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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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物语-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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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志断定寝房里一定有什么看不见的咒符,护佑他不被那感觉侵袭。
  如果被迫离开文庙也就意味着他必须要离开这间屋子,曝露在神秘的窥探之下。
  怎么办。
  怎么办。
  “那孩子呀,四天前突然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这一直都没再出过门。”
  许夫子的声音由远及近。
  走廊里还有重叠的脚步声。
  是有人来了。
  远志连忙躲回榻上,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掉。
  方藏好,叩门声便响了起来。
  “远志,许夫子要进来了。”
  远志努力做出病恹恹的模样,慢吞吞地睁开眼睛望向外面。
  许夫子不是一个人来的。
  看样子,他是陪那名头饰青色襆巾的女子而来。
  熟读礼经的远志第一眼就看出那女子的装束不合常理。
  襆巾是士大夫的标志之一,一般需要有特定的官职以上才有资格佩戴襆巾。即便不在朝为官,亦必有相当地位才合适。
  这缠裹青巾的来客既为女性,谈不上跻身朝堂之说,何以如此狂妄。
  许是察觉到远志醒了,那人不再巡看室内的摆设,随着夫子的目光向他看来。
  “远志,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特意给你请了郎中来。”
  许夫子和颜悦色地说着,扶起了旷课已久的学生。
  夫子的体贴真是难得。
  远志心中不无烦躁。
  那人一直用冷淡的眼神打量着他。
  汇聚在他身上的视线几乎都要写出“我看得出你是装病”的字样。
  许夫子只以为他的沉默是因病所致,不以为忤,反而开始介绍那人的来历。
  一边说那人是定西王顾家的专门郎中,一边又说是什么平江城有名的乐仙儿,直把人说得可比扁鹊华佗。
  怨不得自己会有一眼就被看穿的感觉。
  “没……没事的,多劳夫子费心了。”远志怕给夫子看出破绽,气声颤颤道,“学生应是受了寒,休息几天就好了,不用麻烦郎中。”
  夫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责怪道:“那怎么行,要是落下课业了怎好向你父母交待。”
  远志正愁怎么回绝,忽听那人唤了声夫子。
  “四少爷对此间尚不熟悉,方才我们半路上把他撇下,若他急性子起了怕要惹出什么乱子。不知夫子能否先去应付片刻?”那人的声音清清冷冷,倒是和眼神相符,“与四少爷讲我这厢很快就好,若他仍不能安定,那就有劳夫子带他过来吧。”
  三言两语便把难缠的许夫子打发走了。
  远志直觉夫子走后这郎中定要羞辱自己。
  然她仍像刚进来那样,专心在四面墙壁上寻着东西,却是看也不看远志。
  远志坐卧不宁。
  “乐仙儿……”远志低低地唤了声,“能不能跟夫子讲我这病只需要卧床休息几天就好了。”
  “几天了?”
  乐仙儿并未看他,似是随口问了句。
  “什么几天了?”远志愣怔间不知所云,随后才想到她问的是病情,算了算,“有六七天了……吧。”
  那感觉是七天前晚课时第一次出现的。
  若不是身在其中,旁人定然很难想象那感觉。
  他还问过孟庆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盯着了,可同窗好友瞪了他半晌,口里声声念着:不可语怪力乱神。
  远志不觉得那是鬼怪,然他寻遍所有角落,实在找不出那视线的来源。
  于是远志决定不再与任何人说起这件事,独自一人撑下去。
  等到撑不下去再说。
  两人在屋内沉默相对有半盏茶的时间,走廊上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远志捕捉到郎中唇角一抹淡笑,心想这次来的应是四少爷吧。
  许夫子真没用,这么会儿就留不住人了。
  腹诽过后转眼就看到那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四少爷的年纪看起来和远志差不多大,应比他小一点。骨架纤细,白净的面容秀秀气气的,又因眉眼过于温和,整个人便有种奇特的阴柔气息。
  不过看他走起路来动静有风,步履有秩,倒是能让人把阴柔之气给忽略了。
  “说好今天是陪我来玩,我还特意早早去找莫掌柜留了口信。你倒好,我刚把父亲甩开你就给我丢下了。”
  四少爷竟是以这种嗔责的口吻开口,又让远志小有疑惑。再看郎中熟络地耙了耙他额前散乱的刘海,二人亲密的关系可见一斑。
  “碰到了,不能不管。”
  四少爷晃了晃脑袋,蹭开乐仙儿的抚摸,这才注意到远志似的,问道:“是他么?”
  被他恶狠狠地瞪了下,远志立时冒出了冷汗。
  “我没事,不劳烦乐仙儿了。”远志忙不迭地摆手,“你们去忙,你们去忙。”
  “无妨。”
  说来也怪,本觉得郎中的装束略有怪异,然她与四少爷并肩而立,又觉得后者弥补了她所缺少的的某些东西。
  趁着远志发愣的片刻功夫,乐仙儿竟自作主张地帮远志泡了杯茶。
  “喝了这个可能会感觉好一点。”郎中把茶放在案上道,“今晚人定前请务必去道前街一趟。”
  远志等他们离开之后才下床端起案上的茶杯。
  乐仙儿泡的是什么远志不知,但总归不像是茶叶。
  黑乎乎的一片,看起来有些像符水。远志皱了皱眉,本想倒掉它,然而心里有声音说他或许该相信那个女郎中。
  既然是定西王顾家的专门郎中,本事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远志心想着,将那符水一饮而尽。
  想到顾家,心中有个念头转瞬而过。
  莫非刚刚那名四少爷即是传闻中刚搬来平江城就被送去一个女郎中家休养了半年的顾家四子?
  “远志。”
  “远志……”
  孟庆带了饭菜回来却见自称病恙的远志撑着下巴坐在窗前发呆,顿时失了风度。
  “方远志!”
  被孟庆的厉喝惊醒,远志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夫子上午来过了,你怎么混过去的?”孟庆没好气地把食盒丢在远志面前,甩手给了他一巴掌,“刚刚夫子还特意对我讲你这几天身体不好,要我多照顾你。喏,吃吧!”
  远志对他这番阴阳怪气的怒火有些摸不着头脑:“夫子为什么这么说?”
  “早上王爷带他两个儿子来游文庙,恰好到见你的位置空着,就问夫子来着。”
  怪不得许夫子会那么紧张,告假三天多没理,今儿个却专门带了郎中来嘘寒问暖,原来是有大人物随口问起了。
  “真不知你走了什么运道,江安堂的乐仙儿今儿还正陪着顾家一家人呢。”孟庆大字躺下,语气里满是心酸,“你说那么漂亮的女子,怎会抛头露脸做了郎中?”
  “你说那个扎着襆巾的女人啊?”
  “她真来了?”孟庆突然来了兴致,扒着远志的领子问道,“怎么样,漂亮吧?”
  “你自己没见?”
  “哪里见过,平时总听我弟弟讲那郎中如何如何,好似天上走下来的仙人。”孟庆惆怅万分,又是狠狠地剜了远志一眼,“这次本以为能见着的,哪成想让王爷派来给你看病了。”
  “我又没求着让她来。”远志嘟囔道。
  “反正今天大家都恨死你了。”孟庆踢了踢他,“都怪你,没一个人见着乐仙儿。”
  孟庆一口一个“都怪你”,像极了哀怨的闺中妇人。
  远志听的心烦意乱,捧着食盒抬脚离开孟庆长腿可及的范围,边走边念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提防竟走出了房门。
  “呵,乐仙儿一来你都能走出门去了。”孟庆又在身后添油加醋,“表现得那么冷淡,你心里分明已经乐开花了吧。”
  对孟庆的讥嘲置若罔闻,远志所在意的是——他竟然完全忘却了折磨他长达七天的窥伺感。
  就在远志准备返回被他视为硬壳的寝房时,他忽然才发现,那感觉不见了。
  过去七天只要一踏出房门就无时无刻不盯着他的视线,不见了。
  如有实质的目光,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


☆、秋分·庙厄(其二)

  深秋的天色黑得极早,酉时初方见日沉,眨眼儿的功夫夜空中便只有孤月高悬。
  顾及原是不惧寒的,往年这时候仅是细纱汗衫外加了件窄袖窄身的绯色常服。
  然这幅装束今秋在乐家的院子里,却让顾及觉得丝丝冷气渗透了四肢各处。着实无奈下,才依顺郎中的意思,取了件直裰披在身上。
  “天这么冷,还是不要回去了。”
  重新坐定后,顾四抄着手自言自语道。
  郎中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本想说什么,后来甚是愉悦地应了声,垂头继续分拣药材。
  顾及盯了她一会儿,不出意外地从她脸上寻着了那抹意有所指的笑意。
  “多个人取暖不可以么?”顾及佯装正经,耳根子却羞得通红,“那我现在回去好了。”
  乐乔情知她是随口之言,但心里忽然起了戏弄她的念头,淡色道:“正好要出门,不若我送你一程吧。”
  说罢,起身牵上了顾及的腕子。
  顾及恨不得吞回舌头,磨磨蹭蹭好半天直道:“外衣裹得太重,压得人站不起来”——端的是女儿家赖皮撒娇的小把式。
  乐乔先是笑,后来见她真的为此苦恼,哪里忍心由任她皱着眉头遍寻借口,抬手抚上了顾四眉梢。
  “不是说好要文庙那学生晚上过来么?我们去接他。”
  顾及顿时欢天喜地,身轻犹如燕。
  “走着。”
  和远志说的是人定前,此时不过酉正,若无意外应还要再等上片刻。
  然而刚上了织里桥就看到远处有儒生从深巷出来踏上了道前街。
  等儒生到桥外百步左右,乐乔点着了火把,道:“下去吧。”
  儒生见有光亮起,明显加快了步子。待乐乔和顾及在桥的另一侧站定,儒生的面目已在他手里的灯笼下隐约可见。
  正是方远志。
  乐乔眯起眼睛打量了几眼被火光照亮的河面。顾及见她神色有异,也伸长脖子往河里看去。郎中便将火把换到另一只手里,移开了她的视线。
  “你去那边接应方远志,不要往河里看。”
  “嗯。”顾及点头要走,忽又想起来一件事,问道,“你是从何得知他要来了的?”
  记得先前有几次也是这样,自己刚走上织里桥,就见初一打开门来迎接,说是乐仙儿知道她人要到了。
  好像桥上和街道上都有郎中的眼线似的。
  郎中正顾着探察水里的情况,漫不经心地回道:“卧霆池通的是河水,河岸两旁有的动静池里自然也能看到。”
  顾及挠挠额角,咕哝着“不太明白呢”走远了。
  听脚步声越来越轻,背对着顾及的乐乔这才收起一贯的淡然,锁紧了细眉。
  古人常说:夜以火照水底,悉见鬼神。
  人尚有善恶之分,鬼怪亦逃不出正邪之别。
  顾及总以为众生皆善,又对未知之事抱有十分的好奇,若让她知道河里栖息着颇多鬼怪,怕是好长时间都要惦念在水道繁多的平江城中找寻,如果碰上不受约束的妖物……
  望着在火光映照中张牙舞爪的赤耳白猫,郎中骤然沉下颜色,心道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
  “都说真靖大师的关门弟子高深莫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身后忽然传来拊掌声响,乐乔抖灭火把,转身对上了出声的人。
  是名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锦衣少年。
  令乐乔吃惊的不仅仅是这突然出现的雍贵少年,还有他身后面容肃敬的褐袍道士。
  虫见。
  能让邪道虫见束手而立的人莫不是皇城权贵,乐乔稍稍思索了一番,大抵猜到了少年的来历。
  “过奖。”乐乔微微颔首,却不知在这种境地下还有无施礼的必要。
  “公子佶口中向来无虚言,但他硬要说少卿与虫见不分伯仲,虫见是万万不能同意。”褐袍道士阴测测地笑道,“少卿身边能人异士诸多,虫见怎能敌上分毫。”
  说的是庚申那日吃了雷误暗亏的事。
  乐乔拿不准公子佶究竟知道了多少关于自己的事,这时也只能虚以委蛇:“晚生初来乍到怎会聚得了能人异士,虫见大师定是误会了。”
  虫见尚未应对,公子佶摆手道:“虫见确实是武断了些,所以过去他做过什么冒犯少卿的事,不知少卿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与他一笔勾销了?”
  “晚生与虫见大师并无私怨,既然公子赏光出面调解,纵是有再大的恩怨也该是过往烟云。”乐乔略一躬身,又道,“不知虫见大师意下如何?”
  褐袍道士冷笑两声,见公子佶多有不悦,方才切齿道了三声“好”。
  余光瞥见顾及与远志已近在十步以内,乐乔正思索如何摆脱二人,忽听公子佶道:“天色已晚,既然少卿有事要忙,那我就不打扰了。”
  乐乔目送二人消失在茫茫夜色,心下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出头,连顾及唤她都没听到。
  不为人注意的河面下,白猫仍在呲牙咧嘴、满目怨怼地望着河岸上的人。
  妖笼坐落于离织里桥南下廿步的地方,大门朝左是河岸,右侧是废置了多年的民居。
  先前周围百步内还是有几户人家,不知何时这些人家突然悄无声息地搬走,徒留乐家庭院在两街交汇的地方如寂静空幽的深山一角,不动声色。
  远志初入乐家院子,先是为此处的清静惊叹,而后目光倏然沉入西北侧的卧霆池。
  那感觉,比之前更强烈百千倍的窥伺感,为何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
  “过来坐。”
  乐乔在廊庑下向远志招手。
  顾及看不惯方远志畏手畏脚的模样,从后边推了他一把,将他推上了木桥。
  “顾四。”
  郎中是把远志的种种反应都看在眼里,知他忌惮何事,反而是顾四的举动过激了些。
  “为什么别人来这里我总觉得不太舒服?”约以为被郎中训斥了,顾及来到郎中身边半是辩解半是疑惑地问道。
  俨然把妖笼当做自家地盘了。
  “小心眼。”
  乐乔笑着点了点她的脑门,而后又将目光转到儒生身上。
  大概是兴起不能被妇道人家看轻的勇气,远志整了整衣冠,昂首阔步地跨过了卧霆池。
  乐乔看他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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