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顾三全的声音,徐妈妈脸色更白,特别是顾三全身后还跟着牡丹,简直就要要了她的老命。
顾三全瞟了一眼还没收走的银票——瑶琴还真是舍得,又对李烨说道:“瑶琴自由了,还不快去告知她。”
这当真是李烨人生的第一大喜事。
瑶琴似是早有先见之明,屋里放着两个已经打包好的箱子,还有一方古琴。李烨狂喜的样子她看在眼里,手上捏着的是纸张泛黄的卖身契,已变得粉碎,接下来只需要离开这里,将那些她也只是牵了个头,游了个水的事从此从她的生活中剥去,好好过她把握住的生活。
李烨可没有瑶琴那般平静,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冲了上去将她抱在怀中,力道极大,仿佛要把她就用这一个拥抱嵌入自己的身体里,生命之中。李烨话不成音,只颤颤地发出抽泣声,手更紧了。
鼻息间是草土的气息,伴随着沉浮的墨香。这就是她要托付终身的人。瑶琴双手环住李烨的脖颈,回抱住她。
李烨仍旧不争气的落了泪,瑶琴宠溺地笑她,给她擦了脸颊上的泪水,还真是哭得像个小姑娘似的。事实也是个小姑娘。她凝视着李烨,像是诱惑,又像是勾引地说道:“带我回家吧。”
行李是小厮搬到楼下马车里去的,李烨没这个力气。送她们的还是那天帮了她忙的韩厚,李烨已经察觉到这个车夫必是与瑶琴她们有什么联系。只是在她见过的这几次里,这车夫从未说过一个字,要肖想从他口里探出什么话,可谓是天方夜谭。路过东市的时候,李烨下车买了两斤牛肉,又从刘虎家顺走了一壶米酒。这酒是刘虎家自己酿造的,味道香甜,后劲大。
也不枉费刘虎摆摊见识人多,瞧李烨的模样就知道这小子遇上什么天大的好事了。问她她还不说,刘虎更是心痒痒,硬是拉了她不准她走。李烨无法,只得道:“好哥哥就别为难我。改明日,弟弟请哥哥嫂嫂喝喜酒。”
哎呀,这还得了。刘虎大喜,只夸自己认的这个弟弟有本事,前几天还对王芳牵姻缘的事很是反感,这才过了多久,就说要娶亲了。得了李烨这话,刘虎不再拦她,只再三叮嘱她定了日子一定得最早告诉她,他要和王芳好好商量给她备份大礼。
李烨感谢着,有点狼狈的回了马车里,往东门去。刘虎高兴,吃午食的时候就与王芳说了这事。王芳只道,原来是这弟弟早有主意,自己倒是白忙活了,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转念又觉得这弟弟真是不实诚,她把她当做一家人看待,她倒对她们瞒了心思,心头免不得生了疙瘩。
王芳的心思李烨可不知道,她现在满心的欢喜,眼里心里都只有瑶琴,哪能有闲心思去想他人。她与瑶琴相对地坐在车厢里,满脑子寻找着话头,却一个没能说出来。而这时间又走得飞快,转眼间马车就在自己家门前停了下来。
李烨先下车去开了门,李母早就在家里等着。在李烨出去的这段时间里,李母可是就瑶琴姑娘的出身想过多种可能,再按李烨的说法一一排除,隐隐约约算是认定了其中的一种。韩厚帮着李烨把瑶琴的行李帮进屋里,倒也是平时做苦力的,力气恁大,对这两大箱子毫不费力。
李母拿了文钱答谢车夫,偷偷地问了几句,哪知这车夫根本不会言语,对她的问话根本不做回应。瑶琴认真地给李母行过礼,说了声李姨好。
李烨知道有些话不该由瑶琴来说,自己马上抢了话头:“娘。这是瑶琴姑娘,今日起就住咱家。”
李母不理自家的小蛮子,原以为她做事很有分寸,不用自己操心,哪知道会是这般,她直接对瑶琴说道:“还请瑶琴姑娘一边说话。”
车夫出门将房门关上时看到瑶琴与李母走到一边,李烨在另一旁好奇又不敢走近的场景,颇有深意的笑着离去了。
李母也没打算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姑娘不是清白人家出身吧。”
“瑶琴本也没打算瞒着李姨。”瑶琴也不示弱地道,“要追究身世背景,瑶琴的确不是清白人家出身。”
倒真是她想的那般的烈性女子,李母又道:“那姑娘也知烨儿实为女儿?”
其实在李烨是女子这件事上,瑶琴有想通了一些,但并非能够如此快速的释怀,只是实事推动了她不得不快些做了抉择,自己又被相思所噬,终是败下阵来。但要她毫不芥蒂,那也不是几日就可剥下的。只是眼前的情形哪容得她有半分的犹疑,点头道:“瑶琴欢喜的是她这个人,与她是男是女无关。”
李母面露难色,瑶琴觉得时机正好,乘胜追击道:“即便是女子,我也欢喜她。”
李母定睛看了看瑶琴,只觉她神色无异,声音动作和神情,甚至连眼睛里流露出的深情也不像有假,再想自己家是这般模样,若她真有所图,又图得是什么呢?她不信到现在还有人能知晓他们是从何处来的。
“既是如此,只要你真心相待于烨儿,便在家里好生住下。过些时候,我再挑个日子让你与烨儿完婚,也好让旁人家没有其他的闲话说。若他人问起,只当你是为了烨儿离家出走,家在远方。”
瑶琴倒没有想到李母如此通情达理。也是,既然李烨有这胆量带她回家,必定是与家里商量好的。方才她怎能埋怨起李烨,就这样莽莽撞撞听了她情起之时的一言,真正带她回家来了。她怎能忘记,当时不就知道这人是个极有主意的性子吗。瑶琴被李母这番感动,生生地跪了下来。
这可好,李烨急了,赶紧上去将瑶琴扶起来。转眼见母亲也是慌张的神色,便更不明白这两人到底说了什么。
李母没有忽视掉李烨满身的紧张,她拉过瑶琴的手在自己手心里好好的揉着道:“这跪礼等成亲那日再做也不迟。”
得了李母这话,便是得了堂上亲的许可。李烨心头乐开了花,脸上绽放出如花般的笑容。低头又见瑶琴羞红的脸,只觉得她真是分得了天大的福分。李母瞧这两人眼中饶有情谊,原有的纠结都搁了下来,悄无声息的拿了李烨买回的酒和牛肉进了厨房,留给两人单独的空间。
李烨拉了瑶琴的手,身体也不会动了,话也不会说了,整颗心还沉溺在刚才的喜悦里。瑶琴轻声骂了一句:“呆子。”李烨也不反驳,只呆呆地笑着。
以前倒没发现这人这般呆这般傻,瑶琴感染上李烨的欢喜道:“先进屋里,把东西都收拾一下。”
瑶琴从藏香阁里带出来的东西,不算多,却也不少。光是衣衫裙摆就有许多,不过已算少的了,瑶琴只捡了素净颜色的,其他太过招摇艳丽的,她都留在了藏香阁里。以后是用不上了。
李烨端着瑶琴的古琴,往自己房里左看右看,始终找不到地方放。只得先将它竖在墙边,将自己桌上的东西都清理到抽屉中,再把古琴放上。环顾自己的房间,可以收纳放东西的物件实在太少,她把自己的衣橱打开,整理了一处给瑶琴置放,道:“正巧娘让我做个鸽子笼,晚些时候我去约大成,明日上山多打些木材,再做个桌子,要不可置办不下东西。”转头看见瑶琴正绕过屏风,手上捧着颜色清丽的衣衫。她继续道:“这屏风也得撤了,放着占地方。”
“我倒是喜欢这扇屏风。”瑶琴将衣衫放进衣橱,说道。
此刻,瑶琴正站在李烨身侧,踮着脚往最上层放手中的衣衫,那张俏丽的脸离她的脸近到只有几寸。李烨沉重地呼吸,觉得有点像是在梦里,手不受身体控制的抚上瑶琴的脸。瑶琴一颤,站好回看着李烨。不知李烨觉得不真实,就连瑶琴,都觉得不真实。
这人这么近,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李烨心头忽然长出了不好的想法,而且从一点点到一大片不断的蔓延,止都止不住。瑶琴的清眉、秀目、润唇在她眼中不断的放大,她快要被瑶琴的气息所淹没,使劲往上爬,最后还是不可抗拒的落下。她感觉自己全身像得了热病一样全身发烫,嗓子也被身体内部的热气冲击,干涸到需要什么来缓解。手更是烧得吓人,指尖在不停的颤抖着。她知道那是一股欲望,一股想一亲芳泽的欲望,一股想做些什么可怕的事的欲望。
这种神情瑶琴再清楚不过了。虽然她也被李烨扰了心神,但还不至于到李烨那个地方。她拾了李烨的手,轻巧地亲了她的手心,迅速跳开。
李烨还没从方才的欲望中清醒过来,手心里的温度更是灼人,她望着瑶琴躬身从箱子将一本本她抄写的书拿出放在书堆上的背影,忍不住心头的欲望和情丝的折磨,走到她身后冲动地抱住她,一时软香在怀。李烨的脸颊靠在离瑶琴脸颚很近的地方,她感觉到自己呼出来的气息都在发热。
瑶琴怕李烨失控,稍微挣扎了会,李烨马上温柔的安抚道:“别怕,我不做什么。我只是想抱抱你,让我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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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巧,晌午过后,肖大成就带了昨日打的兔子肉来李家拜访。瑶琴正在李烨房里——如今也算作她的房里收拾着。有许多抄好的,已经在市面上卖开的书瑶琴都把它们收进了随身带来的箱子里,再将古琴放在一旁,重新给书桌上垒好李烨平时抄书时所需的笔墨纸砚,还有装订的扭针。
大成在门口与李烨说着闲话,李烨连忙给他道喜。大成这大汉也难得羞涩起来,接了喜道:“本想着早日成亲。可杨婶去城里找人算过,说年前的日子没有与我和冬冬八字相符的,只能推到年后。”
“好事多磨嘛。”李烨拍拍大成的肩,他们之间还有有些兄弟情意的,“既然杨婶都已上了心,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倒是。”大成是憨厚人,没有那么多心思。李烨又同他说了明天进山伐木的事,大成当场应了下来,约了时间才离开。
李母在院里打理着菜园子,见着李烨提了肉进来,连声称道:“大成这孩子倒是有心,你不过是几句话的事,估摸着他要在心中记挂一辈子了。”
李烨知李母的意思,乖巧地答道:“改日我提些好酒去肖叔家。”说着将兔子肉收进厨房,洗净手往房里去了。
屋里瑶琴还在收拾书,卷起的袖子露出白净的半载胳膊,脸侧挂着汗,很是认真。李烨上前帮着忙,两人无话,一直忙到李母过来喊他们吃饭。
这面上做足的事瑶琴已是做惯,没有在李母面前失了礼仪,更没与李烨过分亲近。在同个屋檐下住着,三人里怕是只有李烨是轻轻松松、无事牵挂地过着同平时一样的日子,其他两人,怕是各自都有各自的心思。
夜里,李烨点灯抄着书,瑶琴搬了椅子在一旁自己练着琴,相安无事的到了就寝时候。如何就寝的问题,李烨其实一直都在思考。她端了水让瑶琴在屏风外先洗净,自己从母亲房里另外捧了被褥,在靠床边的地上铺开。瑶琴一进来就看到一床一地铺的摆设,自己倒是平白地担心了。
李烨又自己洗净,瑶琴已经躲在被窝里,外衫整齐地叠在床头的小柜上。李烨去屏风外将自己的外袍脱掉,又解了中衣里的束胸,吹熄烛火才重新进到里侧。瑶琴并未看她,李烨不知是舒了口气,还是有什么郁结于心,她有点分不清自己的心情,只得乖乖躺进地铺里。借着从细小的窗户中透出的月光打望着那张她睡惯了的床上的人。
房间里多了一个气息,根本睡不着。不仅李烨如此,瑶琴也是同样。她听见李烨在地上辗转反复的声响,心中纷乱。这世间的事真是变化莫测,前一日她还睡在藏香阁里,今日已宿在这方屋檐之下。前一刻李烨还是男子模样,后一刻便告诉她其实她是女子。上一秒还能侬情惬意,下一秒却生死相隔。她靠近窗边侧起身,正好能看见躺在地上的李烨,不想她也在看自己。两人均是一惊。
李烨先回过神,声音轻轻地说道:“睡不着?”
瑶琴点点头。
“那要不要听我说个故事。”李烨也来了精神,更往瑶琴方向移了移,“十八年前,云州将军府发生了一大喜事,镇守边防的李鹤如将军得了他三十五年来的第一子。虽是个女儿,云州城上下却欢欣鼓舞。这李鹤如将军在云州深受百姓爱戴,在他镇守云州的这七年来,数百次退敌,保证了云州前方的边陲防线坚固如铁,保护了云州的十万百姓生命无忧。这李鹤如将军事实上二十岁便娶了亲,妻子是朝廷有声望的御史大夫的千金,只是不知为何十几年来李鹤如将军夫妻都未有生儿育女。直到一年前,李将军从边防带回了一个平民女子,便将纳之为妾,而这小千金便是这妾室所生。小千金出生的前几年,国家边防稳固,李将军时常在家,对宝贝女儿是疼爱有佳,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自己女儿。只是好日子不长。邻国新登基的国王屡屡犯禁,李将军不得不抛下妻儿奔赴前线,一去就是大半年,有时甚至一年。两国一直僵持不下,直到千金十一岁时,朝廷派了新的将军过来接替李将军的位置,李将军才得以归家,这时李将军实际已离家五年了。而归家李将军性情已大变,整日郁郁寡欢,不问世事,甚至连自己的女儿和小妾被正室日日欺凌的事实也毫无察觉。小妾不忍女儿受辱,偷偷告知了李鹤如。李鹤如训斥了正妻,才想到这个自己三十五岁才得来的女儿,重又万般疼爱。但是,也因为如此,导致正妻的欺凌更是变本加厉的报复在小妾身上。李鹤如却敢怒不敢言,那时正妻告诉他,如果他在想重返战场,重新拿回属于他的权力,只能仰仗正妻的父亲。李将军无法,只得忍下来。后来,小妾不堪受辱,带着自己的女儿逃了出来,为避他人闲话,将女儿当做男儿养,两母女相依为命一直在外乡生活至今。”
李烨说这些的时候仿佛是在说他人的故事,可是瑶琴知道,故事里的千金正是李烨。她设想过许许多多李烨扮作男子的理由,却没想到这中间有这样的曲折。她在京城是听过李鹤如将军的名头的,也知道李鹤如将军有过一个女儿,却因病夭折了。而那个人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