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少年才是正主儿吧?仆人暗自揣测道。
后来是一段并不漫长的路。
天府的院子虽也不小,比起顾府还差上一截儿。不过毕竟是多年的老院子,滋生的妖物都有各宫位神明看管着,且院中人丁兴旺,另一重秩序远比顾府井然得多。
只是妇人提到过的莲池还未见到,那里又隐藏着何种妖物尚不得知。
灯烛燃起时,傍晚造访的客人终于见到了此间的主人。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
☆、谷雨·池中物(其二)
时隔三日再次见面,天夫人憔悴得令人吃惊。
饶是气色欠佳,夫人见了乐乔还是匆忙上前迎接。
“劳烦乐仙儿这么晚前来,实在过意不去。”夫人福身一礼,方直腰却见她捂着额侧踉跄后退。
乐乔连忙扶她去坐下,问道:“什么时候开始感觉不舒服的?”
三日前夫人去药铺问诊时虽说略有微恙,依她年纪也算正常。怎突然就变得如此虚弱。
“早上起来时感觉有些不适,想着可能是下雨天体寒也没太在意。正巧乐仙儿派人说要来,就挺了一会儿。”
“唔。”
乐乔细细地把过脉后本想说些什么,见夫人甚是紧张便改口宽慰道:“确实无甚大碍,用些药膳补一补应该就没问题了。”说着提起一旁的药包放在桌面上,道,“这是那日库房缺的药,这次带来不少。”
“劳烦乐仙儿了。”夫人这才放心不少,又问道,“外子还在花园里,是否要叫过来?”
“不用了,我们自己过去吧。”
如夫人所说,花园里那一池莲花开的正盛。
夜色暝迷里只见粉红粉白二色的荷花层层叠叠,在月色和微风中浮动飘摇。墨绿的荷叶飘在池面上,其间波光粼粼、月色隐约。被薄雾轻笼的石制亭桥错落有致,纵观此园倒有一种不为人间境的感觉。
单说那景致是极为悦目的。
只是迫不及待开放的荷花确实有悖常理。
夫人蹑着步子轻悄悄地带着乐乔与顾及向莲池中央的那座亭子走去。
离得近了逐渐看得到一名男子的背影,着的应是深色衣物,头发未曾束髻,任它们随着风轻轻扬起,又落下。
那男子就这样趴在栏杆上一动不动,若没有披散的头发,直教人以为是座雕像。
“外子就在那里。”
临近时,天夫人忽然萌生退意,只给乐乔指了方向,自己并不愿过去。
“夫人回房歇息吧,已经记下出去的路了。”乐乔也正为难该以什么理由劝说她回去,这下正好。
“我差人在园外候着,待会儿让他带你们过去。”夫人说罢,先行离去了。
“这阴冷冷的地方荷花也受得了。”夫人离去后,顾及也卸下伪装,抱起双臂抱怨道,“说了不要来的,山上的天气就是凉。”
乐乔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拉下她一只手握在手心里:“这样还冷么?”
这温度能有多高,顾及方要出声调笑,却感觉暖意自手心里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几步路的光景整个人便暖和了许多。
“握紧那石头,别让邪物侵了身。”
亭子里的人,是个魁梧的汉子。
虽是俯身趴在栏杆上,从顾及这里望过去他也差不多和乐乔同高。
乐乔唤了他几声,并没得到任何回应。
堂堂七尺的中年汉子,一直痴痴地望着池里的某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大一小两株依偎着的莲花。
汉子望着荷花好似望着深爱的人,痴痴入迷,片刻也不愿移开视线。
是荷花让他痴迷吗?
不是。
是在那两株荷花里又看到其他东西了吧。
“旻儿……”
“旻儿啊……”
头上的月悄悄移了少许,汉子忽然开口了。
重复地念着一个名字。
旻儿。
也许是敏儿?
乐乔不愿再等下去,要来了方才给顾及暖身的石头。
拇指大小的石子被塞进天雄握紧的拳头里。
又过了一会儿,汉子好像从一场大梦中苏醒,迷茫地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亭子里的两个陌生人。
“天老板?”乐乔像是打算和汉子做生意似的这样称呼对方。
听到这个词天雄顿时恢复了精神,警觉地问道:“你们是何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夫人请来的大夫。”乐乔微微躬身,“没有恶意,天老板尽可放心。”
或许是想着家中仆役甚多,而来者确实看不出什么危险,天雄稍稍放松了些,问道,“是江安堂的郎中?”
“正是。”乐乔回道。
“贱内不懂事,怎么让两位大晚上来这院子。”确认了身份,天雄的态度缓和下来,“不然再劳烦二位随我去前堂?”
“无碍无碍。”乐乔推谢道,“再说有些事也不好让旁人听到。”
“咳。”七尺汉子忽然红了脸,“内子是不是和大夫说了什么有的没的?”
“诶?”乐乔起先没反应过来,听到身后顾及嗤嗤低笑才忙摆手道,“不是那事,天老板误会了。”
“那叫我迷糊了。”汉子搔了搔头发,举止虽粗狂,说话却文绉绉的颇有修养,“我和二位素不相识,不知有何事不足为外人道?”
“一些家常小事问过才知道。”乐乔是这样回答的。
映着星光和月光的眸子毫不避讳地仰望着天雄的眼睛。
平江城中也算一名大商贾的布匹行老板也迎着她的目光与之对望。
最后是天雄先败下阵来。
“问吧。”
“这满池荷花是何时种下的?”
“院子建好的第四年,算来有十六年了吧。”
“以往是何时开?”
“六月,多是中下旬全开。”
“今年是何时开的?”
“三月底有几株便开了。”
“旻儿是谁?”
……
久久未答。
仔细一看,汉子的神采似被谁攫去了,变得冷淡而无情。
“旻儿是谁?”
乐乔复问道。
天雄把头扭到一边,只有两颗眼珠子还直愣愣地对着乐乔。两只眼睛都是一半黑一半白,偏生汉子又是浓眉大眼。这样的表情由他做出来,极为恕�
“旻儿是谁?”
汉子脸上的肌肉开始抽动起来。
嘴角的肌肉在抖动。
眼角的肌肉在抖动。
两腮鼓得高高的,也在抖动。
“是你啊!”汉子忽然扑上来掐住乐乔的脖颈,“是你害死了旻儿啊!”
这时候,顾及不再冷眼旁观。两记手刀分别砍在汉子的左右肩上,汉子“哇哇”怪叫两声,不得不松开手来。
眼看汉子又扑上来而乐乔还愣在原地不动,顾及又把她拽开,直拉着她出了亭子。
回头看时,汉子仍拖动两条应该没了知觉的手臂在亭子中左右乱舞着。
“是魇。”
在出莲池的桥上,乐乔说。
“荷花里该是藏了不得了的东西吧。”
“旻儿啊……”
回到前庭问及夫人时,夫人缄默了许久才给出答案。
“是我夭折的独子。”
花园里的莲池是天夫人有喜时天老板修的。
旻儿出生在五月的最后一天。
夫人至今还记得旻儿出生的那天大清早几个仆人在院里吵吵闹闹。
“奇了怪了!”
“一定是莲仙子显灵了!”
“后花园的莲花开了!都开了!”
“从来没见过一池子的莲花在一晚上全开的场景咧!”
是伴随旻儿出生而绽放的荷花。
“我家旻儿和莲有缘呢。”
不仅是出生那天,旻儿周岁生日那天,满池的莲花又在一夜之间全部绽放。
为了欣赏莲池里那瑰丽的场面,旻儿抓周的仪式有违常规地在后花园里举行。
放置在莲池前的长案上从左到右依次摆着印章、三教经书、笔、墨、纸、砚、算盘、钱币和帐册,因为天家是做布匹生意的,在条案的右侧还摆着一匹布帛。
天家的亲戚,生意上有往来的朋友——满座宾朋好友都记得天家那个奇特的孩子,对元宝和书纸都视而不见,自己爬到桌子边上,扒出了藏在布帛下的一瓣荷花。
荷花是仆人布置的时候被风吹到桌上的。
那时谁也说不出荷花代表着什么意思。
古往今来还从未听到过哪家小孩抓周的时候抓着荷花不放的。
这事和莲花齐放为旻儿庆生之事一起在平江城中传为趣谈。
直到几年后旻儿不慎淹死在莲池里,天家夫妇想起此事才明白那预示了旻儿的命运。
出生时群荷绽放,死时也离不了那与其互通心意的莲池。
“旻儿走后有三四年那莲花都没再开过。”夫人压抑着声音不让自己哭出来,“这么多年,一到莲花开的季节就会想起旻儿。”
“都说过去那么久也该忘了这个不幸的孩子,但提起来还是有些悲伤啊。”夫人通红的眼睛望着乐乔,“那可是我的孩子……”
“既然看到莲花会这么难过,为什么不填掉那池子?”
“毕竟是旻儿喜欢的地方,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动过要毁掉它的念头。说起来旻儿掉的第一颗乳牙就在池子里。”夫人忽然露出坚定的笑容,“人没了,也要留个念想吧。虽然只有短短的七年,可这孩子毕竟在世上走了一遭。如果连我们做父母的都为了不再悲伤难过而忘了他,那这世上还有谁会记得旻儿?”
“这样吗……”乐乔微微颔首,唇角浮出成竹在胸的微笑,“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
☆、谷雨·池中物(其三)
“和吴夫子一样因为忘不掉而使那孩子的孤魂无法离开这世间。”回去的马车上,顾及问道,“是这样吧?”
大夫的脸上挂着如平常一样淡淡的微笑,反问道:“你觉得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顾及坐直了身子,“同样都是被水里的东西夺去了性命,同样是因为旁人未了的牵挂而作祟。”
“能想到这一层,你很聪明啊,顾四。”乐乔毫不吝啬地嘉许,转言又道,“可是猜错了哟。”
这种轻快的语调分明是在嘲笑自己。
顾四咬了咬下唇,赌气地把头扭到一边。
“之前说过了,是魇。”虽然顾四摆出不屑一顾的模样,可乐乔还是悠悠地讲了下去。“荷花本是极阴之物,在酷夏的灼烤中还能亭亭玉立的只有这水芙蓉,所以它最容易招来邪物。虽然没见过那孩子,但我觉得那孩子的命格应该也是属阴。生为男儿身,却有本属于女子的阴命。即便那孩子没有在幼时溺死,长大一定也是百病缠身。”
“你是说那孩子的死是应该的?”不知何时顾四已悄悄地把注意力转回乐乔的讲说上,“按你说的若是荷花作祟,为何之前好好的,偏是今年出了问题。”
“因为定西将军。”
“父亲。”顾及大吃一惊,“和父亲有什么关系?”
“以后再讲给你听吧,我们要回去做下准备。”
“哪有把人胃口吊起来就不管了的。”顾四嘟囔道,“除了那位还没见过比你更恶劣的。”
“知道太多没有好处。”乐乔忽然留意到什么,悄声问道,“你说的那位,不会是那位吧?”
“什么?”
“就是那位啊,把定西王爷送到平江来的那位。”
“是的。”
“你把我和那位相提并论,让他知道了还不要砍了我脑袋。”
“砍了更好!”
“那砍我脑袋之前我一定要告诉那位你的身份,让他把你纳入后宫。到时候你肯定能见识到更多恶劣的手段。”
“唏……”
说说闹闹间,已经可以望得见家门了。
乐乔在杂物间翻找了许久。
当她提着几样东西出来时,发现顾及还在厅堂里端坐着,面前放着一本前唐高僧玄奘补译的《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此时已过了亥时正。
是寂寂人定初的时刻。
“一起去么?”乐乔把鱼竿放在了肩上,两只手里分别拎着鱼篓和瓷壶。
“走吧。”
“这样下去我是不是该出家了?”往外走时,顾及出声问道。
“嗯?”
“每天吃斋念经,这不是和尚尼姑才该做的事吗?”
“原来你不喜欢颂读经书啊。”乐乔恍然大悟般地发出感叹。
“我又不是出家人。”
“见你每天都念得愉快,还以为你喜欢呢。”
顾及斩钉截铁地回答道:“那些东西即使再读上一百天也不会喜欢的。”
“不喜欢为什么要读?”
“无事可做啊。”顾及露出苦恼的神色,“今天读的东西到第二天还是会一字不差地浮现在眼前,为了让它们消失只好去读其他的经书,结果累积的经文越来越多,只要无事可做就会一遍遍地在眼前浮现着。”
这话让其他人说出来没准儿是为了炫耀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然而顾及这番却是自然而然流露的烦恼。
过目不忘这项天赋没有被她当成能力,因为对她来说这反而是一种羞于说出口的烦恼。
“《千手经》、《法华经》、《杂阿含经》……”顾及自顾自地说道,“翻开书本看到的文字合上书本以后依然会萦绕在脑海,除非找到其他可以压制它们的事情来做。”
“现在也是这样吗?”
“不了。”顾及放低了声音,“和你在一起时会想到那些魑魅魍魉的事,虽然感觉怪怪的,但是确实很轻松。”
“这样啊……”
不由在心里赞叹这个人的奇特之处,乐乔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一会儿陪我钓鱼吧。”
“大晚上你还真的要去钓鱼?”
“不然我为什么要拿鱼竿。”
乐乔理所当然地回答。
垂钓的地方在天府后花园的莲池中。
在不久前与天雄会面的亭子里。
推谢了夫人好心遣来的仆人,偌大的花园只有乐乔和顾及二人。
顾及手中紧紧握着乐乔给她用来护身的石子。虽然夜风凉簌,顾及却并不觉得冷。
池中芙蕖摇曳,倒映在彼此之上的影子亦随微风摇摇摆摆。
若是在白天,几个好友相聚在桥亭里,品尝着美酒清茶,再来几盘在深井里浸过多时的水果,大家围坐一圈,望着满池莲花绽放的场面,偶尔由谁口中应景地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