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秋的哭声无法遏制,越来越大,神色也渐渐开始扭曲狰狞。
“整个乌桓王都,三天之内五万余人被杀,后来他们实在杀不过来了,便把那些人活生生地推进万人坑埋掉,禽兽,禽兽啊!”
苏凌知他压抑得难受,只是倒了杯茶默默递到他手中。虽然到现在依然没有弄懂洛秋刻意结交自己的目的,却对他已经不再如先前般排斥。
“谢谢苏兄。”洛秋接过茶杯,整整弄乱的发丝和衣物,抬眼凝视着苏凌,眼底泛起阵阵波澜,语声开始变得轻飘飘起来:“苏兄一定觉得洛秋是个怪人,哈哈,其实洛秋早就不是人了,洛秋是一只蝴蝶……”说到这里,洛秋的两只胳膊动了动,恰似一只巨大的蝴蝶煽动了一下翅膀:“但洛秋不是普通的蝴蝶,普通的蝴蝶太脆弱了,无论多么美丽妖艳,秋风来时便也如落花般凋零而去……洛秋是复仇之蝶,是紫痕,紫痕妖蝶。我不会被秋风吹走,只有火,带着我复仇之毒的火才能夺取我的生命,真的,我是紫痕,是紫痕……”
洛秋又开始变得疯狂失控,苏凌此时却再无了上次的厌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侯爷真是难得。”
“不要叫我侯爷,什么侯爷,不过是宇文纵横想要欺骗我乌桓百姓强加给我的,是耻辱,是耻辱!顺侯,哈哈,有人说,顺服便是保全自己最好的办法,那么我们难道没有顺服?为什么他们非要斩尽杀绝,为什么?因为他们强大,他们拥有武力,所以,他们便可以为所欲为。”
苏凌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一旁任他发泄。
一番尖叫后,洛秋忽然对着墙壁一头撞去,苏凌手疾眼快,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洛兄休得如此。”
洛秋被他一吼,似乎清醒了写,直愣愣地盯着苏凌看了半晌,忽然全身无力地倒在坐席上。
苏凌只道,他既然这般处心积虑,待他缓过来,必定有话要对自己说,也不打扰他,自己靠在窗前养起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洛秋才支撑这坐了起来:“洛秋失态了,苏兄莫要见笑。我知道自己快疯了,说实在的,这一点上,洛秋还是佩服苏兄的,受了那么多的磨难,也没象我这样。”
此话是出自内心的赞美,听在苏凌耳里却很难受:“哪里,洛兄已经非常坚强了。”
洛秋摇摇头:“我确实快要疯了,我是郎中,自己的病自己明白。我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慢慢的疯掉。”
洛秋的眼里忽然燃起一簇火焰:“苏兄可知,你的事洛秋早就一清二楚,那宇文纵横经常提起你来炫耀。”苏凌听得又羞又恨,只是握紧了双拳。
洛秋接着道:“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苏兄,洛秋便知道,你我是同道之人,你必定能够帮助我完成心愿。”
“洛兄有何心愿,不妨说来听听,但凡苏凌能够做到的,必定帮忙。”
“宇文纵横的病还需要一种叫做丹朱的花作为辅助治疗,这种花至今没有找到,其实我知道,西极国便有此花。此花的味道可促进各种药效力的发挥,对狂症有着莫大的好处。但是……”洛秋得意地看了苏凌一眼:“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在西极国还有一种叫做血咒的花与此花无论在外形和味道上,与丹朱几乎一模一样,但其功效去时刺激人兴奋,渐渐至于疯狂。我若能将血咒当做丹朱献给宇文纵横,不出三个月,他就会疯狂而死,任何药物也休想救得了他!”
洛秋一边说一边笑,笑容既惨烈阴森:“我定要看着他先疯先死,决不能就这么白白的疯了!”猛地抓住苏凌的衣袖:“苏兄,洛秋现在是笼中之鸟,不要说去寻找血咒,便是走出这闳都半步也不行,求苏兄想办法为洛秋寻找。”
听得他这番打算,苏凌早就跃跃欲试,只要能够打到宇文纵横,他不会讲什么君子手段。刚要答应,忽然停下,暗骂自己轻率。需知大夏在闳都里面安插眼线何等艰难,若这个洛秋不可靠的话,岂不是将他们置于死地么?况且自己刚刚开始获得宇文熠的信任,若为这事暴露了,岂非是误了大事?
“洛兄,苏凌对宇文纵横也痛恨万分,只是苏凌不过是一个俘虏、奴隶,只怕比起你来更不自由,又哪里有能力去找血咒呢?”苏凌无可奈何道。
洛秋一听,立刻慌了:“苏兄你虽身陷大燕,身后却有个实力不弱的大夏,不似洛秋,孤苦一人,实在是毫无办法。况且我听说,前不久你才和大夏的使者见了面,难道你就跟大夏一点联系都没有?洛秋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苏兄,那可是赌上了性命的,难道这样也得不到你的信任?”
这个洛秋竟然如此聪慧,看上去也极为诚恳。苏凌虽有相惜之意,却打定主意,一定要再观察他一段,把一切都弄确切了,再考虑是不是与他合作。
这件事的风险确实太大了。
“洛兄放心,今日你所说的话,苏凌半分也不会泄露,只是苏凌确实没有能力帮洛兄,还请见谅才是。不过,洛兄的勇敢机智,苏凌还是万分佩服的。你看,现在天色不早了,我若再不回东宫,便少不得受罚,我其实远没有洛兄的自由的。”
说完拱手告辞,洛秋见他这般急切,只是恨恨地盯着他,阴沉着脸,似乎随时想扑过来咬他一口。
六十一
苏凌回到东宫,一夜辗转反侧。本想第二天便到小雅斋,让他们帮着从侧面摸摸洛秋的底细,却又终觉有些冒险,决定还是先自己打听。
他现在事情不多,不是写字画画,便是看些闲书,偶尔修剪下芷竹苑中的花草。出门半月有余,苑中花木又长了些许。
苏凌挽起袖子,将不成形的枝叶剪掉,显出整洁的姿态来。
“好在这苑中没有多少树,若似顺侯府里那般林木茂密,遮天蔽日的,岂不是要把人累死。”苏凌笑道:“想来那洛秋到大燕来也不是太久,怎么会有这般林木茂密的府邸?”
胡贵伸了伸舌头:“公子,要说这位顺侯可真是有些邪乎。他现在的那所宅邸本是一位姓柳的富商所有,十八年前,这家人一百多口一夜之间死了个精光,官府无论怎么查夜查不出原因,大伙都是这所宅子是闹鬼了,自然也没人敢去住。五年前,这位洛侯爷刚被封为侯爷,便向陛下要了这所宅邸,还移栽了更多的大树进去,听他家的下人说,里面被他一弄就更象是鬼宅,这些下人刚住进去时,还经常听见怪叫,吓得晚上连觉也睡不着。”
胡贵毕竟是少年人,又天性好奇,说着说着便忘了形,手舞足蹈起来:“公子,奴才就是觉得奇怪,那个洛秋向来不跟任何人打交道,怎么会跟公子你这么合得来,还请你去他府里,啧啧,这可真是怪了。”
苏凌正想打听洛秋的事,当下不动声色地接口道:“听说顺侯颇得大燕皇帝的宠爱?”
胡贵撇撇嘴:“什么宠爱,不过一个异国的男宠,还是亡了国的,听宫里的公公们说,还不是经常被打得鬼哭狼嚎,有一次被打得受不住了,竟然敢往床底下躲,结果被陛下拖出来,光着身子在瓷片上跪了两天。”
话音刚落,猛地想起苏凌又何尝不是一个异国的男宠,只不过还没有亡国而已。不由住了嘴,鬼鬼祟祟地瞟向苏凌,却见他神色自若,全然没有留意一般:“如此说来,这位顺侯到是个可怜人。”
“可不是么?”胡贵赶紧媚笑着接口,却不敢再多说。
苏凌还想再问,见他低下头去,也不好太着痕迹,只得作罢。
自从巡视归来,宇文熠便是隔上三五日来一趟芷竹苑,偶尔也会说些朝中的事,让苏凌说说自己的意见。
苏凌总是深思熟虑后,向他提出自己的看法,每每颇有独到之处,宇文熠对他便越发看重。另一方面,苏凌对两人之间的情事似乎也不似先前般排斥,甚至偶尔还能与宇文熠一起得到欢娱。这令宇文熠十分欣喜,只觉得自己对苏凌的爱护恩宠总算打动了他,两人的相处也开始融洽起来。
吃过午饭,深秋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院中,斑驳阳光的从枝叶间投射而出,落下或大或小的圆形光斑。淡淡的风摇动花木,虽有了些婆娑的意蕴,却毫无凉意。大燕难得有这样软绵绵的天气,象极了圣京秋日的午后。
胡贵着人搬出一张软榻放在腾架下,苏凌眯眼躺在上面养神,不知不觉倦意袭来,竟然沉沉睡去。
旁边有什么东西挤压过来,苏凌迷迷糊糊地往旁边让让,却忘了这里不是床上,而只是一张狭窄的软榻,这一让让过了火,眼看就要滚到地上。
猛然醒来,腰间已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牢牢箍住,从半空中来回了榻上。
“本太子才不过三日未来,凌见到我便这般激动,莫非这便是所谓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抑或是小别胜新婚?”
苏凌转过身,宇文熠调侃的笑脸放大了贴在自己的鼻尖上,而自己整个人都被他拥在怀中。
“殿下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想你了不成么?”宇文熠紧了紧胳膊,把头藏进苏凌的怀里。一股淡淡的酒气钻进鼻孔,苏凌不由皱皱眉,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搂得更紧。
这几日宇文熠忙着收拾异己的同时,也大力打击了囤积居奇的粮商,得到大量粮食,既安定了民心,也缓解了灾情。
由于这个原因,宇文熠对苏凌越发地喜爱,不知不觉间,已视他为臂膀。加之前些日子,苏凌舍身救了自己,这让宇文熠觉得苏凌虽说不表露,内心里对自己也不是没有情意。每每想到这里,心情便格外舒畅。
这日听说苏凌昨天在摘星楼与洛秋喝酒,忽然觉得有些不安,特意抽出时间来到芷竹苑问个究竟。
“今天我把王正则给停职查办了,同时把易勇也给停职查办了。这样一来,他们便不能说我是故意针对他们。”宇文熠吃吃地笑。王正则是李贤妃的表哥,也是李家的核心力量。易勇则是宇文熠的一个小妾的伯父,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官。
“凌倒觉得,这种公平只能是表面的,堵堵李家的嘴倒也不无妨,对易刚最终必然得大大地袒护一番才是。”
“这个我明白,好的位置首先得任人唯亲,跟着我的兄弟若得不到额外的好处,以后谁还愿给我卖命?”宇文熠笑道更加欢快:“你看着吧,易刚很快便会换个更好的位置,也算他受苦的补偿。至于王正则么,就说不清了。”
苏凌笑笑坐起来,宇文熠也跟着坐起,依旧维持着搂紧他腰的姿势:“凌昨日出去了一整天,玩的可开心?”
此言一出,苏凌大惊。宇文熠会这样问,自然不是心血来潮,想来自己出门,一直便被跟踪着。
“昨日去看了肖知渐殿下的新住处,回来时路,过摘星楼,上去喝了几杯酒,不想竟然巧遇了顺侯,便闲聊了一会。”苏凌温声回应,宇文熠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笑不怒。
“果然是巧遇么?果然是闲聊么?”
苏凌脑海里飞快闪过当时的场景——摘星楼顶层地方不大,跟踪的人只能呆在下一层;自己和洛秋说道要害言语时都刻意放低了嗓子,避免被外面的侍者听到,也就是是说,跟踪自己的人是无论如何不会知道自己和洛秋究竟说了些什么。想到这里,心顿时放宽:“自然只是闲聊,不然苏凌还能做什么?”
宇文熠将嘴唇贴近他的耳朵,低声念道:“登高远望望故乡,故乡不见人断肠。归雁成行泪成双,犹见落月空照梁。凌登楼而歌,凄恻悲凉,怎么,本太子亏待你了么,叫你这般伤悲?还有,什么落月空照梁,原来在大夏还有故人让凌念念不忘,这我倒还不知道,不知凌可否告知一二?”
这话里满是酸意,苏凌的心立刻放进肚里,看来那跟踪的人只是听到自己唱歌,并不知其他。
“我离乡已经十年,旧时的朋友也皆未得见,今日登高有些感慨罢了,到让殿下取笑。要说那个顺侯可真是个怪人,莫名其妙跑过来,又哭又笑,我还以为他喝多了。”
宇文熠正是听说苏凌登楼而歌,更是放声大哭,这才存了疑虑,听他主动说起洛秋,反倒释然:“你不要跟那个洛秋来往,那个人看上去温顺柔和,却透着股子阴气,让人看之就不舒服。”
苏凌答应着,应答见回眸一笑,恰似日光透过琉璃,眼中顿时光彩闪动。他素来冷漠,此刻一笑犹如积雪消融春山初露,直要把宇文熠的魂魄都勾出。
翻身将苏凌压下,宇文熠脸上满是痴迷之色:“春花秋月,各具其美,竟能独钟于凌之一身,世间之事,却是可以两全的。”
苏凌被他压在身下,初时一惊,待听得这话不禁笑了起来:“苏凌又丑又残,哪里象春花秋月了,殿下太过誉了。”他本想说殿下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又觉得不妥。
宇文熠不满地轻轻在他唇上咬了咬,喃喃道:“不许顶嘴,我说是就是。”说话间手指抚过苏凌的面颊,勾画出纳星子般明亮的眼,宝剑般飞扬挺秀的眉:“我老是想,凌的脸若没有这些疤痕,只怕春花秋月也会为之失色吧!你说世上有没有这样的神医妙手,能除去这些痕迹呢?”
苏凌脸上的疤痕已经十年,不独独损伤了他的容貌,更是宇文纵横强加的耻辱刻痕。每一条伤痕对苏凌来说都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惨烈记忆,却是宇文纵横洋洋自得的谈资,不要说世上不会有这样的神医妙手,即便是有,宇文纵横又如何能够容许。耻辱和痛苦一起袭上心来,苏凌不觉收起笑容,将脸转向一侧。
宇文熠正自痴迷,未留意苏凌心情的变化,见他转过脸,只道他是害羞了。轻笑一声将手探入袍子的下摆,抚摸着那残缺:“还有这双腿,如果没有残废的话,又会是何等的修长诱人。”说着弯腰将脸贴在苏凌的小腿上摩挲:“若谁能见到凌双腿齐全的模样,熠愿以万金相酬。”
苏凌任他亲昵,良久才轻叹一声:“殿下说的什么痴话,过去一切皆不可复回。如今凌已身心皆残,人若飘萍,也只有殿下不会嫌弃而已。”
天际飘过一片云朵,遮蔽了日光,投射在地上的光斑也悄悄不见。丝丝缕缕的风穿行在树梢叶畔,掀动了榻上相拥的人的发丝与衣衫。
六十二
朝堂间风云变幻,宇文熠忽然反攻,李氏的势力被打击得七零八落。一些持观望态度的人,也赶紧向宇文熠表白忠心,以免遭了无妄之灾。
宇文曜开初还试图想办法制止宇文熠这种排除异己的行为。无奈宇文熠行事严密,让他一时也抓不到过硬的把柄,冒然出击只怕非但不能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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