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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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物语-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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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月十三,是春灯节正式开始的前一天。
  吴懿在傍晚时约出了已私定终身的恋人花连。
  二人在城外的平江河边会面。
  沿着河边的小路携手前行,大户人家放出的烟花不时在头顶绽放,美丽至极。而那些等不及第二天灯节的人们,便在河上放出了莲花灯。漂浮在水面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极了星辰坠落在水里。
  “好美啊。”花连赞叹。
  吴懿含笑望着她,在他眼中花连是极美的女子,一点儿都不输于花灯上画着的人。
  “好美啊。”吴懿也感叹道,此时佳人在侧,这位儒生禁不住心猿意马,“若能与卿长相伴,何恋世间功与名。”
  若是花连此时挽留他留下,他定会毫不犹豫说好。但花连并未说出类似的话来,对于恋人的志向,她是支持的。
  “等你中了状元回来,会娶我吗?”过了好久才怯生生地问。发达之后丢下糟糠之妻的先例实在太多,何况他们只是私定终身,尚未举行成亲之礼。
  “现在就想把你娶回家好好藏着。”吴懿牵着恋人的手,不自觉地用上力气,“无论今年中与不中,回来之后我们就成亲吧。”
  “嗯。”
  夜色愈发暗下来,再往前连花灯都很少看到。但是二人贪眷离别前的小聚,谁都没有说出要回去之类的话。
  二人沿河一直走到郊外方才察觉过来。
  “离城好远了。”花连说。
  “要回去吗?”吴懿体贴地解下外衣给恋人披上。
  花连很久没有回应,二人默默地往前走。
  “真想和吴郎永远这样在一起。”——是花连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我们走在一座桥上。”私塾先生说,“桥是断桥,在连儿落入水中后我才知道。我没来得及拉住她。”吴懿像是要哭出来似的,灯下那张过早出现皱纹的面容上已经看得到点点泪滴,“没拉住她呀……”
  这句话落地时吴懿放声恸哭。
  私塾先生没有克制,那听得让人心碎的哭声盘旋在小小的房间里,盘旋在乐乔和顾及的耳中,盘旋在……那株暂时被人遗忘的灯盏草上。
  “这样啊。”乐乔忽然起身抱起角落里的花盆,“走吧。”
  “去哪里?”同时发出疑问的不止顾及,还有从悲痛中回转过来的吴懿。
  乐乔抬高手里的花盆示意吴懿接手,而后才回答道:“去找到它的地方。”
  也是同八年前一样的夜晚。不同的是月色明亮,春末的夜也并无太多凉意。路旁的野花也绽放了,清香弥漫鼻端,冲散了从吴懿家中带出来的哀思。
  由乐乔在前引路,后边是顾及,再之后是抱着花盆的私塾先生吴懿。
  走的路吴懿太熟悉了,几年来他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上千次——通往回忆和悲伤的起点。
  “是要去那里吗?”
  “是。”
  私塾先生和乐乔一问一答之间顾及回头看了吴懿一眼。
  借着还算明亮的月光顾及看到了灯盏草现在的模样。
  一左一右两条细茎像是女人的手臂似的攀在私塾先生的颈间,草茎上的叶子贴在吴懿的胸口,即使连不时拂过的微风都无法改变它们的执着。然就算灯盏草已是这种模样,吴懿也未曾感觉异样,反而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花盆。
  情人间的默契么这是?顾及暗自撇嘴,加快步子同乐乔保持并排。
  当年的断桥早已修复,只是近些年河水渐渐枯涸,原先宽敞的河床里只有一条细细的溪流静静流淌。在溪流边是一簇簇的花连灯盏草。
  花连灯盏草,别名过路蜈蚣,又称上叶金铁草。味辛,微苦,属温性,有散寒解表,祛风除湿,活络止痛的功效。
  乐乔是采药时无意间发现了那株隐藏极深却不同寻常的灯盏草。
  别的草都是一丛一簇凑得极近,唯有那一株看似生长在草丛之间,从根部到顶端却只有两条细茎,而且颜色较其它又太过翠绿。
  所以乐乔就把它采回院中。
  “那晚之后我在附近找了三天,也枯坐河边长达半月,既没有连儿的尸身,连她身上所佩戴的饰物都未见着踪影。”
  “是被水鬼吞了吧。”埋头在草丛间不知寻找什么的乐乔冷不丁说道,“找不到尸身就是被水鬼吞了。”
  “怎么会?!”看得出吴懿被这话气得不轻,大声喊道,“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鬼?姑娘休得胡说。”
  乐乔和顾及同时瞥了他一眼。
  到了桥边,花盆里的草又瑟缩了,蔫蔫儿地萎顿在花盆里。除了紧贴吴懿的动作没变之外,又像是在忌惮何物。
  “找到了。”乐乔在草丛间苦寻良久,这晌忽然捏着一件东西上了河岸,丢在吴懿跟前,“看看这东西认不认识?”
  私塾先生小心地放下花盆,先是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觉得似乎有点眼熟,便用袖子擦拭起那东西上的污泥。
  “是、是我送给花连的手镯。”
  吴懿再度哭出声来。
  被水草缠绕方得幸存的饰物,又在丛丛杂草间埋没了多年,直到这时才露出它的真面目来。是一只式样简朴的银镯子,纵然侵蚀数年,依然保持它原来的样子。
  因为吴懿在出事后的那几天徘徊于此,终日呼唤着恋人的名字,所以才使本该进入轮回的花连羁留于此,成为游荡世间的孤魂。
  “放不下一个人的思念,有时亦会成为对方的牵绊。”
  “连儿啊……”私塾先生将时隔多年方得再见的恋人遗物贴在脸上,泪水冲洗间那只镯子变得闪闪发亮。
  乐乔静静地注视着他。
  “该放下的时候也许该试着放下呢。”江安堂的女大夫如是说,“因为坚持太久的话,是会把坚持的理由遗忘的。”
  附着在灯盏草上的游魂花连因此才由爱变成了臆想的恨。
  “对不起。”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顾及一时没记起在哪里听过这声音,下意识回头去看。
  不知何时出现的女子在身后不远的地方静立着,是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虽然这时节已将要跨入夏季,女子还披着厚厚的冬装。
  许是那装束影响,顾及突地打了个寒颤。
  “连儿?”
  吴懿看到那女子时,立时止住哭声,抬头定定地看着顾及身旁。
  这时顾及才注意到看起来与她同高的女人其实并未踩在地面上,她的脚下,是之前吴懿放置一旁的花盆。
  “走吧。”
  在私塾先生与立于草上的女子痴痴对望时,乐乔在顾及耳边低语道。
  “好。”
  后来在那桥边发生了什么顾及并不知道,也未曾问过好似了事于怀的乐乔。只是有次经过吴家门前时,看到了窗台上一株只有两条细茎的花连灯盏草。
  那是在酷寒的深冬,白瓣儿黄蕊的小花依然开着。
  作者有话要说:  求捉虫~


☆、谷雨·池中物(其一)

  “晚上若无杂事去西郊一趟吧。”
  时间是谷雨这天的未时初,说话的人是闲于家中的女郎中乐乔。
  几日来连绵不断的细雨依然未歇,淅淅沥沥终日不绝。许是谷雨催人懒,除却忙于耕种的农人,城中的人大都闭门不出。是以江安堂近日上门来问诊的病人稀少了许多,妇孺病患更是少见,乐乔也难得清闲下来。
  “下雨天还要出门?”
  与乐乔对话的人是顾及——暂居于此地休养的定西王顾思远之四子。
  有异于外人对顾家四少爷的认知,在这座别名“妖笼”的庭院里,顾四作女装打扮。她本是不折不扣的女儿身,因为儿时由真靖大师为之改过命盘,为避祸事多年来都被当做男子来养。
  “不是你早上提起的么?谷雨过后药铺里说不定会忙起来。”乐乔填平桥头一处凹陷,直起身来回道,“再说这里少了一块,不拿东西填上总觉得看不顺眼。”
  起因是三天前顾及在药堂无意间听到一位就诊的病人同旁人的谈话。
  那是一名体态丰腴的中年妇人,家住城西郊区,丈夫是城中有名的布匹商人,名唤天雄。这妇人便被称呼为天林氏。
  天林氏同旁人讲的事是从上月初开始的。
  天家世代做布匹生意已有数年,因经营得当,现在说家财万贯也不夸张。因为近些年生意做稳当了,天雄一般过了日中便把商铺生意交给掌柜台的先生来做,夫妻俩一道返回西郊家中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天雄与夫人自小青梅竹马,感情很好。天雄有养花逗鸟的喜好,每日返回家中必定先去照管后园里的花鸟,每当这时,夫人就在房中做些中意的刺绣。因为多年来的默契,这样闲适惬意的生活一直是旁人羡煞不能的。
  可最近事情似乎有些不一样。
  以往到了天黑丈夫都会把鸟笼提进房间,而后方才宽衣就寝。丈夫对自己养的那只红嘴蓝鹊疼惜得很,有时连夫人都会吃醋咧。
  然而从上月初开始丈夫像改了性似的,虽说仍是整个下午都呆在后花园,但一向视若珍宝的鹊鸟却疏于照料,就寝前总是把鸟笼挂在院中的桃树上便不管了。
  光是这些并不容易让人起疑。
  到了后来丈夫回房后总会倒头就睡,连衣物都不褪,总是见他疲乏至极。
  “不光是这样。”妇人凑到同行女人的耳旁压低声音说道,“往常一个月里我们还会有几次那事儿,但这一个多月来一次都没有过。”
  “咿……羞煞了。”旁边的人趔着身子笑闹道,“这事儿也能拿出来在这儿说?”
  “你看这里又没人。”妇人闹了个大红脸,喃喃地掩饰道。
  见妇人面露尴尬,那人又凑上前问道:“他不肯,你也没……主动一下?”
  妇人瞪了她一眼,忽然拿袖子遮起了脸,说话又快又急:“哪能没有,好几次拉下脸示好那坏人都说他很累要睡。”
  “难不成你家掌柜那活儿不行了……”身旁的人又凑近了,悄声问,“你这来是给他求药不是给你自己?”
  “我家掌柜可是正当壮年。”妇人是又急又臊,嘟囔道,“不过这几天生意忙了点,给他抓几服药补补身子也是应该的嘛。”
  那女人笑了起来,妇人先是瞪了她一会儿,没多久自己也跟着笑起来了。
  “说来还有件怪事。”妇人停了笑,喘了会儿气又若似无意道,“我家后园里不是有个莲池嘛,池里的荷花近几天忽然开了呢。”
  两人对话时,顾及正在一屏之隔的地方等着学徒把药材取来。起先也不是有意要听,只是妇人讲到过早开放的荷花时,她才上了心。
  谷雨这天顾及晨起之后,难得在院中看到了乐乔。乐乔多数时候早出晚归,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碰面的机会并不多。
  于是后来在庭芜共进朝食时,顾及望着池中久开不败的粉白双荷,犹豫了半天才忍不住问道:“荷花这么早开,是有妖异吧?”
  “嗯?”
  “还有一个多月才到荷月,你这儿的荷花都开了好久。”
  谷雨是在四月下旬的头前两天,正是槐花满枝的首夏时节,所以四月又被称为槐月。而此时离荷花盛开的六月尚差月半有余。
  “是啊,这池里可是住了个厉害妖怪呢。”乐乔道,“记得刚来那天就和你说过这池水断不能接触吧。”
  “嗯。”顾及扒了两口饭,这才把视线对准石桌那边的乐乔,双眸清亮,神采异常飞扬,“那如果别家莲池里的荷花这么早盛开,也是有妖异吧?”
  “哪家?”
  “前天我去取药那会儿问诊的那个妇人家里。”
  “怕是有吧。”
  这样答完,二人间便缄默了。
  直到午后顾及惯常拿出经书来读,乐乔像才突然想起这事似的,邀她晚上去西郊一趟。
  “又是下雨又在晚上……”顾及合拢了书册,抬头看着她,“吴夫子知道了会说你的。”
  “那我一人去了?”
  “不拦你。”
  顾及起身回房,此后一直没再露过面。
  话是这么说,待到雨停乐乔打过招呼要出门时,却见顾及自窗台探身唤下了她。
  里面的人,久违地换上了男装。
  “一起去吧。”
  “好。”
  门外停了辆看来等候已久的马车,待二人上了车,融入夜色的黑马便如有人驱赶似的慢跑起来。没有车夫掌握方向,黑马拉着车子径自向西阊门而去。
  “这么晚过去没关系吗?”
  “午后差人通报过晚些时候要去送药,届时夫人即便不把咱们奉若上宾,也应会以礼相待。”
  在当时,医生是被归为技艺匠的中九流,并不是太受尊重的职业,何况乐郎中身为女性。
  听了这番话,顾家四少爷的脸上忽然浮出懊恼之色,嘀咕道:“早知如此就不出门了。”
  “你平日鲜少出门,出去透透气也好。”乐乔淡淡地说。然在顾及没有看到的时候,唇角浮出了不经意的微笑。
  天府在西阊门外三里处,是座依山傍水的大庭院。
  马车行至那里时是酉时初,天色将黑但又有一抹残阳晕染西天。是以还在坡下时,从车厢内出来的顾及便看到坡上门前焦灼等候的天家家仆。
  “大夫来了。”家仆看到马车便飞奔上前,与另一名随后赶来的仆人合力在后面推着马车上了缓坡。
  顾及先下的车,候在门口的家仆见到她立时迎上问道:“是乐仙儿吧?”
  顾四不答,举拳过耳,食指向后指去。
  “咳。”家仆这才看到一名年轻女子提着几大包药材慢慢地下了车。
  “请由小人为二位带路吧。”
  一上来就认错人的家仆虽言语间用多用敬语,还是会偷偷斜眼打量并行的男女二人。
  只比身旁女郎中高出半头的弱冠少年,相貌虽说俊雅,但那身板儿过于单薄,左看右看都有种难以言明的阴柔之气。好在走路姿态颇为端正,每一步的距离几乎都是一样的,而且步伐沉稳有力,勉强冲淡了那股奇特的阴柔气质。
  再看那名提着药包的女郎中,虽说样貌也算中上乘,可那一身简朴平常的打扮立刻与少年分出高下。而且走路时总是左顾右盼打量着院中的景物,一点儿都没有同行人的沉着之态,倒像是跟来的丫鬟。
  所以少年才是正主儿吧?仆人暗自揣测道。
  后来是一段并不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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