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神奇的小笛子呀。
第九章 火把节
镜头快进到三年后。
三年来,大家都过得还不错:我爹自“万鸟事件”后,人气扶摇直上,在滇贵一带大有盖过蒙撒之势;俊山现在都不怎么练本家武功了,专找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学,不过更厉害了是真的;彩蝶漂亮得没法儿形容,她阿妈每日里不停地换新样给她打扮,害我们一帮女娃跟着后面自惭形秽;瑞新长胖长高了许多,我娘对他极好,这善良的孩子太缺乏母爱了,拼命地跟我娘抢着做家务,因我娘是江南人,自小又没吃过什么苦,她的厨艺跟她的琴艺成反比,结果促就了瑞新一手好厨技。
还有二十多天,就是一年一度最令我们期待的“火把节”了。
一早,我和翠云头顶着“一片瓦”(一种少数民族女子的发饰),穿着鲜艳的短袖衣,系上大摆的腰裙,背起竹篓到山外的树林里采果子。
翠云:“姐,我阿妈的手艺不错吧?”
翠云的父亲是桂家寨的本族人,母亲是彝族人,一手蜡染和绣活儿顶呱呱的,我见翠云身上穿的彝族裙装好看,便央求着她阿妈也给我做了一套。
我提起裙子一角,原地转了个圈儿,赞叹道:“没得说!”
一路上两人天南地北地闲聊,最后又绕回了火把节各自穿什么好看,我道:“要不,我还是穿那套书生蓝儒衫吧?”
翠云:“哎呀,不好不好,阿姐,你是个女娃就该有个女娃的打扮嘛,先前是太瘦衬不起衣架子,现下好了许多,穿裙子好看。”
正聊着,迎面走来三个人,等处近了我才看清,最显眼的莫过于中间那位女孩:她十五六岁的年纪,身上穿得五颜六色,那衣服的色彩特别浓郁艳丽,腰上系着百褶裙,身上挂满了银饰,脖子上戴着超大的银圈圈,圈圈底下坠着一排小铃铛随着步伐“叮叮”地响,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要数她头上戴着一整圈银围铂,围铂上又环了层精美的银花冠,花冠前方插有6根高低不齐的银翘翅,银冠上除插银片外,还插着对高约一公尺的银牛角,角尖系彩飘。
我们的目光被这夸张的服饰震呆了,杵在那里木木地打量她,至于旁边的两个男孩子,一高一矮,相貌普通服装粗陋,跟女子形成强烈的对比。
经过的我们的时候,她瞟了瞟我们一眼,一脸得意,嘴角挂着些许嘲弄,那意思像是在说:没见过美女啊?土帽儿。
回家后,我已经记不得她的五官,脑子里晃来晃去的都是她头顶上银子做的长牛角,想着想着就觉得好笑。后来才知道,那女孩儿原来是俊山的隔代表妹若齐小姐,从苗岭远道而来,住在俊山家做客。
火把节的前夜,我娘把我喊进了房里,拉着我坐在她身边,悄声问:“曦儿,告诉娘你为什么不喜欢俊山呢?”
哎,又是这老三篇,我不耐烦道:“爹,你躲在帘子后面偷听,羞不羞啊?”
“你眼睛变好啦?”他大喜道。
“我眼睛不好不代表我耳朵不好啊。”
“女儿,这不是你大了吗,闺女大了,有些事情我这当爹的也不好当面儿,原谅原谅啊。”
被两人围坐在床中间,我好气又好笑,看他们一脸的认真,想了想,叹道:“我没说不喜欢他。”
“等一下,”见他们张大了嘴,我赶紧补充:“但我不会嫁给他。若你要问我为什么?”
爹急忙问:“为什么?”
我反问他道:“你为什么不娶别的女子,偏偏拐带我娘呢?”
爹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你想不想嫁给俊山,跟我想不想娶你娘有关系吗?”
娘叹了口气:“曦儿的意思是,她还没有遇到她想嫁的人,若遇到了,就算别人不愿娶,她自会学她爹想办法嫁的,叫我们别操心。”
我不由朝我娘竖起了大姆指。
盼啊盼,盼啊盼,终于盼来了六月的火把节,我们狂欢的节日。
白天,献上三牲,祭“本主”祭祖先,大家一起共祝五谷丰登;全家欢聚一堂,端上丰富的菜肴;赶马坡上举办赛马,摔跤和拔河的活动,喊声震天。
当夜幕降临后,人们挥动火把,成群结队绕村串寨,翻山过田,互相往对方的火把上撒松香粉,打火把仗,满山遍野照耀得如同白昼。在火把上撒松香粉,使火把“嘭”地腾起一团绚丽的火花,并扬起一股香气,是表示一种美好心愿:后辈对老辈撒,是尊敬,祝福长寿;长辈对晚辈撒,是爱抚,祝愿吉利;同辈互撒,是亲密友爱;青年男女互撒,则是恋爱的开始。
最后,所有人相聚在赶马坡上围成一个大圈圈,燃起篝火,大家拉起三弦,吹上葫芦笙,席地围坐,老人们抽着烟袋,孩子们吃着蜜果甜点,年青男女们唱歌跳舞,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我还在房里打扮,身上穿着母亲从江陵带回的绸子做成的衣裙,按的是江南流行的少女款式,外面穿了个薄薄的蚕丝织成的对襟小开衫,胸前系着小带子,头发被我娘梳了个简单的少女髻,上面插着两只玉蝴蝶。我急燎燎地问:“娘,弄好了没,他们都快开始啦。”
“好啦,好啦,夫君,快过来瞧瞧我们女儿真漂亮!”我娘喜滋滋地拿来铜镜照给我看,我苦着脸道:“这铜镜我看得不大清楚。”翠云快步走了进来,一把拉住我:“哎呀,阿姐,快点吧——阿姐,你今天可好看了。”
“真的?”
“假的啦,快点快点,瑞新,把鼓带上,咱们走啦,”这丫头性子比我还急。
那是一副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景象。
我们钻进人圈子里,那边都已经开始跳上了。桂伯伯夫妻坐在首位的主台上,身前摆着各色吃食,俊山侧坐在他爹旁边,和其他男孩子一样穿着黑色的短衫。十几个穿着鲜艳的阿姐围着火堆跳起了民族的舞蹈,旁边围着一帮阿哥正打打闹闹着起哄。
就在我们刚刚赶到,喘气抹汗的时候,“银牛角”小姐身着夸张的苗族彩服,艳丽登场了。大家登时安静了下来,看他们的表情,估计大伙儿跟我们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感觉差不多吧,一个字:“震。”
那两个跟她一起的男孩子继续挡在她两边护架,穿戴要干净整洁了许多,那高个儿的将旁边的几个阿哥赶开,态度相当跋扈,惹得大家有些生气;小个儿的脸上就跟戴了层面具似的,完全没有表情。
闹哄哄的声音被场上的三人拍灭,只听得柴火烧得“咔喳”响,台上传来桂伯母的声音:“若齐今天真漂亮啊,你是要跳舞给俊山看吗?”
此言一出,大家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爹娘也上了台子,桂伯母赶紧给他们让开位子,自已挨着她老公坐了下来,笑道:“越弟,妹妹,这是我表哥的大女儿,叫若齐。”
个子高的男孩拍起了八角鼓,若齐小姐踩着鼓声跳了起来,她的舞蹈跳得很好看,带着很浓烈的原始神话色彩,听说,苗族是蚩尤的后人。有几个阿姐也跟了鼓点跳了起来,却被大个子摚了开去。
大家碍着桂伯母的面,都闷着没有作声。
我们站在篝火的另一边,憋着一肚子的气,和翠云交换了一个眼神,我飙出一个最高音:“瑞新,点子鼓,敲起来喽!”声音大有冲破云宵之势。
不待大个子和“银牛角”反应过来,随着瑞新的点子鼓骤然响起,一种比原始的八角鼓更为响亮,更充满节奏感的“咚咚咚,嗵嗵嗵”热烈传来,翠云吹起欢快的葫芦笙,本来没打算跳舞的自己,揣着一颗愤愤不平的心,一个急步冲了上去,腾挪转跃,抬手搭肩,虽是胡乱的跳法,穿得又是中原服饰,却也管不了那许多,跟着熟悉的音乐跳了起来。
欢呼声呼哨声接连着响起,那边的阿姐们跑了过来跟我们一起跳,阿哥们则心照不暄地拢在一处把大个子荡了开去。
我们跳得高兴极了,大家手拉手转圈圈,点子鼓打得特别欢快热烈,我们一起唱着山歌,气氛又重新鼓动起来。我扯着嗓门震天价地打头唱道:
月影波光荡漾
芦笙声声响
竹楼前的阿妹
来把情歌唱
凤凰花又香
阿妹好模样
吹芦笙的阿哥
吹乱心思怎么办
哎…啰喂月色朗朗
啰喂啰喂把情歌唱
哎…啰喂月色朗朗
啰喂啰喂把阿哥望
大家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几个阿哥阿姐交换着他们的定情物,大家笑作一团,我抽了个空子蹦蹦跳跳跑到台子边上,横了坐在俊山旁的“银牛角”一眼,一个箭步上前,猛拉着他的手就往圈子里跑,大喊:“桂俊山,我们跳舞去哟,哎哟哟哟喂。”他先是脚步有点硬像被我拖着走,随后便拉着我“飞”跑起来。
那一整个夜晚,星星和月亮在笑,我们也在笑。
第十章 情何物
娘正在陪我练琴,几年来,手指上磨出了厚厚的茧,脱了起,起了再脱,现在我基本上可以不用眼睛手指就能找琴枕上的音位,双手娴熟到可以闭着眼睛弹,一首下来总体还算流畅,可照我娘的说法:还差得远呢。
说实话,我更喜欢江南月,它的声音虽不及琵琶圆润,却大气广阔,能随着乐者的心情弹奏出千变万化的意境,弹奏的姿势又极为飘逸潇洒。
瑞新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阿姐!”
我们跟娘打了个招呼,说想出去玩会儿,然后悄悄摸了瓶爹的金创药,瑞新拉着我飞快地往寨子外边跑,我喘着气问他:“瑞,瑞新,慢点儿,我跑不动了,你这么急的叫我拿药来,做什么呀?”
“快了,快到了,就在林子后的小溪旁边,你看了就知道了。”这家伙跑起来真没说的,他把我拉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示意我朝他指的方向看。
那不是一直跟着“银牛角”的男孩子吗,就是小些的那个,我还从没仔细注意过他呢,只记得他总是穿着一件很旧的黑衣。只见他躺在小溪旁边,一动不动的,正奇怪时,瑞新又着急地指了指示意我往他头上看,我不耐烦道:“忘了姐姐眼神不太好么?”
搞不懂瑞新干嘛急吼吼地跑来,却鬼崇崇地躲在后面,又没干啥坏事,怕什么,想了想,我径直向那个男孩子走了过去。他还是没有动,我奇怪地蹲了下来,欲问他怎么了,却惊讶地发现他散乱的发间正冒出汩汩的血迹。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里,一屁股坐到地上,刚想破口大声喊人,他突然睁开眼睛,吓得我赶紧将嘴闭住,瑞新也壮着胆子跟了过来,战战兢兢道:“姐,姐,他受伤了。”
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情,在我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男孩的时候。
他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纪,身形清瘦,面相普通,眼睛很亮里面盛满了冷漠。
我热心地问了句废话:“你受伤了吗?”
这不明摆着的,还用问吗?他不悦地瞟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望着天,
明明很疼痛才对,他却眉头都不皱一下,若换作自己早就嚎破天了。他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漠,对别人是,对他自己也是,仿佛在他眼里,什么都不重要,包括自己的生命。
我和瑞新呆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面面相觑。
顿了顿,我想,这个人怎么那么冷,不是冷酷的冷,而是冰冷的冷,他的心,就像曾经沉淀过数不尽的忧伤,忧伤到不再希望也忘了绝望。
人家根本不稀罕你的同情,可我还是忍不住要这么做。
未经过伤者的同意,我擅自就动开了手,幸好他并没有拒绝,只是无动于衷而已,依旧是淡淡的悉听尊便。我拨开他的头发,发现头上不知被什么砸破了一条大口子,血还在半凝结半渗涌中,朝瑞新甩了个眼色,瑞新慌忙解下自己的包头布,我们简单清了下伤口,洒完了整瓶的药粉,再一圈一圈地细细包好。
见他并不反抗,我又壮着胆子将他全身大概检查了一遍,发现他两手都布满了粗茧,那是练武留下的,还是繁重的劳动留下的呢?我捧起他的手看了又看,什么男女之防的,在我们这些个纯朴的山野乡民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虽然声音很小,我还是听到他的肚子在“咕咕”叫,便让瑞新赶回家去取些吃的来,那段空档,我特别想和他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你多大了?
你和那个全身银晃晃的小姐是什么关系呢?
你从哪里来,是哪里人?
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那怎么一个人来这里呢?
你的家人呢?
尽管被人家当作空气不理不睬,我还是自顾自地问着,他一直静静地望着天空,就像在望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他的家吗?有他的亲人吗?
瑞新气喘吁吁地拎了一大包吃的过来,生的熟的,红薯地瓜馒头全有,我递了个馒头给他:“快吃吧!”
他还是不理我们,瑞新奇怪地看着他,又看向我,那眼神在说:姐,不会是个傻子吧?我摇了摇头,虽然不认识,但我肯定他决不是傻子,你见过傻子的眼神会这么忧伤吗?傻子的目光是呆滞的,而他的目光就像万年寒冰,他不仅不呆,恰恰相反,他比我们都聪明深沉得多。
我把吃的放在他抬手就可以拿到的地方,拉着瑞新走了,路上瑞新问:“阿姐,我们不管他了吗,要不要通知寨主一声,那个阿哥不是寨主家的客人吗?”
于是,我们跑去俊山家,刚进院子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门是开的,我们直接走了进去,恰好跟俊山撞了个满怀,我忙拉着他急问:“桂俊山,你家有个客人,就是那个黑衣男孩,他头受了很重的伤一个人躺在寨子外面,你快跟我去看看!”
瑞新在一边也急着跟腔:“是啊是啊,阿哥,跟我们去看。”
也没顾得上他是什么反应,我就扯着他的袖子往外边走,只听得一道脆脆的少女声:“哟,这是谁呀,这是你家吗?”
我回过头,“银牛角”正挽着桂伯母神气地朝我们走来,我抬头看了看俊山,心里有点犯酸。
很久没有这么近仔细打量过他了:一如既往的帅,只是脱掉了许多稚气,无形中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男性气息,没有味道也可以将你笼罩。
难道是我眼花,居然有些温柔,他朝我笑了笑,一把攥紧我的手:“走,你带我去看看。”
“姑姑,你看他们,喂,”她快步挡在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气急败坏:“你是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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