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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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记-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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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大个原本还有些酒兴,听了瘦子的话往陶乐施那一看,哪还得了,陶乐施眼露凶光,赶紧逃了开去。
  李烨拉住陶乐施的拳头,一双干净的眼眸望着他,稍微熄了他的一些火气。陶乐施看了看李烨,又瞧了一眼李母,心下对那大个和瘦子的话仍旧十分在意,他不愿听人那样说,也不相信所有人都是那两人的样子。他知道一路上李母待他好,李烨又与他亲近,他想着也不该瞒着这些,若是他们嫌弃,自己倒免了与他们的相交也好。当下便带着李母和李烨往自己旧时的家里走去。
  陶家离城镇中心有些远,道路交错,七拐八拐才走到一户看似还算整齐的小院前。门前还挂了牌匾,写着“施府”。陶乐施向李母拱了拱拳头道:“这些时日多谢李姨的照拂,想来一路舟车劳顿。若是李姨不嫌弃,倒不如带着小烨子在家里住上几日,休整一番再往南边去也不迟。”
  日头正烈,李母确也辛苦,她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这一路都是强撑着,现下有了这机会,也不做推辞,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陶乐施的主意。陶乐施憨厚地一笑,将李烨抱了起来,直往大门去,敲了敲门锁。
  出来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眯着眼瞧陶乐施并不真切,陶乐施不介意的笑笑,扬了几个声调说道:“安伯伯。”
  一声“安伯伯”唤回了老人的神智,他许久未曾听过这个称呼了。眼前的人不是他家少爷是谁呢,长得这么高,这么壮,这么黑了。他不由地老泪纵横,连忙说道:“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陶乐施攀了攀李烨,笑道:“我回来了。快告诉爹爹,我回来了。”
  “好叻,好叻,快进来,我就去告诉老爷。”
  陶乐施将李母迎了进去,里面不如大门这般寒酸,是个三进三出的院子,倒没想到这陶乐施还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只是院里没有人气,除了刚才开门的老人,再没见到一个人的影子。
  走进前厅,陶乐施将李烨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探了探桌上的茶壶,还有些余热,赶紧倒了一杯给李母。李母才喝了一口,就看见一明媚妇人从后院里走来,看样子有三十余岁,额前的发有几缕白。
  陶乐施高兴地上前抱住她,喊道:“爹爹。”
  这下李母也明白了实情。
  这施府,这施疯子,还有陶乐施之间的关系。
  安顿好李母和李烨,夜里又吃过晚食。陶乐施带着李烨出去玩耍,李母与陶乐施口中的爹爹坐在一处闲聊着。
  “让您笑话了。”桌上是施老爷自己准备的糕点,他给李母添了茶,有点难堪地说道。
  “哪里。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李母自己的情况,又哪有闲余去笑他人呢。
  “李夫人眼尖,大致已经看出了好意不是扮作女子。”好意是施老爷的姓名,他家府人的姓名都有些意思,安伯伯唤做安泰。
  施好意的确不是扮作女子,而是她本就是女子身份。施家在咸宁县里是有名的商户,靠租赁店铺收取租金为生,每年都能收得大头。咸宁街上八成的店铺均是施家的。好意虽是女子,自小却做了男子养,是要继承家业的。自然咸宁城里家家户户都知道施家有个公子,叫做好意。图了好意图。
  施好意十八岁时,前来做媒的人踏破了门槛,许多小姐姑娘都心心念念着能入了施府。今后自是衣食无忧,再者施好意也是生的神采飞扬,是再好不过的乘龙快婿。没想到末尾,这施公子未看中哪家的小姐姑娘,反倒中意了一户带着孩子的寡妇。那寡妇姓陶,父亲是咸宁城里的教书先生,原先许了一户人家,是她父亲的学生。后逢着进京赶考,那学生一去不回,许多人都说是死了,时日久了便也真的死了。陶氏带着出生没多久的儿子成了寡妇,靠着父亲的接济生活。后来也不知怎么就得了天大的福分,和施家的公子成了亲。她家的儿子也成了施家少爷。再来施好意继承家业,将陶先生也接进了府里,十几年来倒也过得和和美美,施家的店面生意也越做越大。前些年朝廷征兵,咸宁县里男丁少,陶乐施也被征了去。可不过一两年,陶先生去世了,紧接着陶氏也患了重病,一下没救回,跟着去了。
  在外人看来,这陶氏一去不打紧,施好意却疯了。整日化成陶氏的样子,做着陶氏的打扮,再不复原先的风采。家丁也散尽,只留了安泰一人伺候着。还好家有店面,生计是没个问题的。
  李母初听了施家的故事也觉着十分惊奇,甚至不敢相信。听到最后却又觉得这样的感情甚是难得。
  施好意将陶先生与家父家母安葬在一处,买了咸宁县里最贵的墓地。复又在咸宁远郊的山上找了风水好的地,掘了墓。现已将陶氏葬入,在旁留了自己的一处,只等自己寿终正寝。
  第二日,施好意带着陶乐施去山上祭拜,李母带着李烨也一同前去,她被施好意的这份情谊所感动,想着自己原本是清清白白人家的姑娘,却是遇人不淑,眼光不准。
  父母如今尸首在何处,墓地又在哪,自己也不知道。
  当年许给自己的情谊,在最初的那些年后,完全消失不见,只留了苦楚。
  只烨儿这点,倒也有所安慰。
  可这施好意,对着陶乐施这别处带来的孩子,依旧如亲生儿子一般相待。她牵着李烨跟在施好意和陶乐施的身后,细细瞧着。
  碰见泥土滑腻的地方,陶乐施会先踏脚上去试试是否安稳,然后自己先站上去,伸出手拉住施好意,紧紧地扶着她上去。偶尔山上的枝桠会划到陶乐施高高的脸颊,施好意都会警觉地拉住他,避开来。
  墓地十分干净清爽,时时有人打扫的痕迹。施好意带了陶氏平日喜欢吃的玩意,又做了陶氏喜欢的胭脂首饰,叮嘱陶乐施一一烧好,念念有词道:“陶陶,乐施回来了。长成了大汉子,你可嘲笑不了他了。”
  陶乐施吸着酸楚的鼻头,道:“娘亲,孩儿回来了,再不走了,留在家中好好照顾爹爹。娘,你就安心吧。”
  李母只在咸宁停留了两日。施好意另外给她们备了新的马车,又偷偷藏了一些银两在李烨的包袱里。陶乐施不舍得地亲了李烨两口,才目送着他们走远。
  一路上,李母一直想着施好意的事,一言不发。李烨这几日似乎成长了许多,从李母身后抱住她,亲了亲李母的额头道:“今后烨儿哪都不去,一直在娘亲身边。同陶哥哥对施阿姨那样对娘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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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烨瑶琴婚上的礼品是顾三全嘱咐府上的人送去的,那时他人已不在潭州。他得了右相的旨意,要他回京城应职。不过,原应笔直朝向京城的顾三全,此时却带着从藏香阁中拐买出来的两名如花似玉的女子,走上了另一条与京城方向截然不同的小路。
  再有十公里远,便要到了中原地带的要塞广元郡。不过,那并不是顾三全的目的地,他的马车在离广元还很远的地方就拐了个弯,往旁边的一座山上驶去。从面上看,那山与广元周遭其他的大山并无不同,远看郁郁葱葱,近看山路陡峭,人迹罕至。只是谁又能料想到,在山中却是别有一番天地。
  驱车的车夫是从潭州城里一块出来的韩厚,他一路跟着牡丹,送她出城,护她在顾三全身边。牡丹对韩厚有着别样的心思,她小姑娘家家情窦初开,时常与韩厚这个闷葫芦逗趣,倒也自得其乐。顾三全带着杨依依,事实上多了不便。可既然给了承诺,君子岂有不践行的道理。
  山中有一户人家,院子不大,却打扫得清清爽爽,屋内也井井有条。在院外有一处马坊,停泊着几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旁边有穿着便服的专人打理着。门口有司职守卫的家丁,虽是一般下人的打扮,但他们脸上的警觉和坚毅,挺拔的身段都让人觉得此处不大简单。
  韩厚将马车停在马坊前,他像是熟识这里一般,将缰绳甩与身边相近的一人,撩了马车帘子,请顾三全下了车,又伸手去扶了牡丹,不让她有一点一丝的磕碰。顾三全也是个懂礼数的人,何况自己是男子。眼看着韩厚并未将杨依依当真,只得自己将她扶了下来。走了几步路便到了院子门前,顾三全属意杨依依等人留在原地,自己上去与门将说话,抱拳作礼,作态恭敬地道:“烦请禀报九爷,顾真名求见。”
  那原本一脸严肃的门将听了顾三全的话,神色一松,推开如铁桶紧闭的大门,笑答道:“九爷吩咐过了,顾公子若是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依依好歹是自小长在藏香阁这样的地方,见过的人多了,各种颜色的都有。她老早便察觉到这院子的气氛不同。可这不同究竟在哪里,她又道不个真切,只得按下疑虑跟在顾三全身后,随着韩厚恭迎牡丹的姿态进了院里。这不会说话的车夫也是个怪人,一路上对牡丹的态度,可不是牡丹误解的情人间的相互照应,那种更像是毕恭毕敬、肆意娇宠的腔调怎么都觉着奇怪。
  小院里种了桃花,此时已经开败了,院里到处洒落着枯黄的花瓣。桃树的枝桠干枯,有种萧索的气味。过了前院,是待客用的前厅,里面并没有人。通往后院的门敞开着,透去那里可看见有许多人在来回走动。顾三全一路没停,直接去了后院。
  倒是也不觉着饿,没发现已是午食的时刻。那些个来回走动的下人手上均捧了盘子,上面盛了各样的菜色,一一往后院的大厅里搬。顾三全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走着与那些端菜的人不同的调子,直直地往大厅里去。依依不敢慌神,连忙跟上。牡丹虽小孩心性,却也知事情发生了变化,她询问地望了望韩厚一眼,回应她的是他一如既往安心的笑容。
  顾三全脚才踏进一支,一个明朗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真名,我可是等了你许久。”这回,顾三全不再是在门口的作态,也不是一路的急奔,他爽快的笑着,似乎一路上的重负终于在此刻卸了下来,声音轻快地答道:“让九爷久等了,真名定要自罚三杯。”
  “这酒是要罚的。只是你身后的姑娘煞是扎眼啊。”
  依依已经进入大厅里了,她一眼就看见了说话的那人。如何能让人瞧不见呢。那人站在高了两阶的椅板上,身上穿的是价值不菲的绸缎,暗纹是祥云,白袍上镶了金,腰带上也是新鲜的刺绣样式,发冠更是缀了明珠。这定是京城哪家豪奢贵族家的公子。那模样也是生得辉煌,说话间悄然流淌着不同平底人的贵气。那人提着衣袍下了台阶,露出的马靴看起来像是定制的,刻了虎画了龙。
  顾三全带着牡丹和依依绕过上菜的人,走近在九爷的眼前,好让他细细打量:“这是早前向您提过的牡丹,这是藏香阁里的依依姑娘。”
  听着顾三全这话,依依弄不明这是所为何意。她眼里没把顾三全看作是个哪怕有一丝不好的人儿,可是眼下这情景,和当年她还只有模糊记忆的场景是何曾的相似。那时也是有个穿相打扮富贵的人儿,出现在她爹爹面前,说着一些轻松的话,与爹爹拍肩相交着,自此她便入了藏香阁,再也出不来了。
  被顾三全换做九爷的人惊奇了一声,眼神盯在牡丹身上再移不开来,直到牡丹觉得这人真是失礼,啐了他一句:“公子相貌堂堂,没想到竟是衣冠禽兽。”
  依依心头为牡丹捏一把汗,这人这排场,可不是什么惹得了的人家。她拉了拉牡丹的衣角,虽平日在阁里她们针锋相对,可如今既已是离了阁,她们自比其他人相熟,中间又有瑶琴的情谊,少不得在大是大非上得多多照应。不过,依依这心倒是白操了。九爷非但没生气,反而像是发掘出什么新鲜玩意,愣了一会儿神后便哈哈大笑起来。顾三全仿佛被这笑意感染,也跟着大笑着。
  九爷缓了缓劲头,瞥见牡丹还嫌恶地打量着他,他更觉得这小姑娘可爱。他示意顾三全坐在离他近的右下手道:“咱们先叙叙旧,方才同媛媛上山去了,她身上沾了土,等会才上桌。想来我们也有一年未见了吧。”
  顾三全并不客气,豪爽地坐了下来,道:“承蒙九爷挂念,确有一年两月未见。”
  九爷爽朗地笑笑,眼见着牡丹和依依都踌躇不安地不敢坐下,他便给了在一旁伺候的韩厚一个眼神,韩厚会意,带着牡丹和依依先行离了大厅。各处的厢房已备好,旁边还有私下宴食的小屋,菜色也一样丰富豪奢。依依心中警铃更是大作,瞧了瞧牡丹。牡丹虽小,但在瑶琴手中□的两年里,察言观色的能力不低,她也觉得事有蹊跷,但韩厚一直陪在身旁,连吃饭也与她们一桌,她只能先隐了自己的疑惑,装模作样的吃起午食来。
  那边厢,九爷口中说的媛媛换过一件新式的粉色衣裙后,才到了大厅,见着九爷与顾三全相谈甚欢,她仿佛见着了两年前意气奋发的场面,嘴角不经意地勾了一抹笑容,声音轻灵地飘来:“你们这幅画面,倒叫我不便插与近来了。”
  顾三全从谈话中抬头,听声音他便辨出来是何人,他不在意这人话中的调侃,毕竟不是针对于他的。他只起身,没大家的忌讳道:“尤夫人可是来晚了。九爷这回可不得包庇,必是要罚酒的。”
  九爷口中的媛媛,顾三全口中的尤夫人,原是姓谢,闺名芳媛,父亲是左都御史,尤字是夫家姓,正是大名鼎鼎宣威将军尤向卿。谢芳媛在九爷左手边近处坐下,伺候在一旁的婢女迅速的斟满了酒。谢芳媛悄悄将酒杯往九爷方向推了一寸,巧颜笑曦地望了九爷一眼。
  九爷似乎拿谢芳媛没有法子,驳不了也推不出,只得端起酒杯一口饮干,对着顾三全指责道:“真名,你可是报复我呀。”
  顾三全舒爽地笑着,他可没放过谢芳媛在九爷饮过酒后立即夹进九爷碟中的红烧肉,那最是九爷喜欢。这两人,怎得如今是这幅模样。他心中感慨,两年多前在京中,他与九爷谢芳媛饮酒作诗,谈论天下大事的快意场景似乎还在昨日。那时,翠柳在旁添酒添香。世事真是难测。是啊,又何其不是难测呢。自己被招成了驸马,谢芳媛成了尤将军的妻子,九爷却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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