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萧水心,穿过游廊,走进一个小小的院落,院落四周被一道篱笆墙隔开,既自成一体,又不会与谷中的其他建筑太过疏远。院内并无奇花异草,却收拾得相当整齐干净,看样子是萧水心平日居住的地方。萧水心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我则站在一旁。她没让我坐,我可不敢做。
“那个,花铃现在怎么样了?”我仔细观察着萧水心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道。
“花铃是何人?”萧水心的神色一如往常的冷冰冰,不见有何异常。
“就是那晚和我一起,被那些人毒掌所伤的小姑娘……”
“你居然也会有关心别人的时候!”萧水心冷笑一声,我立刻吓得噤了声。
半晌,萧水心才悠悠道:“放心,她死不了。”
听萧水心这么说,我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若萧水心说花铃没事,那她应该就不会有事,只是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会不会因为找不到我而急得团团转……
“想不到你居然是殷紫玉的女儿。”就在我神游的时候,萧水心忽然开口说了句令我意想不到的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她这句话是何用意。
“当年殷紫玉一直心仪大宋神武将军俞邵先,这我是知道的。只因俞老夫人的缘故,他们二人才未能结为秦晋。俞邵先也被迫听从母命,迎娶淮阳刺史郭熙仁之女为妻。”萧水心缓缓说道,一双冰寒星眸紧紧注视着我,“只是殷紫玉居然为俞邵先生下一女,却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
我无语,你都没想到的事,我就更想不到了。俞惜琴从未跟我说起过她的身世,大概她是觉得自己的身世不甚光彩,羞于向外人提起吧?
萧水心见我没什么反应,淡淡一笑,继续说道:“你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殷紫玉吧,像她那般心高气傲的女人,居然会甘心做一个无名无份的外室,实在是让人有些想不通。”
我不动声色的看着她,萧水心突然跟我说这些,肯定不会只是因为想不通,闲得无聊而已。
“当年俞邵先战死鄂州,他的发妻膝下无子,俞邵先又没有别的妾室,殷紫玉却是将你送入了俞府,大概是觉得俞将军英年早逝,俞家后继无人,俞老夫人看在你是俞家唯一骨肉的份上,也会接纳于你。虽然要忍受骨肉分离的痛苦,但从此以后,你便是官家小姐,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再也不用过这种颠沛流离,你死我活的江湖生涯,你母亲的一番心血就算没有白费。”
我心中一动,原来殷紫玉当初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和俞惜琴分开。做父母的都希望儿女能有一个好的前程,就算做到一门之主的位置,再风光也不如官家小姐来得金贵体面。这么说俞惜琴其实一直误会了她的母亲?
“只是俞老太太一直对你母亲的身份耿耿于怀,进而迁怒于你,才会将你送到枫林山庄寄养,而十年前的那场灭门大火,殷家上下无一生还,殷紫玉大概以为你也一同葬身火海了吧?当年我虽然将你与琅儿一同从殷家带出,但也只知道你是琅儿的远房表妹,却从未想过你是殷紫玉所生。想不到我和殷紫玉斗了大半辈子,却是替她养大了女儿,真是天意弄人啊!”萧水心悠悠叹道。
我越听越是心惊,抛开前面那一大套扑朔迷离的人物关系不说,后面这句萧水心和殷紫玉的关系才最是让我心惊肉跳,听她话里这意思,萧水心跟殷紫玉以前绝对不是好姐妹的关系,她跟我说了这么半天,难道是想……
“其实我也早该想到了。枫林山庄虽然和俞家有那么一点亲戚关系,可是跟殷紫玉的关系却是更近,俞老太太把你寄养在那里,不是没有道理。加上俞将军一直对你的母亲忠贞不渝,你又是他唯一的血脉,那么生你之人会是殷紫玉也就不奇怪了。”萧水心继续自言自语的为她的观点作解释。
我看向她的眼神却是愈发心虚,这个女人今天的表现如此反常,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萧水心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今日我既然将这一切挑明,就不会对你怎么样。我这个人虽然有时做事但凭喜怒,但总还是恩怨分明。我和殷紫玉之间的是非恩怨,不会算到你的头上。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我将信将疑的看了她一眼,在双方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萧水心这种“往事一笔勾销”的大度举动实在有些蹊跷,只怕是附带条件的。
果然,萧水心继续说道:“虽然如此,你以后也不要再来这翠寒谷,不论你是回燕子阁也好,是去血影门也罢,都与我们母子无关。你与琅儿也不要再见面,若是以后再被我发现你偷偷溜进谷中,可不要怪我不念旧情!”萧水心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语气里寒意十足,杀气森森。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萧水心说了这么多,我总算听出她话里的重点来,就是不能和殷琅在一起。看来就算没有我的出现,俞惜琴和殷琅这对苦命小鸳鸯照样会遭到萧水心的无情棒打。只怕当初俞惜琴离开翠寒谷的原因也未必像她自己说的那么简单。不过萧水心的威胁对俞惜琴来说,也许是个不小的打击;对我来说,却是一点用都没有。翠寒谷这个地方,估计我不会再来第二次。见不见得到殷琅,我更是没所谓。
我登时放下心来,正想问她关于那晚袭击我的人是何来历时,小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我正在纳闷哪个吃错药了竟敢在萧水心的地盘这般放肆,却猛然发现萧水心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惊惧之意。
我刚刚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就听到一个黄莺般娇脆的声音说道:“姑姑可是在家吗?侄女幻秋特来拜望。”
医巫宫主
女子的声音并不大,听起来离我们所站的位置距离不近的样子,却是异常清晰,就如同在我耳边所说一样。可见她的内力非同小可。
只是此人自称是萧水心的侄女,不知是何来头。而萧水心的反应就更奇怪了,看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外面的来人并非她的侄女,而是瘟神恶鬼。
萧水心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变了几变之后,最终咬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般,快步走出小院。
能令萧水心这样的人都大惊失色,外面的那个女人也绝对不会是良善之辈。所以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待在原地不动,离这两个女人都远远的。可问题是这种白日做梦的想法我也就只能想想,想完了还得乖乖跟在萧水心屁股后面,跟她一同去面对外面的神秘来客。
一直走到湖边,远远便看到凉亭外面,五个妙龄女子盈盈伫立 ,均是一身白衣。只不过这五人中的四个似乎都以另外一名女子为首的样子。
而当我朝那个为首的女子望去时,心里却不由得惊叹一声:好一个世间少有的美人!
眼前的女子乌发如云,姿容甚美,风姿绰约,高雅绝尘,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似乎感受到我的视线,女子朝我微微一笑,顾盼之间媚态毕生,婉转嫣然,荣华绝代,与方才冷月清辉的仙子模样竟然判若两人,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竟然在她的身上完美的契合,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惊人效果。我不禁暗暗乍舌,这个女人若是生在帝王家,大概也就没妲己、褒姒、杨玉环什么事了。神仙见了她只怕也要动情。
我立刻移开眼睛,这种女人不是我能招惹得起的。眼神无意见一扫,却发现楚歌、殷琅还有那翠衫少女全都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小楚!”我惊呼一声,抬腿朝湖边跑去。殷琅的死活放在一边,楚歌却是我的朋友。眼见他有事,我自然不能当作没看见。没跑两步,一阵香风扫过,一柄寒气森森的长剑就出现在了我咽喉的正前方,我赶紧一个急刹车,剑尖堪堪抵在了我的咽喉上,冰凉的触感引起肌肤的一阵战栗。
一阵冷汗顺着脖颈涔涔而下,刚才我要是一个没刹住,长剑就已经穿喉而过了!只是更令我心寒的是,长剑的主人竟然是谷中的那个蓝衫女婢!刚才她似乎和那几个白衣女子站在一起,只是为首那名女子气场过于强大,以至于我竟疏忽了她。
“表小姐稍安毋躁,刀剑无眼,若是伤着表小姐,就得不偿失了。”蓝衫女子不紧不慢的说道,语气虽然和平时一样柔和,眼中却未见半点暖意。
从她刚才移动的速度及周身不断涌出的杀气来看,此人的武功绝不在俞惜琴之下。看样子她应该与那几名白衣女子是一伙的,而她的身份又是翠寒谷的丫鬟,换句话说她竟然是个卧底!我惊恐不定的朝白衣女子的方向望了望,能在萧水心的身边安插卧底,这些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姑姑,自从医巫闾山一别,你我姑侄已是整整十年未见了。姑姑美貌不减,风采依然,看来这些年过得还不错啊?”集天使与魔女于一身的美貌女子轻笑着说道。
“萧幻秋!当初在医巫闾山,你我二人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我萧水心从此与医巫宫再无瓜葛,医巫宫也不再追杀于我。你今天突然找上门来,究竟有何居心,难道是想反悔吗!”萧水心面色不善的盯着对方,语气极其森冷。
我听了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望向那被称作“萧幻秋”的女子的眼神中立刻充满了震惊与敬畏。原来她们就是来自江湖中最为神秘的门派——医巫宫!天啊!我今天还能活着离开这吗?
萧幻秋对萧水心充满敌意的质问丝毫不以为意,咯咯笑道:“姑姑这是哪里话?难道做侄女的就不能来看看您吗?您和医巫宫早年间的那些恩怨,早就从老祖宗过世那天起,一笔勾销了。如今的医巫宫,已经不再是您的敌人,否则的话,这十年来,您也不会生活的这么平静了。”
萧水心瞳孔一缩,冷笑道:“平静?你我之间的恩怨若真一笔勾销,你又怎会做安插眼线这般卑鄙的事情?”说着,她的手指刷的指向蓝衫女子,却是看也未看她一眼。蓝衫女子的脸色先是变白,又渐渐转红,紧咬下唇,低头不语。
萧幻秋轻抚秀发,悠悠道:“姑姑,何必这么咄咄逼人呢?江湖险恶,作侄女的不过是不忍见姑姑与表弟孤苦伶仃、无人照料,叫俪兰替侄女在姑姑跟前侍奉而已。我萧幻秋扪心自问,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姑姑的事,姑姑为何不能对侄女放下成见,坦诚相见呢?”
萧水心神色冰冷,一指躺在地上的殷琅,厉声道:“想让我对你坦诚相见?那为何还要对琅儿做出这样的事情!”
萧幻秋微微一笑,“姑姑放心,表弟只是睡着了而已。”萧幻秋扫了一眼楚歌,“因为有外人在场,本宫不想自家的事情被他人知晓,所以只有暂时委屈一下表弟了。不过——”萧幻秋转头又看向我,似笑非笑,“说到外人,这位姑娘倒也面生的很,不知——。”
我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全身肌肤起了悚栗。不知为何,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死到临头的感觉。
“你不能杀她。”萧水心淡淡道:“她是殷紫玉的女儿。”
“哦?”萧幻秋似是微微一惊,若有所思的凝视着我,问道,“你就是苏影儿?”
我已经惊骇得说不出话来了。果然!果然!这个女恶魔竟真是要杀我!尽管萧幻秋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杀意,死亡的阴影还是瞬间笼罩在了我的头顶,恐惧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冷汗霎时湿透衣衫。
“她是殷紫玉和俞邵先的女儿,也就是苏影儿的姐姐,叫俞惜琴。”萧水心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如同在介绍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萧幻秋似乎有些意外,眼波一转,嫣然笑道:“原来是俞姑娘。老祖宗生前曾经说过,医巫宫不得与血影门为敌。俞姑娘既然是血影门的人,那自然不是外人。不过,今日之事俞姑娘最好还是莫要对外人提起。本宫的名头想必你以前也曾听说过,本宫可不是个易相与的。”
危机似乎已经过去,然而恐惧感却由于惯性的作用没有立刻消退。我暗暗惊诧于萧幻秋那异乎寻常的威压。如果说萧水心那生人勿近的冰寒足以让人心生畏惧,那萧幻秋便如同一株美丽的曼陀罗,她的美纵然令人心驰神往,然而毒性也足以致命。
“萧幻秋!废话不必再说,你今天来此,究竟所为何事,还是直接说出来吧!”萧水心不耐烦的打断她,冷冷说道。
与萧幻秋同来的四名白衣女子登时脸色一变,似乎对萧水心的态度极为不满。
萧幻秋却是一点都没生气,慢条斯理道:“姑姑想必还记得,当年小姑姑过世时,曾有遗命,宫主之位由表妹惠娜接任。只是当年表妹还小,便由侄女暂掌医巫宫。如今表妹已经长大成人,理应接掌医巫宫。只是,事情却出了个小小的意外,惠娜决定要嫁给蒙古铁木真汗之子托雷。按照宫规,宫主只能嫁与契丹王族。侄女不想表妹触犯宫规,又苦于劝谏无门,只得来求助姑姑了。”
萧水心脸上现出嘲讽的表情,“她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萧代荣死了,不是还有直鲁古吗?堂堂辽国皇帝,难道还管不了自己的女儿?”
萧幻秋意味深长的一笑,“姑姑此言差异,表妹虽姓耶律,可她的亲生父亲是谁,姑姑不会不知道吧?”
萧水心登时玉容变色,双眼寒芒骤盛,两道寒光利刃一般射向萧幻秋。虽然两个人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过激的言行,气氛却陡然紧张起来,四周的温度明显下降,火药味若隐若现。
我心中暗暗叫苦,比面对一个女魔头还要恐怖的事就是同时面对两个女魔头。萧幻秋来意不善,萧水心也不好惹,她们两个要是打起来,我怕是别想囫囵个儿从这里走出去。我不禁开始羡慕起楚歌来,虽然他现在昏迷不醒的躺在地上,也好过我这样清醒着站在这里,备受煎熬。
萧幻秋依然神色不变,坦然面对萧水心冷酷的目光,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你究竟想要怎样?”半晌,萧水心忽然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语气里竟有一股深深的疲倦之意。我有些意外,这是什么意思?萧水心这么容易就妥协了?
萧幻秋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悠悠道:“侄女想请姑姑出面,劝说徐前辈出山,阻止表妹下嫁托雷。”
萧水心冷哼一声,道:“十年前,我已发誓此生再也不踏进医巫闾山去一步,你以为我会为了那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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