及时攀住了身体,吊在空中喘了两口气。
元清河在发烧,整个人烧得皮肤泛红,不安分的在他背上扭来扭去。石诚咬着牙,加快了手脚的动作,迅速下滑到井底。解开捆住两人的绳子,石诚背着元清河在漆黑的地道里面摸索着前进。这地道他来过很多趟了,很快就找到那间密室。将元清河平放在地上,在黑暗中一阵摸索,找到火柴点燃蜡烛,这才算松了口气。
元清河已经烧糊涂了,整个人含含糊糊的嘟哝着什么,眼睛大睁,双目无神的凝望着虚空。
“喉咙里……痒……”元清河伸手胡乱的抓了抓脖子,锁链便咣当作响,不一会儿,他呼吸开始粗重,连连打起哈欠。
石诚神色一凛,顿时觉得事情的棘手。这个人还是个瘾君子,往后日夜逃亡,难道等他毒瘾发作还要给他烧烟泡不成?
眼看元清河扭得越来越厉害,这个时候万万是不能离开这处藏身的密室的,石诚咬了咬牙,没办法了,他拔出元清河腰间的匕首。
元清河上半身的衣物已经被血黏在了皮肤上,石诚很小心的割破他的衣服,将破衣烂衫褪至他的腰部,轻手轻脚将他翻了个身,被铐住的双手拉向头顶,在他头部垫了个沙袋让他枕着,又割了一团布条塞进他嘴里。好在元清河虽然睁着眼睛,意识却已是烧糊涂了,只是身子软软任他摆布。他肩膀上那处枪伤伤口已经发黑,子弹还嵌在肩胛骨里,必须取出来。
刀尖在火烛上方来回烧了一下,石诚狠下心,对着那处血肉狠狠的挖了下去。
元清河睁大眼睛,口中堵着布团呜呜叫不出声,四肢却是拼命抽搐起来,浑身上下开始出汗,脸色煞白煞白的甚为吓人。
“别动!”石诚一把按住他的后腰,冷冷的在他耳边吩咐,“动得越厉害痛得越厉害。”
元清河头脑一片混沌,此刻被剧烈的疼痛一刺激,人倒是清醒过来,那句话却是听懂了的,他慢慢安静了,强忍着剧痛,手指紧紧的抠进地面,双臂颤抖铁链叮当作响,浑身却是止不住的打冷战,也许是因为肩膀上那深刻入骨的疼痛,也许是因为身体里面火烧火燎的毒瘾。
在伤口里探寻抠挖了一阵,那血肉被搅动发出的噗叽声听得人头皮发麻。突然刀尖碰到了坚硬的金属,石诚略微安了心,一挑一挖之间,顺顺当当的将那颗黄铜色泛着血光的子弹给取了出来。
此刻元清河已经痛到晕厥过去,浑身上下大汗淋漓,食指因一直在地上抠挖给磨破了,指缝间都是血,不过,那让人痛不欲生的毒瘾倒是暂时被疼痛打败,给压了下去。
他掏出伤药撒在元清河伤口上,给他简单的包扎上,那伤药还是当初李今朝给他治鞭伤的,是极好的伤药,昨晚行动的时候随身带上了,没想到果真派上了用场。
忙完这一切,元清河安静的昏迷着,石诚已是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给元清河盖了件衣服,便悄然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密室里的蜡烛已经燃烧到尽头,烛光奄奄一息的摇曳着,石诚一抬眼,正对上一双乌沉沉幽黯得可怕的眼睛。
元清河已经清醒了,此刻正出奇冷静的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余映在眸中的两点跳动的烛光。
石诚一滞,垂下眼睑,避开他的目光。
“没想到是你。”和目光一样冰冷的声音。
石诚倒也没有为终于被他识破而产生太多想法,迟早的事,在他第一天进入元家,在这处地道里得到元清河信任的时候,这个结局就是注定的。
“每个到这里来的人,都怀着各自的目的,少爷,你也不必太惊讶。”石诚勉强歪了歪嘴角,算是笑了笑,“您平常待我不算太差,但是我也不觉得亏欠您什么,只要乖乖配合,我不会让您难堪。”
“每个人都各怀目的,是啊,元家庄从来就没能得到过超过一百年的太平……你们每个人都穷追不舍,你们有没有想过,一千年了,那些被尘土掩埋的东西,纵使是元氏子孙,也都不知道在哪里。”元清河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清冷的悲戚,他为世人悲哀,也为自己的身份而悲哀。
“少爷,你说错了两件事。第一,我不是来找宝藏的;第二,我对你们所谓的宝藏完全不关心,我的目的,只是把你带出去而已。”
“外头全是李今朝的人马,山下还盘踞着沈世钧一部,说说你的打算,。”元清河突然觉得,自从遇上这个少年开始,他的眼神自己从未读懂过。
石诚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渺远起来:“少爷,我并不曾欺骗过你,我只是向你隐瞒了一些事情而已。我确实是个孤儿,与师傅在北平城郊开一间石匠铺为生,可是三年前,师父被抓走了,那个人让我去一个叫元家庄的地方,带一个人出来见他,而那个要带出来的人,就是你,元家庄的年轻族长。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
“你潜伏在我身边三年,就为了这个目的?就为了这一天?”元清河扯了扯嘴角,他觉得讽刺,他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中觉得这个少年是个可以信任的人,可如今他只能笑自己肤浅,是石诚的演技太好还是自己果真涉世未深?
石诚怔了怔,垂下眼睑答道:“是。”
“那晚你跟踪我下到地道里,也是早有预谋?”
“是。”
“你就没想过那时我会真的掐死你?”
“一根野草的命,无亲无故,死又有何惧?”石诚惨淡一笑,“如若当初少爷杀了我,那也是我的命,怨不得旁人。”
元清河长叹口气,缓缓闭上眼:“烟,给我烟……”此时,体内已经翻江倒海,他觉得食道内血管内五脏六腑内各处都有千千万万只虫蚁在熙攘,在泛滥,受伤的右肩直至整条右手臂已经麻木,头脑昏昏沉沉已经开始出现幻觉。
石诚端端正正的跪坐在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仍旧在发烧,可是那不寻常的焦躁并非伤痛,而是毒瘾。
“既然跟谁走都一样,我就跟你走,你说过不会让我死,把我的烟斗拿来。”元清河脸上绽开有些恶毒的笑容,“我相信你也不会让我生不如死。”
石诚在心中叹了口气,是的,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入夜时分,石诚悄然出现在了后院一口荒凉的枯井旁。
元家遭逢如此变故,此刻显得甚为凄清,院落中一片破败,花木都被大火烘得焦枯,又被前来救火的村民杂乱无章的鞋底踩得稀烂。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息,藏书阁的灰烬里,一排排的书柜被烧成焦炭,犬牙交错的堆积在那里,仍然冒着袅袅青烟。石诚对着藏书阁的废墟恭恭谨谨的跪下,额头沾地,叩了三个头,因为璧笙少爷葬在里面。
已是掌灯时分,庭院四处不见一个人影,既没有全副武装的兵痞,连丫鬟下人都难得见到一个。石诚径直走入佛堂里,藏身在一尊巨大的佛像后面。他知道二姨太每晚用过晚膳之后都会来念经为元老爷超度,他必须想办法见见二姨太。
在密室里,元清河闹腾了一下午,他毒瘾犯了,滚在地上胡乱扭动,像一条垂死挣扎的大花蛇,为了防止他乱抓乱抠的撕裂伤口,石诚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捆成个茧蛹,扔在了密室里,此刻安静下来,石诚只觉得后背湿透,浑身上下一丝力气也没有。反正暂且安全,他就挨着佛像浅浅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之中,石诚听到佛堂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吉祥,你先出去吧。”显然是二姨太的声音。石诚警觉的贴着佛像站起身,屏息静气的凝望着虚空。
乖巧的丫鬟点上了香烛,哎的答应了一声,掩上门出去了。
二姨太太径自在蒲团上跪下,捻了一串麒麟眼菩提子串成的佛珠,毕了眼,一边匀速敲着木鱼,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青灯古佛,沉香木鱼。二姨太青丝间隐约可见白发,脸色憔悴中透着惶然。
如今元家庄乱了套,族长元清河不见踪影,已有许多户人家连夜迁走,去往别处谋生。二姨太晓得,那个古老的传言怕是已经外泄了。守在庄外的兵痞并非善类,就连那个元老爷曾经赞不绝口的女婿也是目的不单纯。就为那个莫须有的宝藏的传说,百年清净的元家庄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二姨太心乱如麻,蹙着眉睁开眼,重重敲了一下木鱼,长叹了一口气,望向佛像那看淡红尘的狭长双目,喃喃道:“老爷,我该怎么办?”
身后的木门被打开,一个矮胖敦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管家元禄依旧弓着腰背,不声不响的站在门口。二姨太侧着头用眼角余光斜睨了他一眼,问道:“什么事?”
元禄走进佛堂,随手闩上木门,朝前走了两步,拢了拢袖子朝二姨太太的后背揖了一揖,说:“二姨太,我这是来跟您辞行的。”
二姨太缓缓闭上眼,脸上写满无奈,沉声问道:“连你也要走?”
“我老了,终归是受不了颠沛流离的,这就回乡置一处田产,过太平日子去。”元禄弯了腰,似乎不敢正视她。
“太平,这天下,哪有一处太平?”
“夫人,您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打算?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元家庄每百年一次大迁徙,这一次终究是逃不过的。”二姨太幽幽的说。
“少爷他身为族长,连所有元氏子孙的性命都不顾了,三位主事自身难保,夫人您是外姓妇人,这个担子断断不会落到您的肩上,趁现在可以全身而退就别再缠杂不清了,元氏的这趟浑水不是您能趟得了的。”元禄到底是元家的老人了,许多情况他看得透彻。
二姨太眉间隐隐有了怒意,她一举手打断了元禄到嘴边的话,说:“你不必再说,去账房领了钱自去走你的阳关道罢!”
元禄不再多说,悄悄的掩门退了出去。
佛堂复又恢复宁静,佛像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抵换:“二姨太。”
二姨太吃了一惊,低喝道:“是谁?谁在那里?”
石诚缓缓的走出阴影,来到烛光下,朝二姨太微微欠了欠身:“二姨太,是我。”
“石诚,你这是……”二姨太略微惊疑的打量着他,见他浑身脏污,脸上还沾着黑灰,认出这是元清河跟前的小厮,和她一起被沈世钧绑架了去,之后就再没见过。
石诚在另外一个蒲团上跪坐下来,长出一口气,低声说道:“少爷,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