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路走的有些乏味,沈微打了个呵欠,存心逗这一脸冷峻的婢子。手里随手拈了块石头,丢出去,砸到她头上,那婢子连声疼都没喊。
“哎,你这么不爱说话,是不是常在宫里受欺负啊?”
那婢子转头淡淡看了眼沈微,已是在隐忍。
“又或者,你是因为受欺负才这样不言不语的?啊呀,那可就正经的可怜了,我瞧着那些个常年受欺负的人,要么呆头呆脑,要么就像你,安静到一定程度,就行报复大计了……哎哟!”
那婢子弯腰捡了块半大石头,扬手正好砸到沈微额头,沈微一声痛呼未出,又是一颗石子兜头飞来,正点额头中央。
面上露出客气的笑容,合规明理的欠身对着沈微拜了一拜:“奴婢不才,出生至今只受过姑娘的气,眼下行完报复大计了,见谅。”
沈微捂着头暗叹,这宫里的人,都不简单啊不简单。
郑琮垂眼,敛下眼中浓淡鲜晦,抬手拨了拨身前白鱼缸里的水,那恹恹的几尾艳彩锦鲤四散惊开,倒将一缸沉沉死水搅出生气,口中叹声:“朕骗你什么?”
沈微将脱下的浅青色外袍交给宫人,宫人将之叠好,垂手候在一旁,见郑琮手势一摆,知趣退下。
“若没什么,为何季婕妤死时你反应那么古怪?”
郑琮乌瞳稍紧,其中意味沉下几分,“此事暂压一压,朕先问你一事,你听那鬼魅竟说不求生同衾,只求死同墓?”
见沈微点头,心下骤然一凉:“岂不是要朕亦陪葬?”
沈微觉得这世上绿帽叠得最多的人向来是皇帝,还是照例泼了一盆凉水,幽幽发问:“你怎知一定是你?”
莫说皇帝,天底下的男人,听了这样的话都不会舒服。方才若说心凉,眼下便是心寒了,郑琮端起帝王架势沉了脸:“神医可是拿稳了脑袋,同朕在说话?”一只手探入水中,竟握住了一尾锦鲤,任那锦鲤在掌心挣扎也不松开,眼底涌起戾气不知是对鱼儿,还是对人。
这一句话着实妙,一语双关,脑袋也是智商所在,也是性命所在。
只可惜前者沈微少得可怜,后者沈微已丢过一次。
沈微闻声挑眉,晃了晃脑袋,盘起二郎腿直直盯住郑琮,笑道:“脑袋端放在脖子上,我觉得,应当拿稳了罢。”
郑琮失笑,松了手任那鱼儿窜出手心,惊慌游弋而走。又叹了口气:“也罢,我同你说。”
……
再说封瑜,听闻沈微去了皇帝宫殿,面上倒没什么表情。只略掐指一算,便带着苏瑞赶去了秦池花台。
彼时彼刻,虽是八月流火,这秦池花台却寒冷异常,诡异得紧。水面冻出一层薄冰。荷池边一株日日春冻僵在那里,周身白霜细裹,透出那一抹红更是浓血一般,正楚楚可怜着,却被苏瑞一脚踩住。苏瑞没注意这个,料峭寒风卷起苏瑞衣角,呼呼风声在耳畔响而不绝,冻得他直哆嗦。
封瑜半蹲在池边愣神。
苏瑞亦是蹲下身,看着封瑜若有所思的模样,试探问道:“想到了?”
封瑜一脸冷然,只是回答:“想不到……”
苏瑞紧张道:“想不到什么?”
“想不到这皇城的八月,竟这么冷,早知就多穿几件了。”一壁说着,探出狐尾围住了颈子。也好在此处被封,二人也是偷偷进来,周遭没什么人,否则非给吓出好歹来。
封瑜面上虽是从容,却分明察觉到此处气息与别处不同。警惕望向四周,却只有一片宁静,仿佛死寂。垂下眼盯紧了那薄冰之下的湖水,眸中微寒。
终是开口:“不求生同衾,只求死同墓,却是与谁?”
那薄冰自湖心裂出数道痕迹,一声脆然,薄冰骤然裂开。
有人周身湿漉漉地自水中冒出来,白色单衣湿湿贴在皮肤上,描出一段姣好身姿。那女人浮在湖心,捋开额角碎发,扬眉一笑。那实在是艳如四月天的一个笑容,若不是女人眼中的猩红一片,只怕要暖到人心窝子里了。
对上那血红的眸,苏瑞只觉头顶至指尖的血都给抽空了,脸上一片煞白。
封瑜与转过头的女人对视,平静问道:“你是谁?”
“仅是一抹幽魂罢了……”女子唇角噙着一抹笑,声一顿,语带笑腔,冷意却深:“当然,还有一颗珠子。”
封瑜点头,开门见山:“那是我的珠子,还给我。”
女子笑容倏尔浓了起来,冷意更甚,眼中滑下一滴血珠,顺着白净的脸滑落入湖中,散开淡淡的鲜红。一瞬,湖中水色俨然不同,已是泛出腥气的黑,正是衡元墨透的颜色。
“不行!除非你连我最后一抹魂魄也撕散!”
话音方落,骤然自周身腾出浓浓黑雾,凡是浓雾所触之处无一不是枯败萧条之色。苏瑞向后退了一步,那才脱开碾压的日日春,触着黑雾倏尔僵住,由红转枯黄,再变为焦黑。
苏瑞忙向后疾步跑去,脸色已不见半点血色,气喘声嘶。再看那黑雾之端更是让人齿寒颤栗,浓浓黑雾裹杂一众各型各色之亡魂,有骇人鬼哭嚎叫之声,自是不同狰狞之态,断头者有之,残肢者有之,残碎血肉附在惨然白骨之上者更为不乏。
怨气凝为一团,以迫人之势摧枯拉朽直直翻卷而来。
天色方才尚是天晴云淡,如今不知从何而来的尘沙已遮下所有光亮,只余下灰冷萧瑟,真正黯淡不见天日。
衡元珠能号阴间百鬼,眼下着实让人见识了一番。
纵使是封瑜脸色也难看下来,现下沈微不在,她估计也招架不来如此之多的鬼兵。手拈一道法诀以一段枯木遮住吓得半昏的苏瑞,冷肃了眉目,踏空而起,悬于半空,方才围着颈子的狐尾挺得笔直,尾尖一点红艳丽异常。
已有鬼兵嘶号着探出身来,干枯尖利的手欲要撕扯,封瑜侧身堪堪一躲,扬手一挥,那手已散做齑粉卷入凛冽寒风之中。
然而岂只有这一个,那浓浓黑雾之中的鬼兵,以千万来计数亦不为过。
萧瑟寒风,冷落庭院,独封瑜一人。
又如何打得过这鬼兵?
狐毛不知被扯去多少,仍有尖爪枯骨带凌厉攻势而来,稍一慌神,臂上已被抓出血痕来,伤口之深只怕要见骨,血肉翻卷教人不忍再看,衬着细白如雪肌色,格外醒目。
倏然,震得耳膜发痛的哭号尖叫声淡去,连那黑雾也以败退之势急急敛散。
封瑜脚下一虚,自半空摔下来,堪堪砸中沈微。
随后而来的郑琮看见那渐淡的女人模样,失神脱口道:“辞欢,竟是你?”
一瞬黑雾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知是不是郑琮错觉,方才季辞欢的目光,竟是满满的怨恨。
原来黑雾初初翻卷腾起之时,已有眼尖宫人看见,告知了郑琮。沈微得讯急急赶来,心腔处降魂跳动的越发急促,几次让沈微险些喘不过气,方一进来,就见封瑜已虚脱,再撑不住自半空落下来。
幸好无碍。
沈微握着封瑜的手坐在床榻旁,如是想着。再仔细打量这人安然睡颜,不觉发了怔。
苏瑞端着鸡汤走进屋里来,对着沈微摆摆手:“皇帝正头痛,你倒能坐下安心吃豆腐,罢了,吃豆腐也是吃,喝鸡汤也是吃,你先趁着热将鸡汤喝了,昨儿起便滴水未沾呢。”
沈微看着苏瑞管家婆一样絮絮叨叨觉得有趣,站起身坐在案几前为自己盛了一碗,也给苏瑞添了一碗,放了块鸡腿,想了想,又将那鸡腿捞起来放回去,重给苏瑞放了翅尖。
苏瑞无奈:“连只鸡腿也克扣,如此说来,我竟是天底下最可怜的车夫了。”
“阿姨喜欢吃鸡腿,且给她留着罢。”
沈微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鸡汤入嗓,她也实在饿坏了,正垂头自顾答了一句。
就听有一人孱弱声调,还是那般冷淡:“你倒懂我。”
“那可不,你是我养大的么!”沈微听了一喜,忙拾起空碗,添了半碗鸡汤并着两只肥鸡腿送过去。手搭在封瑜额间摸了摸,测了测她手温,才松下口气:“我原本看着你流那么多血,以为你死了呢,嚯,那量足足够洗几件衣裳了。”
封瑜蹙眉:“我自然无碍,只是幽魂这东西,若不偿其所愿,只怕是难缠得紧,她又有衡元在手,眼下也只得查查……她是要和谁同墓了。”
作者有话要说: 赶脚写不出什么情节了……ORZ
☆、红残腥褪(四)
说是查旧事,其实也不过是去季辞欢的荒殿里头坐坐,这殿原本是被皇帝封了,眼下拆了封条走进来,也就剩下一殿清冷,没半丝人气儿。殿外花圃植满了芍药,可惜现在正是冬季,芍药花留下焦黄的几个残叶枯枝,冻在寒风里怪萧瑟,扶疏之中缠了几个护花铃,叮咚脆响,更让寒风吹到了人心里。沈微眼风在殿中扫了一圈,眼睛停在花圃一角。
那里是这宫殿唯一有生机的地方了。
墙头偎着一株梅花,看着枝干的粗细,约莫只养了几年。梅花傲然于风雪之中,风骨烈烈。花倒被精心打理过,枝叶分明,层层嫩叶叠殷红的花,格外赏心悦目。只可惜衬着满地无人清扫的厚厚一层雪毯,那梅花的红便有些不是味道,乍一看教人以为是凝成的血块。
倒也没留心。
径自绕过殿内遮挡的屏风进了内阁,殿中积了薄薄一层尘,扑鼻只觉呛。尘土味里裹着淡淡一股子香气窜进人鼻息,估计是这季辞欢以前点的香,沈微嗅了嗅,觉得季辞欢品味不错。
要说这皇帝也着实不够意思,大家夫妻一场,连个屋子也不叫收拾。
未看完的书卷摊在案前,旁边是已燃尽的灯,结了大大的灯花,也没人去剪,只看着这季辞欢死的有些匆忙。封瑜走上前去,抬了书卷捧在手里,翻看了一下。
“尽是悲词哀婉,多说的是一些伤情。”
说着便将书卷抛回案头,惊起一阵尘埃,正好全往沈微方向过去,沈微边咳嗽边摆手扬灰尘,还不忘瞪封瑜一眼。
再往床榻处去,枕头下放着几幅画,一株芍药并着梅花。本不是一个季节的花,合着放在一块,未免让人觉得新鲜,沈微接过画细细看了看道:“颜色倒亮,画画之人心情不错么!”
封瑜瞥眼瞧了瞧,只说:“我怎么只看出一股子旖旎。”
苏瑞最懂这个,从沈微手里将画抢过来,先看了看画的落笔,再看颜色,才不觉叹道:“从没见过落笔这样小心的人,像是个揣着春心的姑娘,一笔一划小心翼翼画出来。”
一壁抬手指着腊梅花茎处,细看那处有重叠描画的痕迹,像是原本偏了点,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又说:“若不细致,怎么连这么一处都这般仔细。”
沈微偏头瞧了瞧,随口一嗤:“人家为人就是这么仔细还不成么,非得怀春?”说着眼光将苏瑞一扫,笑得满面春风:“你一个人怀春,就当天下人都陪你怀春么?哪个少年不怀春,这个我自然是懂的,但是以怀春之心度君子之腹,便是大大的不对了。”
说着点了点那幅画:“说不准人家看两种花最顺眼,凑一块试试看呗。你看,可不就是挺好看。”
一幅画不好太耽搁时间,在屋里左右翻找,也没什么。沈微在桌上发现了一块白糖团顺手搁嘴里吃了,等那甜意过嗓,打算问问证人,方对翠竹道:“叫那宫人上来。”
宫人名唤紫苏,贴身伺候季婕妤,等季婕妤过去了后,便差尚衣局去做粗活。她主子犯了事,她现在算是污点证人。
人倒是乖巧纤弱,教沈微直勾勾眼光看得不太舒服,便垂下头安静跪着。
沈微到哪儿翠竹都能想办法给她递热茶,怨不得是伺候皇帝的,这般玲珑剔透。
掀了茶盖,吹散热气儿,才抬眼笑了一笑:“我明面上挂着神医的名号,其实在宫里也没什么品级,站起来同我说话罢。”
紫苏依言站起身来,仍是施了一礼,细声细气的问:“神医有什么需要奴婢之处,尽可发问,奴婢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逗得沈微眉开眼笑,真乖!
封瑜淡淡地瞥了沈微一眼,看着紫苏,首先问:“季婕妤投湖当日,有什么异常没有?”
紫苏想了想,答道:“娘娘魂不守舍,只是呆呆看着花圃,然后说想去散散心,再然后便……便投入了湖中”紫苏眼圈有些发红,大概是与她主子关系不错,紧着说道:“那可是冬天的湖水啊,冷得刺骨,娘娘穿得那么薄,不知浸在水里是什么滋味。”
封瑜想起水里冒出来那人,笑得艳如人间四月天,瞧着倒很舒坦,便宽慰道:“还好。”
遭了紫苏一记含怨冷眼。
沈微接着问:“你家主子是不是个很细致的人?”
紫苏这回想都没想:“不是。”
沈微遭了苏瑞一记不屑的冷眼。
两人同样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苏瑞将那幅画拿出来,放在紫苏面前抖了抖,柔声和缓:“这画见过不曾?”
紫苏红红眼圈,终于落下泪珠,封瑜沈微看着苏瑞,一脸终于她被你弄哭了的佩服表情。紫苏擦擦眼睛,哽了声:“这幅画,娘娘画了整整一年。”
沈微瞪大了眼,扯过画上上下下的瞧:“不是吧,才几笔啊,你家娘娘手不好使啊?”
别看紫苏孱弱的模样,瞪起人来犹堪第一。
就听紫苏终于开始絮絮:“这幅画……娘娘很用心,有时画着画着会哭,有时会傻笑,我看着提心吊胆,想着莫不是魔怔吧,后来才知道,娘娘有了心上人。”
沈微精神起来,终于到关键词了!
“奴婢也不知娘娘思恋的是谁,一直以为是圣上,直至那一日圣上乘兴而来,却被娘娘生生赶了出去,才晓得,那人并不是皇上。”
这件事沈微知道,是昨儿皇帝亲口告诉她,他之所以不为季辞欢敛尸的原因,便是因为那日他乘兴而来,季辞欢反应激烈,拒绝之余险些咬下他一块肉,她那时说:“你想要我,除非我死,便是我死,也是死在哪儿就是哪儿,皇坟怎么能容下我?”
皇帝当着众人面不好说,亦不想说,但觉得事或有蹊跷,才让翠竹漏口风,让沈微过来问,保住皇帝的面子。沈微暗想,怨不得连个屋子也舍不得让人收拾,连个尸都不给人收,想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