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鸣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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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鸣西风-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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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这么看的。”
“不过,即使不是你大哥的人,你也可以把他们当做你大哥的人。”
“嗯,接着说。”宇文熠虽觉这话奇怪,却也知道苏凌定有自己的道理。
苏凌系好衣带,整理了一下乱发:“殿下不妨将这些证据呈给你爹,就算你什么都不说,他也定然逃不掉干系。”
宇文熠心中高兴,嘴上却说:“这样岂不是害了我大哥了么?”
苏凌也不管他装模作样,继续道:“既然你大哥现在是你最大的竞争对手,你何不趁机把他拉进这是非中来,让他有口难辨?可况他并不是没有嫌疑。”
宇文熠笑眯眯地盯着苏凌看了半晌,这才开口道:“看不出凌也不是好人,你看你出的都是些什么坏了良心的主意?”
苏凌正色道:“殿下既然问凌,凌自然怎么想便怎么说,至于殿下怎么想,凌就没有办法揣摩了。”
“你没办法揣摩?我看你是把本太子给揣摩了个透。只是我不明白,你凭什么这般帮着我。凌可否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苏凌幽幽一叹,转头怔怔望向窗外:“殿下是苏凌君臣的依靠,若是殿下出了事,肖知渐殿下和我不知要受到何等欺凌,所以殿下只管放心,苏凌是全心全意帮着殿下,绝无其他的想法。”
宇文熠似笑非笑地盯着苏凌,似要看进他的心底,片刻之后“扑哧”一笑:“这话说得坦诚,我相信。”

五十九

私访已经多日,灾情摸得也差不多了,现在既然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宇文熠当即决定返京。
车轮滚滚,蹄声飒踏,在官道上扬起大片的尘土。
宇文熠拉起苏凌的手:“凌今日救了熠,可叫我怎么报答?”
苏凌垂头道:“苏凌不敢要殿下报答,只求殿下日后多关照肖知渐殿下,我便感激不尽了。”
这次苏凌救了自己,虽然他说是为了求他庇护,宇文熠却总觉得,苏凌对自己似乎有了些情意,每每想到此处,皆不觉心动。此刻听他这样一说,本想调情的宇文熠兴趣立刻索然。
两人默然相对,但见车窗外远山起伏,逶迤而去。开始泛黄的柳树将长长的枝条抽打在车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几片落叶从车窗中飘入,翻卷着落在苏凌指尖。苏凌刚要拈起,却见宇文熠低下头嗅了一下:“真香。”
苏凌听得此话,依旧不动。宇文熠凑过来捧起苏凌的双手,将那修长的手指放在唇边细细亲吻。
 “凌智勇双全,宇文熠若能得凌全力相助,何……定然是如虎添翼。你可愿做我的谋士,我自然会给你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他本想说“何愁天下不定”,忽想起苏凌的身份,急忙转了过来。他的身边原本也不乏出谋划策的人,但这些人不独是自己的谋士,还是大燕的臣子,各人都得为自己留条退路,顾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而苏凌则不同,他没有这些顾虑,出主意时可完全从自己的利益出发。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若自己成为宇文熠的谋士,便能对大燕的国家大事有更多的了解,也能够影响宇文熠,对大夏自然有百利。正想顺着这话答应下来,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虽然倍受凌辱,却毕竟是身不由己,但自己若做了他的谋士,在他人看来岂不就是叛国么?日后自己纵然浑身是嘴,只怕也说不清楚,一时之间,颇觉难以抉择。
宇文熠看他低头不语,却错会了他的意思:“虽然本太子希望得到凌的辅佐,但也不妨跟你明说,宇文熠爱你的才,也爱你的人,你若是以此为条件想要离开我的话,劝你趁早不要开口。你是本太子的人,这是大前提。”
既然他已经这样说了,苏凌无奈地闭了闭眼睛,轻轻出了口气:“殿下日后有什么要苏凌效劳的,苏凌无不从命。做官的事还是罢了吧,苏凌残疾丑陋,又是个低三下四的男宠,身处公门,难免遭人耻笑。”
竟然如此不识好歹!宇文熠的怒火顿时冲了上来,正想教训他一顿,让他懂点规矩,却又见他衣领中隐隐露出的绷带,不由心一软,怒火顿时化为乌有,只是拉长声调恨声道:“随——你——的——便——。”
两人各怀心思,均不再说话。
宇文熠心中不快,不一会便钻出车去,自骑一马。
一行人快马加鞭,仅仅两日便回到了闳都。

宇文熠在第二天的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向宇文纵横呈上了行刺自己的刺客所用的钢刀,再令薛正上殿说明了永州天煞门的情况。
谋刺太子是诛九族的大罪,宇文曜脸色一阵黑一阵白,冷汗直流,几次想要开口,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如坐针毡。其他人也大气不敢出,朝堂上静得出奇。
趁着众人发愣的机会,宇文熠奏报了灾情,言辞间不无夸大,并一再强调,商人和少数官员的恶意囤积,是令灾情恶化的重要因素。
“父皇,天下大旱,民不聊生,我朝廷官员不思报效国家、安抚黎民,反而借机囤积粮食,妄图敛财,这些人不是我大燕的官员,是蛀虫!”说道激愤处,宇文熠猛地跪倒:“父皇,是可忍孰不可忍,孩儿愿请父皇三尺之剑;为国诛除这些蛀虫!”宇文熠虽说勇武,政事上却一向低调,今日一反常态,必有原因。
事关切身利益,满朝文武虽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却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宇文纵横的态度。
宇文纵横居高临下,嘴角带起一个大有深意的微笑:“难得太子一腔报国之心,这事你就放手处理吧!还有,着刑部全力追查太子遇刺一事,不得有误。”
宇文熠本还准备了一套说辞,想要在宇文纵横不许时力争,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容易便答应了,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呆了片刻,这才叩头谢恩。

苏凌回到东宫不久,便接到刘嫂传来的消息,她在城东买下了一处宅子,与肖知渐搬了过去,也请了管家和十来个护院,现在已经安定了下来,请苏凌不要挂念。
第二天天刚微明,苏凌便独自一人出了东宫,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肖知渐的新住处。院子不是很大,从外面看也似有好几重院落,竹树的枝叶从墙头探出来。大门半掩着,两名隐隐可以看见站着的护院。苏凌又围着院墙转了一圈,确定确实比较安全,这才放了心,呆呆站在门外不远处悄悄张望。
“干什么的?这是私人宅邸,你老站在那里偷看做什么?”门内的护院看行动怪异,半晌不走,走出门来出声询问。
“我是来找人的,不知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张老六的人?”苏凌赶紧低下头,陪着笑。
“你找错了,这里没有什么张老六。”
“谢谢爷,谢谢爷。”苏凌一边走一边点头哈腰。
护院转身进了院子,苏凌这才转过头来,又望了那院子一眼,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转过一条街,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转身看时,却是刘嫂气喘吁吁地赶来。
“苏将军,听护院说一个脸上有刀伤的人在外面张望,奴家便猜是你,果然没错。”刘嫂喘着粗气:“怎么到了门口又走了?也不进去坐坐。”
苏凌强笑道:“宇文熠可有派人过来?”
“东宫里来了几名侍卫轮流当值,都带着令牌,这些日子没人敢来骚扰。”
“那就好,那就好。”
“苏将军还是进去坐坐吧。”
 “还是不去了。”苏凌说着垂下眼,神情中是掩饰不住的落寞。
刘嫂不觉辛酸,这些年苏凌对肖知渐可谓是全心全意,爱护有嘉,原本这君臣二人同陷异邦,正该相互扶持才是,此刻却连面也无法相见,怎不令人叹息。
苏凌一阵黯然,向刘嫂一揖到地:“苏凌已无颜再见殿下,以后殿下的一切还请刘嫂多多费心了。若有什么事需要苏凌的,凌当义不容辞。”说罢转身离去,任刘嫂如何呼喊,也再未停留。
大街上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车马和人流将闳都塞得满满实实,到处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苏凌浑浑噩噩地走着,好几次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车马,都被险险避过,换来一顿骂骂咧咧,他却全然没有知觉。
“客官请进,可有预约?”一张满是笑容的脸忽然出现在眼前,苏凌停下一看,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来到摘星楼前。
“没有预约,顶层可还有坐?”
“客官好运气,今日顶层没有人,若是往日,没有预约是万万坐不了顶层的。”听说是要价格不菲的顶层,伙计越发殷勤,一路哈着腰将他带上了顶层。
苏凌选了靠南的窗边坐下,点来酒菜自斟自酌。
楼外依旧是富庶的闳都,闳都之外是坦阔的旷野,远山给旷野画上了边际,把大地和天空共收于一条墨绿色的线条之中。
苏凌用尽了目力想要望向南方,那里有自己刻骨铭心的故国和梦萦魂牵的亲人。目光穿越了城市原野,却被粘连在一起的天地所阻隔,自己则似被这天地构筑的囚牢锁住一般。
天际一行南飞的大雁,齐齐煽动羽翼,迎风而行,抛下几声单调的鸣叫。
又是一年秋至,算来已是自己在大燕度过的第十个秋天了。这十年自己不仅受尽非人折磨,更是备受凌辱,若不是靠着这份眷恋和责任,无论如何也支持不下来。但如今,故国依旧可念而不可见,怎不叫人肝肠寸断。
苏凌端起酒壶,一饮而尽。
酒是陈年的桂花酒,香气浓冽,劲头也足。酒入愁肠,不过片刻苏凌便有了些许醉意,不觉拿起银筷击节而歌:“登高远望望故乡,故乡不见人断肠。归雁成行泪成双,犹见落月空照梁。”歌罢悲从中来,不觉泪流满面。
外面传来鼓章之声,紧接着帘笼一挑,“苏兄登楼而歌,叫人痛断肝肠,看来兄台果然是性情中人。”苏凌还未转头,便听出这是洛秋的声音。

六十

今天洛秋神色自若,也未穿他那身奇怪的紫袍,整个人看上去清爽俊秀,毫无半分不妥。金冠束发,金冠正中镶嵌着一颗猫儿眼,对上映入窗内的日光,流光溢彩。身上是杏黄色的衫子,滚着绣着暗金色的牡丹和凤凰,滚着同色边子。脚下蹬着一双及膝描金长靴。这身装扮华丽异常,让原本有些文弱的洛秋平添不少富贵气。
苏凌乍见洛秋,不禁有些诧异。
洛秋不待他相邀,边在对面坐下,立刻有彩妆侍女捧上杯筷。
“原来是顺侯,幸会。”苏凌礼貌地欠了欠身,命侍女给洛秋将酒斟满,洛秋也不客气,笑嘻嘻地看着苏凌。
“刚才我从宫中出来,见苏兄失魂落魄,一路跟来,不料竟听到这等肺腑新声,实在是洛秋的荣幸。说来心酸,洛秋虽与苏兄同为天涯飘萍,苏兄却比洛秋幸运得多,令人好不羡慕。”
此人竟毫不掩饰跟踪自己的事实,苏凌暗自责备自己太过托大之余,也顿生警惕。
“侯爷此言令人费解,却不知苏凌哪里让人羡慕了。”
洛秋一笑,眼神迷离:“等高远望,是为望故园山水;落月满梁,是为照故人颜色。比起洛秋无国可投、无家可归、无人可念来说,苏兄至少还有故园可望,还有故人可念,岂不是比我要幸运得多了么?”
苏凌默然,乌桓已于五年前为大燕所灭,洛秋所说的却是事实。
洛秋左手支住下颌,右手端起酒杯,却不饮,只是不断旋着圈,让杯心荡起琥珀色的涟漪。
“苏兄可知乌桓?”
苏凌点头“乌桓为北方冰雪之国,四十年前便成为大燕的附属国,五年前被灭。”
“那苏兄又可知,为何乌桓会被灭?”
苏凌略怔,国家别灭自然是因为土地财物遭人觊觎,但听洛秋的口气,似乎还并非如此。
“苏兄可记得我曾经跟说过,宇文家的人都是疯子?”洛秋告诉苏凌宇文家的人都是疯子时,自己也疯狂诡异,苏凌本不相信,但想起宇文纵横的疯狂,宇文熠杀店家时的残忍,又令苏凌不得不信。
“宇文家代代相承的狂症虽然说绝对无法治愈,但却是可以压制缓解的,只是这些药物都无比珍贵,千金难寻,其中有一件非常最重要的东西便是雪蟾。这雪蟾原本大燕境内的大雪山也可寻到,不料八年前,大雪山在地震中崩塌,从此之后宇文纵横便再无雪蟾可用。为了缓解压制病情,宇文纵横派人八方寻找。乌桓王都后的寒锋山上有雪蛤出没,多年来我们便用它来治疗血热心悸,也用来控制狂症。我们国王陛下知道此事后,立刻搜集了数只雪蛤,连同善于以雪蛤治病的我一起献给了宇文纵横,其后每年都费尽千辛万苦捉得几只,作为贡品奉上。”洛秋语声平和,娓娓道来,似乎在讲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故事。
“我本是乌桓国宰相洛不凡的小儿子,自幼不爱习文练武,却对医术万分痴迷。被献给宇文纵横,也是尽心尽力为他医治。谁知……谁知那宇文纵横禽兽不如,就在我开始为他治疗的第三天,他,他……”说道这里,洛秋原本平静的声音有了波动,如同一颗石子落入湖面,击破了满池春水。
洛秋按住自己的胸口,极力想让自己平静。
“侯爷的苦处苏凌明白,侯爷就不要说了。”宇文纵横是什么人,苏凌最是明白,因此他也明白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对洛秋暗生怜悯。
“不,我要说,你不明白!”洛秋固执地坚持:“他竟然在我开始为他治疗的第三天,便当着十几个宫女太监强暴了我,无论我怎么求饶,也无济于事。事后,我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即使再痛苦也不敢恨,因为我不是我自己,我代表的是乌桓。”
洛秋哆嗦着手,摸到酒杯,仰脖喝干。接着猛然拉开自己的衣领,露出满是青紫咬痕、掐痕和鞭痕的清瘦胸膛:“呵呵,宇文纵横是个真正的疯子,从那天起,我身上便再没有好的时候。这样够委曲求全了吧?可是,就在三年前,宇文纵横忽然担心乌桓在给他敬献的雪蟾中动手脚,更担心西羌人知道他对雪蟾的依赖后会毁掉寒锋山。于是发兵二十万,扫平了乌桓。燕军一路烧杀抢掠,血流漂杵,不过五日便攻克了王都,将王族以及住在王都里的贵族全部杀光,可怜我全家三百五十二口人,连刚出生的女婴都未曾放过。只因我精通雪蟾的药理和应用,才得以偷生。”洛秋水道这里时,已经泣不成声。苏凌听他身世如此凄惨,也不由唏嘘,却不知如何劝解。

洛秋的哭声无法遏制,越来越大,神色也渐渐开始扭曲狰狞。
“整个乌桓王都,三天之内五万余人被杀,后来他们实在杀不过来了,便把那些人活生生地推进万人坑埋掉,禽兽,禽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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