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狄看印迟攥着衣摆盯鞋尖的紧张模样,好笑了一下,不再逗他:“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唔,这件衣服……”他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话稍微改了改,“你接着补。”
印迟正因为仪狄没让他“以身相许”而松了一大口气,仪狄已经径直去了床上:“时候不早了,先睡。”
……
仪狄半坐半卧靠在床里,看着杵在桌边一脸纠结就是不过来的印迟,打了个哈欠道:“原来龙族是喜欢站着睡觉的?”
“……”
印迟其实已经想好了说辞,比如仪狄是长辈是尊神,他一个小辈跟仪狄挤一张床于礼不合太过僭越云云,印迟甚至已经做好睡地板或者睡房顶甚至到院子里井边蹲一晚上的心理准备。
可在心里颠过来倒过去的反复了许多遍,就是说不出口。
再说,最于礼不合最僭越的事情昨晚都做过了,现在来讲究这些道理不是更加讽刺么?
长期爬墙掀瓦惹是生非让他老子头疼的印迟,在他几个同样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的哥哥的带领和熏陶下,不可能成长为被道义礼数塞迂了脑子的神仙,龙阳断袖之情经过各色凡间戏文的演绎,在印迟心中也已经升华成了“不以联姻获利繁衍后代为目的”的“不受烟火世俗玷污”的高尚情感。
所以印迟不会因为一次“酒后乱性”就觉得人生从此灰暗没有希望,也不会因为仪狄是个断袖就用异样眼光看低他。
但作为一个立志要靠自己本事娶老婆的神仙,印迟虽然体谅断袖之情,却并没有打算在自己身上发展这种“高尚情感”。
于是两相冲突之下,便冲突得他有些大脑阻塞转不过弯来。
仪狄等了一会儿,看印迟还是不动也不说话,又慢悠悠道:“我向来睡床睡习惯了,所以是不会挪地方的。不过要是让你睡地板,甚至是出去另找地方睡的话,让别人知道了岂不是要说我专横霸道?虽说我本来名声就不大好,却实在不想平白无故的多出个欺负年轻晚辈的骂名来,不然,我心情会很不好的。”
“……”
被看穿想法的印迟觉得十分窘迫,但一听仪狄说他会心情不好……
仪狄心情不好的话……
刮龙鳞……
抽龙筋……
……
印迟默默的脱了鞋袜外套在床边缘上躺了下来。
“这床不窄,你睡进来一些,别又像今早那样滚下床去,我若没睡够就被吵醒心情也会不好。”
“……”
印迟默默的往里面挪了一挪。
这床不窄,但也不宽,所以印迟这么一挪,便挪到了挨在仪狄身边的位置。
印迟木头似的僵着身子不敢乱动,心里想着第二天找翊姗收拾个房间搬出去。
仪狄终于满意的没再开口,大概是睡了。
印迟这大半天精神和身体双重折腾下来,一躺下就觉得困倦袭来,于是揣着一颗战战兢兢的心也合了眼。
就在迷迷糊糊将要睡着的时候,印迟听到耳边仪狄说:“我挺喜欢你这小神仙的。”
在刮龙鳞抽龙筋的潜意识威胁下,他听到自己口齿清晰的回答:“晚辈也很喜欢司神。”
答完他就睡死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印迟在和前一天相同的姿势中醒来。
仪狄睡得沉沉的,松散开的长发披了印迟一头一脸,也不知道他昨晚上是怎样一个睡姿,双手牢牢的把印迟搂着,呼吸声平静绵长。
印迟轻手轻脚的撩开仪狄的头发,头皮发麻的略微抬起头,看到他们两的衣服都还妥帖的穿在身上,松了半口气。
接下来的半口气要等他成功溜下床以后才能松。
可是无论印迟怎么想办法都掰不开仪狄的手,一次稍微用力了些,眼看就要成功脱身了,熟睡的仪狄皱眉不满的哼了一声,手臂蓦地收得越发紧,勒得印迟差点没嚎出声来。
司神大人说过,他没睡够就被吵醒的话,会心情不好。
于是印迟不敢再乱动,继续僵硬的睁着眼,像个抱枕一样被仪狄勒着,凄苦的等着他老人家睡醒。
结果这么等着等着,印迟又就着这个姿势迷糊睡过去了。
直到仪狄心满意足的睡饱醒来,印迟死猪般的回笼觉也没醒。
跟仪狄睡着时平静绵长的呼吸不同,印迟睡着时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发出些许呼呼的声响。
真的……很像一头小猪……
仪狄盯着印迟微张的嘴唇许久,终于克制住俯身下去的想法,轻轻拿开印迟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他身上的一条腿,下了床。
正要推门出去,仪狄突然感觉到门外不远处有两人的气息在,便站在门后,凝神去感应。
“我说,仪狄司神怎么跟传言中说的不太一样啊。”
“嗯,除了前天晚上估计不是他压了印迟君就是印迟君压了他之外,书行端正得都快比得上珩胥君了,哪里有色鬼流氓的样子?”
“就是就是,看今早印迟君一副被喂了春。药的样子我还白高兴一场,结果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嘛。”
“印迟君被喂了春。药么?仪狄司神喂的?”
无申无丘正一边往自己房间走一边窃窃私语得专注,突然身后传来和颜悦色的声音:“本君没给印迟喂春。药。”
……
以后八卦厉害角色的时候,要记得先走出其能力范围之外再八。
无申无丘僵硬的转过身,僵硬的扯出笑容——
“仪狄司神今天起得这么早啊。”
仪狄带着一脸闲适的微笑点点头,却看得无申无丘寒毛直立。
就像一个本非善类的人,犯到他手上后他却和颜悦色的冲你笑,这场景绝对比看到他直接翻脸更让人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无丘看了看仪狄身后紧闭的房门,想趁他没折腾他们之前脚底抹油:“那个,印迟君还没起,那我们就不在这里打扰了,不然容易吵醒了他……”
仪狄仍然微微笑着:“嗯,如此也好,他昨晚多耗了些精力,让他多睡会儿。”
多耗了些精力……
多耗了些精力……
多耗了些精力……
八卦精神竟在一时间抚平了直立的寒毛,无申无丘一边不怕死的猛盯着仪狄身上那暗示性极强的中衣,一边压抑着全身上下叫嚣的八卦细胞,正打算溜走找个妥当地方好好抒发一下当前内心的澎湃之情,却又被仪狄叫住。
“听说你们俩消息灵通,本君有件事想问问你们。”
仪狄顿了会儿,问道:“姗姗做凡人时跟珩胥差距甚远,却是如何生出情意的?”
若是资质平庸者,大概就真的以为仪狄是以师父的身份在关怀爱徒的情感历程了。
但仪狄那一顿,便顿得无申无丘这两个已经八卦成精的家伙心知肚明,十分上道的挑了最有内涵的重点告诉了仪狄——
“姗姗之前跟珩胥君也没怎样,但珩胥君带她去了一趟凡间回来后,感情就突飞猛进的发展了。”
无申无丘溜了之后,仪狄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
去了一趟凡间么……
等印迟的回笼觉终于睡醒的时候,睁眼便见仪狄神清气爽的靠坐在床边,对他懒懒的笑道:“地府里没什么好玩的地方了,你陪我去东海转一转。”等印迟的回笼觉终于睡醒的时候,睁眼便见仪狄神清气爽的靠坐在床边,对他懒懒的笑道:“地府里没什么好玩的地方了,你陪我去东海转一转。”
东海两个字如同爆在耳边的鞭炮,刹那间就把印迟炸清醒了,一骨碌坐起来,顾不得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卷上了床被子:“为什么要去东海?”
印迟坐起来整个人便跟靠在床边的仪狄几乎挨到了一起,不过他正被紧张情绪困扰着,没太留意,仪狄则气定神闲的看着印迟近在咫尺的脸,慢悠悠道:“因为我想去。”
“……”
印迟当然是担心仪狄到了东海见了他老子会把他做的混账事情抖搂出来,可若这尊大神打定主意非去不可,他肯定也是没法拦住的。
仪狄看印迟又露出那副愁苦的神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放心,我之前多在陆地仙山上走动,还没怎么去过海里,如今想着有你在,就讨个便宜一道去东海看看新鲜,不是去找你爹告状。”
印迟被他这么一拍拍得有些呆,继续卷着被子看着仪狄起身到了桌前,拿起桌上那件被他补得惨不忍睹的外套,抖开左右看了看,似乎几番犹豫,最终又放回了桌上,扬手变出另一件外套穿起来。
……
仪狄在穿衣服,印迟也不好意思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也磨磨蹭蹭的下了床。
等他把自己收拾好,仪狄早已穿戴完毕,端了杯茶开窗看外面的天色。
不知道是之前看只穿中衣的仪狄看久了,还是他这件外套比之前更华丽花哨些,印迟一抬眼看到立在窗边的仪狄,竟看呆得走了神。
听到身后好一会儿都没动静,仪狄回头看他:“怎么了?”
“啊,没什么……”仪狄这一回头,印迟便见他衣襟领口处偷懒没扣上,不大不小的敞着个口子,脖子上的伤痕清晰可见,立刻回了神。
明明一抬手就能消得无影无踪的伤痕,他一直留着要当纹身么?领口这么敞着,就算仪狄没想告状,东海龙王一看到肯定要关切一番,到时候还不什么都说漏出来了?
印迟还没跟仪狄熟到能知道他嗜好怪癖的程度,比如是不是喜欢留着伤痕不让消什么的,又不能直言让司神大人把伤痕抹了,便凑到仪狄跟前,看似随意的帮他把前襟扣子一颗不落的扣了个严实,末了还不忘把那立领的领口再立得更牢靠些,把那些伤痕半点不露的掩藏好。
仪狄比印迟高出一个头,这番动作在印迟这个高度恰好合适,做起来便行云流水得心应手。
仪狄一动不动的端着茶杯,垂眼看印迟帮他扣衣领。
印迟要帮他扣衣领的目的两人都心知肚明,仪狄当然也就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凑上来的废话。
不过自己发虚不自在的印迟还是没忍住说了句废话:“既然司神想去东海看看,那现在便去。”趁着说话,退开了。
仪狄领着印迟去找珩胥翊姗辞别,直到看不见他们身影,对面的房顶上才蹭蹭蹭的冒出三颗脑袋来。
“啧啧,果然是当师父的。”无丘满眼精光,“才两天就窗前扣衣襟了,仪狄司神的速度可比姗姗快多了。”
无申意犹未尽的砸着嘴,胳膊肘捅了捅一旁的毕池:“哎,你有什么感想?”
“先前倒没发现,印迟君他,”毕池语重心长的抒发自己的偷窥观后感,“如斯贤惠。”
……
因为清早八卦仪狄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无申无丘从此留了个心眼,他们仨爬下房顶后各自错开时间绕回来,营造出他们并不是在一处的假象。
等无申最后一个慢悠悠的晃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珩胥翊姗和无丘毕池他们送走了仪狄和印迟回来。
无申把无丘拉到一旁角落里:“怎样,仪狄司神果然拐了印迟君去凡间么?”
无丘却摇头:“仪狄司神说想去东海看看,让印迟君陪着去了。”
“东海?!”无申愣了愣,早上仪狄那样子,明显是瞧上了印迟却不得其法,才拐了个弯来问翊姗和珩胥是如何发展的。难道他这阅过无数八卦的火眼晶晶还看走眼了不成?
“早上我明明说的是去凡间啊……”
凡间和东海,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听岔?
无丘却压低声音道:“仪狄司神出门前我偷偷问了他,他说,唔,说早上听了我们的提点,他觉得很有道理——姗姗还是凡人时珩胥君带了她去凡间,姗姗那时对凡间熟悉,在那里才最亲切最自然,方便发展感情。所以到了印迟君身上,自然不能再去凡间,而要去他最熟悉的东海。”
“……”
本意其实十分浅薄的无申瞠目半晌:“司神他……想得也太多了?”
而此时,印迟已经领着仪狄,噗的扎进了东海。
仪狄此前并未来过东海,加上长期在外不太在众仙宴席聚会中露脸,所以现今这一辈的小神仙们没几个认得他的长相,但仪狄周身腾腾的瑞气闪闪的仙光,丝毫没有收敛,一看就知道不是个等闲小仙。
印迟领着仪狄去见他老子,会客厅外顷刻便埋伏下了无数双围观的眼睛。
进去奉茶的婢女带出来第一手八卦:“我瞧着陛下跟那位神君说话的语气,似乎那位神君的仙阶跟咱们陛下都不相上下呢!”
在神仙界里,一般只论仙阶,不太管什么辈分和岁数,毕竟仙系庞杂年月久远,许多神仙过着过着就忘了自己的岁数,纷繁众仙中除了与自己极亲近的仙者,或像天君王母之类辈分确凿的之外,一般也很难搞清楚所谓辈分。
“仙阶竟跟陛下不相上下么?!”
“而且那般长相气度,修为必然也是极高的。”
“啧啧,七公子尚无官衔,却如何能结识到如此神君?”
“谁知道是怎样的仙缘……不如你去打探打探?”
“为何是我去,你怎么不自己去?”
……
看到东海龙王和仪狄谈话结束,印迟领着仪狄走出来,厅外的埋伏又顷刻间便散得无影无踪了。
仪狄对东海龙王来说绝对是稀客,而且仪狄才刚把他怀着身孕的儿媳妇弄去守酒窖,东海龙王心里多少有些疙瘩,听仪狄说是来海底看风景的,并无正事,便寒暄几句,以公务繁忙为由,把接待仪狄的任务全权丢给了印迟。
印迟一大堆把柄抓在仪狄手上,巴不得仪狄跟他老子接触越少越好,答应得无比爽快。
于是东海龙王一声令下,全龙宫上下便都知道了原来是掌酒司神前来做客参观。众神/精/怪们原本统一的恭敬态度便变得异彩纷呈,好奇的、害怕的、敬畏的、凑热闹的……
仪狄停了脚步,看向身后一队侍从,对印迟道:“让他们都散了,本君不惯这样被人跟着。”
在不熟悉的人前,仪狄一口一个本君,架子端得倒是足。
印迟挥挥手让侍从们散了。
仪狄这才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恢复了原先吊儿郎当的样子:“你平日在龙宫里也是这么缀着一大队人马走来走去么?”
印迟摇头:“平日不这样,司……唔,你是龙宫的贵客,自然不可怠慢。”
仪狄立刻头痛的摆手:“你陪着我就行了,人多晃来晃去我看着头晕。”
印迟点头答应,然后又想起来:“你喜欢住怎样的厢房?我让人先去收拾好。”
仪狄没太多想:“不用麻烦另外收拾房间了,我跟你一块儿住就是了。”
“……”
“听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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