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两条小巷子,前面的隆兴街是沧州城最为繁华和热闹的所在,道路两旁酒肆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隆兴街最当中的地方,闹中取静地劈出了一间门面高阔的铺子,镶着铸铜门钉的大门十分气派,与左右店铺华丽张扬的装饰不同,这个店铺有一种古朴厚重的质感。
沐紫仰头看了看,阳光下黑底烫金的五个大字十分显眼—“济慈堂老号”。
原来这就是慕容珩父亲一手创办的“济慈堂老号”,她曾几次从这条街匆匆路过,居然都没有抬头细看一眼。
店堂内十分安静,伙计们熟练地帮客人配药,屋内一角摆着一副花梨木的桌椅,坐堂的白胡子大夫正在替客人切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一整面墙的药柜,数不清的小抽屉。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无比熟悉和亲切,小时候,她最喜欢踮起脚把这些抽屉一格一格地拉开,父亲则笑着跟在后面,耐心地把她拉开的抽屉一个个关上。
让她感到惊奇的是,这济慈堂老号的店堂,无论铺面的布局还是陈设风格,都与她记忆中的沐恩堂如出一撤,她诧异之余不禁又生出些感慨来,济慈堂如今声名鼎盛,蒸蒸日上,而沐恩堂,却早已随着父亲的离去再也不复存在了。
她正在独自思忖,内堂的帘子忽然被掀了开来,里面走出的白色身影让她顿时有些不淡定了。
慕容珩站在柜台一侧,手里拿着两本账簿样的本子,时不时侧头与跟在他身后的两位中年男子说话,他微皱着眉头,神情冷峻。
她站在门外,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这一世,或许她都只能这么远远地望着他了。
慕容珩似有感应地往门外看了一眼。
她慌忙躲到门旁,心扑扑直跳,过了一会才偷偷探出头去,他已经背过身去,她飞也般地逃离了济慈堂。
他们俩之间隔着一段被他抹去的回忆,他忘记了曾经的许诺,忘记了在清平的所有回忆,而她明明知道他已不再爱自己了,却无法放手抽身离去,因为她依然爱着他。她清楚地知道,这就是她所有悲剧和痛苦的根源。
她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失忆的那个人换成是她,那该有多好啊……
“姑娘,你看这个花钿多好看啊!”一旁摊位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欢喜地说道。
她身旁穿着紫色刺绣纱裙的女子神色慵懒地靠在一旁,冷冷地答道:“瞧着喜欢就买吧。”
这女子的背影曲线妙曼,她只是随意地歪着身子,却透露着无限的风情,有路过的轻浮男人吹了声口哨。
她转过头来,肌肤胜雪的脸上妆容精致,眉目妍丽非常,樱唇如花,生生把路过她身边的女子衬成了村妇之姿。
一双横波目淡淡地扫过吹口哨的男人,冷笑着勾了勾唇角,又懒懒地转过身去。
“苏锦……”背后传来一声唤,带着轻微的颤音,她怔了怔,似乎没反应过来,这个称呼对她来说仿佛是个不可追寻的旧梦。
她回过头去,不远处的街中站着个打扮素净的白衣女子,这女子睁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的惊喜。
她觉得袖子中的手竟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苏锦,真的是你吗?”沐紫激动地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不放。
她楞了楞,辨不清心头什么滋味,本能地挣开她的手,转过身去想回避。
跟着苏锦的小丫头忙赶上来,挡在两人中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拉住我家玉陌姑娘?”
“玉陌?”沐紫滞了滞,忽地通透了,心中隐隐地作痛,她对着苏锦的背影道:““苏锦,我是沐紫,我是沐紫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嘴唇被咬得生疼,苏锦迟缓地转过身,缓缓挤出一丝笑来,她听到自己的嗓子涩涩的:“沐紫……”
沐紫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笑容欣然,泪水却涨满了眼眶。
傍晚,慕容府华灯初上,丫鬟佣人都在忙碌地准备着晚膳。前厅早已摆好了酒席台子,听丫头们说,留洋海外的二少爷回来了。
小厨房里甚是热闹,府里的丫头都在这边帮忙。
“我来府上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见过二少爷呢。”太太房中打杂的丫头连翘感叹着。
“我也没见过,听说他从小就被送去国外念书,上次回来还是五六年前老爷过世的时候,丧事结束后又匆匆出国去了。”墨香抱着小二哥,坐在门边,她专职抱狗,太太特许不用做其它的杂活。
“慕容家室开药铺的,老爷也是个中医,可是为啥慕容家的少爷都要被送到国外去啊?”一旁添柴的张妈插嘴道,众人都摇头表示不解。
“二少爷长得真好看,刚才他对我笑了一下,我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连翘捂着胸口,一脸的痴迷表情,众人皆笑。
“我还是觉得大少爷更好看,既成熟稳重又风度翩翩,二少爷像个大孩子,是吗,香兰?”墨香反驳道,她顺便打趣了一下香兰。
香兰并不回答,只是白了她一样,从橱柜里端出一叠盘子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你们有没有发现,香兰最近气焰没以前那么嚣张了,整天耷拉着个苦瓜脸,你们说,是不是大少爷不搭理她了?”有丫头说了一句。
“有可能。”众人纷纷附和道,大家心照不宣地一齐笑了起来。
沐紫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剥着豆子,小鸿蹲着一旁帮忙。
小鸿比刚进府那会儿身量高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她还在后院干粗话,沐紫得空就会来帮她一起干活,太太若是赏赐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她也会统统拿过来给小鸿。
小鸿轻轻推了推沐紫,她从发呆中反应过来,不解地看着小鸿,小鸿指了指篮子,她这才发现自己把豆壳都扔进了豆子碗里了,忙挑拣了出来,继续心不在焉地剥豆。
厨房里一片笑语欢声,她心中却是一片酸涩。
满眼都是苏锦凉薄凄伤的笑容。
原来苏锦就是如今抱香阁的头牌,沧州最红的名妓玉陌;这让她十分吃惊。
苏锦带她去了抱香阁后面的一间简朴的厢房小坐,见她有些踯躅,苏锦忙说这个屋子是她平时自己休息的地方,是很干净的地方。苏锦越是这样说,她却越是心酸,忙想着要解释说她不是这个意思,却又不知道如何说起。
见她流露出担忧的神色,苏锦笑着说她过得很好,吃穿用度都是沧州最好的,数不清的男人为了见她一面挣破头,说她终于过上了自己喜欢的风光日子。。。。。
她默默地听着,她知道,苏锦说的全都不是实话。
苏锦曾经那么的心高气傲,性格刚强,那个时候,听闻全清平追求她的男子多得可以排满半条街,她从来都不屑一顾,现在却不得不过着强颜欢笑,委身于不同男人的生活。
她明白,这种生活对于苏锦来说,是多么的屈辱和痛苦。
卫总管从门外探进头来,打断了她的思维, “主子们都落座了,准备上菜!”众丫头齐声应道,忙七手八脚地端着盘子和碗筷。
菜陆续从厨房端了出去,沐紫手里捧着一盅佛跳墙小心翼翼地向前厅走去。
前厅里灯火通明,法兰西进口的琉璃灯放出耀目的光芒,丫鬟仆从站在门边等候召唤,桌上摆了慢慢一桌珍馐佳肴。
夫人正坐在上桌,慕容珩和姚璟芝坐在夫人左侧,慕容静紧挨着姚璟芝坐,夫人右侧坐了一个年轻的男子,从背影看穿着白色衬衫,留着清爽的短发,想必就是二少爷吧。
沐紫捧着汤,小心翼翼地走到桌旁。
她抬起头,目光与慕容珩不期而遇,手控制不住,汤在碗中摇晃起来,差点泼了出来,她定了定心神,稳稳地把汤放在桌上,低头默默退下,站立在一旁。
或许是她的错觉,她觉得慕容珩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从她身上掠过,让她愈加地感到不自在了。
正在与太太说话的男子忽然转过脸来,对着她顽皮地眨了眨眼睛。
她楞了楞,忽然反应过来,惊得差点没叫出声。
那个白天在林中捉弄他的人,他,竟然就是慕容府的二少爷慕容禛!
五十二。蓝颜
“几年没回来,沧州的变化可不小啊!不过我们济慈堂老号却瞧着没什么变化。”慕容禛道。
“怎么没变化,二哥,你是不知道,就在你回来前不久,沧州暴发了一场大温疫,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幸亏大哥带着一帮老大夫研制出独门的药方,这才挽救了全城百姓,老百姓把我们济慈堂都当做救星了。”慕容静抢着说道,太太在一旁频频点头,慕容珩低头咳了咳。
“哦?”慕容禛饶有兴致道,“看来这次我们济慈堂挽狂澜于即倒,声名大震了!”
慕容珩淡然道,“这次疫情暴发时,沧州各大药行同声共气,济慈堂只是尽了自己的一份力而已。”
“仲亭,这次回来准备住多久啊?”太太给慕容禛夹了一块鸡,貌似不经意地问到。
“我不准备回去了。”慕容禛轻松地答道。
“哦?”太太执筷的手一滞,笑道,“怎么不回去了呢?你修习的那个洋画的专业不是修得好好的。”
慕容禛喝了口汤道,“美术课程都修完了,洋妞也画了个遍,突然觉得没啥意思。”他忽而认真道:“现在国内局势扑朔迷离,内战一触而发,我们海外的留学生都准备回国报效祖国,我已经把法兰西的房子卖了,以后就回国发展了。”他转向慕容珩:“你们有没听说奉军要打过来了,
陆家父子都是当世英雄,把江南治理得富庶安乐,阜军无道,陆家一统江山是迟早的事情。”
慕容珩沉吟道:“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不过,陆家少督军倒是个人物。”
慕容禛叹道:“如果真的开战,遭殃的还是老百姓。”慕容珩点头不语。
太太的脸色有些不济,悻悻道,“就是打仗了有你们这些学生什么事。”
慕容禛认真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慕容珩笑道,“二弟回来正好,到铺子里来帮我,毕竟这济慈堂也有你的一份……”
“他学的是画画,又不懂做生意打理铺子,怎么能帮你?”太太打断道。
“慢慢学,没问题的,我刚开始也做不来生意的。”慕容珩不以为然,对着弟弟鼓励地笑笑,太太欲再说什么,终是打住了。
慕容禛看着大哥,又看看太太,笑了笑,没说什么。
慕容静插嘴道:“二哥,你啥时候帮我也画张油画像吧,我要送人。”
慕容珩轻笑一声,“原来你两个哥哥的作用都是帮你作画送人的。”
慕容禛道:“帮你画像?准备去吓谁啊?”
慕容静气得直瞪眼,“我有那么难看吗?如果吓倒人家了只能说明你画得不好!”她撅着嘴把筷子一搁。
一旁一直未做声的姚璟芝忙安抚道:“静儿,你二哥跟你开玩笑的,你长得这么花容月貌,任怎么画都是美的。”慕容静这才抿着嘴笑了。
见璟芝说话,慕容禛也不好再开妹妹玩笑,只得笑笑闷头吃菜。
屋内的空气有些沉闷,慕容禛道:“大哥,你什么时候把璟芝娶回家啊?是不是喜事将近了?”
慕容珩怔了怔,并不答话,姚璟芝低着头,一脸绯红。
太太不满道:“璟芝虽未过门,也是你未来的大嫂,直呼名字总是不太妥当。”
慕容珩道:“我倒觉得没什么,在国外都是直呼名字的,我想璟芝也不是一个拘泥于礼法的人,对吗?”
璟芝含笑道:“无妨。”
慕容禛乐道:“这么说,府里快要办喜事了罗!”
太太这才露出了微笑,对着璟芝说:“快了,就等璟芝一句话了。”
璟芝含羞道:“伯母……”
慕容珩神色清冷,缓缓地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
沐紫悄悄地退出了前厅,独自出了院子。
屋内的喧嚣热闹并不属于她,她想一个人呆一会。
皓月当空,一池繁星。眼下已是夏末,湖里的荷花早已凋谢,站在湖边,仍能闻到花开的余香。
她在湖边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晚风吹在身上泛起阵阵寒意,这才想起准备离去,
她刚转过身,发现身后不远处负手站着一个人,月光□型格外挺拔。
“二少爷。。。。。”她迟疑地叫到,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慕容禛走过来,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她:“刚才看你在数星星,怕叫了你,你会忘记数到哪里了,所以我就在你后面等你数完。”他笑嘻嘻道。
沐紫被他逗笑了,说“原来你就是二少爷啊!”
慕容禛忽然很认真地伸出手来“你好!我叫慕容禛,很高兴认识你!”
沐紫被他突然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了,也只好伸出一只手跟他握了握“你好!我叫……夕颜”
“我知道。。。。。”慕容禛眼中含笑,里面有一泓清泉:“不过夕颜不是你的本名吧,你本名叫什么?”
沐紫楞了一下,犹豫着说:“沐紫,沐浴的沐,紫色的紫……”
“哇!你本名这么好听,却要叫喇叭花的名字,真可惜!”慕容禛感叹道。
沐紫淡淡地道:“太太给取得,不过我觉得夕颜也挺好听的。”
“名如其人,因为你才使这个名字好听的。”慕容禛点点头,道。
沐紫忍不住笑了:“二少爷从国外回来,国外都是这么直接夸人的吗?”
慕容禛睁大眼睛,道:“对啊,好看就是好看,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今天白天在林子里,我捉弄了你,很抱歉,我看你站在那里愁眉苦脸的样子,所以想逗你开心,呵呵…”
沐紫爽快地笑了笑:“不要紧,不过那只松鼠还画得挺可爱的。”
慕容禛神秘地笑笑,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一卷画,递给沐紫:“其实,这一张才是我当时画的画,现在送给你,作为补偿。”
沐紫缓缓地打开画,这画中的人儿,是她吗?
浓绿的森林中,白衣独立的女子分外显眼,眉若远山含黛,眼如秋水凝眸,裙裾飘飘,秀发在风中飞扬。。。。
“画的好美啊,这是我吗?”沐紫看着慕容禛,有些难为情。
“当然是你啊,你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么美吗?”慕容禛无比认真的神情让她忍不住又笑了,“二少爷,你夸人夸得太直接了!”
“因为我说的是真心话,放心吧,虽然男人常常说假话,但是至少我的画笔是不会说假话的。”慕容禛晃了晃脑袋,有点洋洋得意。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大男孩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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