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身着六品侍卫的官服。
见了这人,沈洪轻轻道:“这不是杜延崇么?他如何来了潍县?”沈洪这么一说,我便知道这个绯袍官员是山东府尹杜延崇了。他的女儿杜灵若,原本和沈洪有婚约,后来沈洪爱上了柳雨湘,死活退了杜家的亲事。这件事,想来自然也得罪了杜延崇。难怪他一见到杜延崇,就怕他是来寻沈家的不是。
那杜延崇,却正眼瞧都不瞧沈家的人一眼,径自走到打斗的场子前面。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大变,对县太爷说道:“正是!”
县太爷梅墨的脸色也变了,变得比杜延崇的不知难看多少,简直是面如猪肝,毫无血色。他木呆呆地站在那里,一时之间竟然什么都忘记做了。
杜延崇喝道:“梅墨,你好大的胆子,还不快点儿让你的手下住手!难道你不想活了么?”
梅墨这才回过神来,忙叫道:“停手!都……快给我停手!”
梅娆非并不认得杜延崇,她不满地嚷道:“爹!你这是做什么?张捕头是在捉拿朝廷钦犯,你可知道维护朝廷钦犯是大罪!”
“你……”梅墨指着女儿,半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忽然走到梅娆非身边,伸出手来,狠狠打了梅娆非一巴掌,打得梅娆非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沈福忙扶住妻子。
梅墨斥道:“你这个畜生!平日没事在婆家惹是生非也就是了,竟然还敢来管我县衙的事!竟然还敢自作主张,要捕快拿人杀人。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啦!”说完,他又指着沈福斥道,“你这个做丈夫的也是!整天就知道游手好闲,也不好好管好你的媳妇!看看她骄纵成什么样子啦!”斥责完沈福,他又对着老夫人喝道,“亲家母,我看你真的是老糊涂啦!任由这些孩子在这里胡作非为!”
梅娆非大约从小被宠爱惯了,没想到被爹爹当着满街的人又打又骂,神情竟然一时有些懵懂回不过神来。沈福只得回护妻子,低声说道:“岳父大人教训得是,我以后注意便是。”老夫人一向威福惯了,何曾被人这么抢白过,直气得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杜延崇冷冷说道:“梅墨!我不是来看你做戏的。你自己看看你手下这些人,这么不听你的话,还要你这个县官儿何用?”梅墨抬头看去,这才发现捕快们与冰凝、薛白衣打得正酣,全然无人理会他的命令。他一时为之气结,大吼道:“你们这些饭桶!叫你们停手没听到么?”那个张捕头,这才看到梅墨,忙叫道:“弟兄们,大人有令,统统住手!”于是,捕快们走的走,爬的爬,滚的滚,都闪到一边去,其情状十分之狼狈不堪。
杜延崇这时面上挂上笑容,疾步走到薛白衣面前,跪倒在地,叩头道:“小人山东府尹杜延崇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千岁!连累王爷受惊,小人实在罪该万死。”此时,梅墨也赶了上来,他几乎是趴倒在地,头磕得跟鸡啄米一般,兢兢战战地说道:“小人罪该万死,请王爷赎罪,肯请王爷千岁赎罪!”此言一出,周围的人无不面色大变。
我心里微微叹道:看他白衣凛然如水,早知道这个人不简单,却不曾想到他竟然是王爷。我想到对他痴迷不已的冰儿,一时之间很是有些惘然。
这时候,整条街上的人已然跪倒,山呼“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之声不绝,振聋发聩。我也跟着跪了下来。
薛白衣冷冷笑着,手臂上流着鲜血,也不知道是别家的,还是自个儿的。他仍然用那种睥睨一切的眼神,说道:“杜延崇,你治下的治安,当真是好得不得了!追捕盗贼,还追捕到大街上来啦!”
第十三回 祸从天上来(上)
杜延崇冷汗涔涔而下,叩头道:“请王爷赎罪!请王爷赎罪!”他也见着薛白衣手臂上的鲜血,吩咐道,“来人哪!先给王爷治伤!”当下有背着药箱的人应声而出。杜延崇果然是心思缜密之人,随从的人之中,居然有着大夫。
薛白衣冷冷笑道:“就这几个乌合之众的衙役捕快,想伤本王,未免还缺了火候。”他边说边取出一块洁白的绢子,把手臂上的血迹抹去,原来竟是别人的。他又轻轻说道,“诸位乡邻们平身吧。”围观者都站了起来,满怀好奇地盯着薛白衣这个王爷看。
众所周知,当今的皇帝薛熙仁只有一个弟弟,名唤薛熙剑,乃是先皇后所出,与皇帝感情却甚好。皇帝对他大肆封赏,允许他御前不跪。他的地位,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尊贵异常。这位王爷,人称“薛小郎”,传言他*倜傥,喜好女色,且又建集贤阁,纠集了一大批文人雅士,大行风雅之道。又有传闻说这位王爷,对国事不慎热衷,平日里最喜欢微服私巡,到处游山玩水。这位自称薛白衣的王爷,自然是薛熙剑无疑。这个“薛小郎”王爷的传闻甚多,却不曾想到他原是这般年轻。
梅墨跪在青石铺成的街道上,把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血都流了出来。他只是一个劲儿地说道:“小人求王爷赎罪!求王爷赎罪!小人和小女实在是愚昧,求王爷赎罪!”
薛白衣说道:“县太爷!你倒是要我如何赦免你的过错?本王方才可是差点儿死在你的衙役手中。这一切,多亏你家大小姐所赐。本王便是肯饶恕你和你女儿,恐怕皇上和太后知道了本王的这番际遇,也不肯放过你罢!”梅墨颤抖不已,仍是一味地叩头求饶。
薛白衣又说道:“还有你们潍县沈家,若不是朝廷的扶持,你们酒坊如何可以名扬天下?如今居然要本王的命,想不到,想不到啊!本王想,这件事发生以后,天下将再也没有沈家酒坊这四个字啦。”
老夫人面色苍白,颤颤巍巍地跪下道:“请王爷赎罪。是老身眼拙,有眼不识金香玉,若是王爷想处罚沈家,请降罪老身一人,放过沈家其他的人。”
薛白衣面色泠然,不做声。萧笑已然跪下道:“求王爷饶恕沈家,这事儿和沈家是没有干系的,他们只是错把王爷当成山贼了嘛。王爷你大人有大量,自然是不会这么斤斤计较的嘛。”明月欣儿、冰凝也跟着跪了下来。
薛白衣扶起萧笑三人,说道:“你这小兄弟,危急关头不离弃本王而去,果然是够义气!不过,你的这个要求,本王却是不能答应。本王离开京城出来微服私巡,也不是一回两回。这样的事情,却是第一次发生。若是这事儿传了出去,始作俑者又不受到应有的惩罚,本王在朝廷的颜面和威信何存?”
那杜延崇,原就因为沈洪悔婚的事情记恨沈家之极,听闻薛王爷的话,忙上前附和道:“王爷所言甚是。”
我尚且记得元宵节的时候,遇见薛白衣,他嬉笑怒骂不拘于俗,半点儿也没有架子。如今却端出王爷的架子来,声称要治人,显而易见是怒了。我心里叹道:平地里忽然生出这样的风波来,希望沈家可以躲过这一劫难。
薛白衣(应该称呼薛熙剑了)斜睨了杜延崇一眼,忽然说道:“杜知府,我听闻沈家的大公子曾经悔婚于你家大小姐,此事可是当真?”杜延崇神情十分尴尬,却不便发作,只得忍气吞声道:“确有此事。”
薛熙剑道:“我听闻沈家大公子是因为某个女子才悔婚于你家小姐的,可是当真?”杜延崇说道:“这个……小人当真不知。”
薛熙剑问道:“沈家大公子,可是这样么?”沈洪无奈,只得回道:“确是如此。”
薛熙剑又道:“你为之悔婚杜知府的那位夫人,可是你身边这位才华过人的夫人么?”
沈洪不知薛熙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得勉强答道:“内子已经去世。容儿是小人后娶的妾室。”
薛熙剑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原来如此。却不知你既对你那位夫人一往情深,却如何还娶妾室?”
沈洪面上讪讪,不知如何回答。我只得代他说道:“回禀王爷,妾身嫁给相公之时,相公病重,并不甚清醒。何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相公便是娶妾,也是为了沈家后继香烟。沈家上上下下数十口,还请王爷饶恕。若是王爷因了脸面而处死沈家上下这么多人,会背上‘不仁’之名,更会累及王爷声誉。若是王爷肯放过沈家,不计前嫌,那么王爷的仁慈之名,会如同王爷的才华一般,为全天下称赞。”
薛熙剑盯着我看了许久,说道:“沈夫人果然是伶牙俐齿,一如当初哪。依你这么说,我岂不是除了放过沈家别无他法?”
我硬着头皮说道:“妾身不敢。”
那薛熙剑笑道:“你当初猜谜对对都敢赢本王,还有你不敢的么?”说完,他脸色陡然一变,对杜延崇厉声说道:“杜延崇,你知罪不知罪?”
杜延崇听闻,面皮微变,忙跪下道:“小人不知王爷所指,请王爷明示。小人听到信息,说王爷微服至潍县,便匆匆带人前来护驾,不曾想到还是迟了一步,害王爷受累。小人有罪,请王爷处罚。”
薛熙剑说道:“杜延崇,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本王所指,并非如此,而是你身为地方长官,不思清明,反而公报私仇,陷害良民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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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祸从天上来(下)
杜延崇说道:“求王爷千岁赎罪。小人实不知王爷千岁所指。”
薛熙剑厉声说道:“本王虽然是不理朝政,却也不希望别人当本王是傻子。杜延崇,你自个儿也承认,沈家对你悔婚在先,你心头对沈家,嫉恨该是有不少吧?方才竟然煽动本王治沈家阖家之罪。你说,你不是公报私仇、陷害良民是什么?”
杜延崇冷汗涔涔,不敢出声。
薛熙剑继续说道:“本王绝非是非不分、公道不明之人。沈家的人之所以赞成捉拿本王,是因为他们错把本王当成强盗。沈家为我大西宋王朝,每年供酒无数,沈家酒坊的酒,还曾经作为国礼赠送于外国王朝。沈家对我大西宋王朝,乃是有功之臣。你居然挑唆本王把沈家阖家治罪,封掉沈家酒坊,不是公报私仇、陷害良民是什么?”
薛熙剑说得如此声色俱厉,又貌似字句在理,杜延崇还敢说什么?只得俯首认罪,请求薛熙剑惩罚。薛熙剑说道:“念在你是对社稷朝廷有功之臣,这次的事情,本王就不予计较啦。但是,诸如此类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再犯。若是沈家以后,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唯你杜延崇是问!”杜延崇忙点头称是。
薛熙剑又道:“沈老夫人,你起来吧。本王绝对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不怪罪沈家和你便是。”当下,菊妈把老夫人扶了起来。老夫人道谢不迭。
薛熙剑看了我一眼,说道:“沈夫人,依你之见,本王这么处理沈家的事情,是仁还是不仁?”
我心中有些感激,又有些特别的想法,总是十分不踏实,面上却仍然波澜不惊,说道:“王爷英明。”
薛熙剑哈哈大笑,说道:“沈夫人,要你说出这句‘英明’,可当真不容易哪。”我低头敛眉不语,装做什么都不曾听见。
薛熙剑脸色又有些冷淡道:“依本王所见,这位县太爷的千金,是蓄意陷害本王,居然随意找两个衙役来冤枉本王是强盗,于情于理,本王都不该坐视不理!梅县令,梅大小姐,你们两个人,可知罪么?”
梅墨、梅娆非一起跪倒在地,低声说道:“小人知罪。”
薛熙剑问杜延崇道:“以下犯上,是什么罪名?”
杜延崇斟酌再三,方说道:“按照西宋律例,以下犯上,其罪当诛。”
薛熙剑说道:“那好,杜知府,这件事儿就交给你办吧。”他说完又看了我几眼,说道:“沈夫人,这件事儿,不知你还有何高见么?”
我看了看跪在底下的梅娆非,还有扶着他的沈福,心里叹了一口气,只得出来说道:“请问王爷,西宋治世,依靠的是什么思想?”
薛熙剑挑衅似的看着我,答道:“自然是孔子他老人家的儒家思想。”
我微微一笑,说道:“这便是了。儒家要求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便是说把别人的老人当做自己的老人来孝顺,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爱。可是对的?”
薛熙剑看了我一眼,说道:“沈夫人说得对。可是这梅县令也不算老,这梅大小姐也不算小。他们二人既算不得老人,又算不得孩子。本王处决他们,也是不违背儒家祖训。对否?”
我笑道:“王爷说的,自然是对的。只是我二弟妹腹中已怀有身孕,她的孩子若是一出世,便没有了母亲,没有了外公,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呢?若是换了王爷自个儿的孩子,王爷不会这么做的吧?当今天子是英明之君王,薛王爷也是为人称道的英明王爷。若是王爷肯为人所不能,赎人所不赎,那么天下贤士英才听到后,自然前来归顺西宋。这样一来,王爷岂不是为朝廷做了一件大好事?自然也没有人敢对王爷有不敬之处,也不会辱及王爷英明。”
薛熙剑半晌不说话,忽然大叫道:“沈夫人,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大庭广众之下妄议朝政。你既然这么博学多才,且侃侃而论,难道不知道我西宋一向不许女人参与朝政么?”
我淡淡道:“妾身不敢。若是王爷这么认为,妾身无话可说。”
薛熙剑笑道:“你不敢?你还有不敢的事情么?今日本王算是服了你了。好啦,好啦,今天本王就看在沈夫人这么处心积虑为你们开脱的份上,饶了你们两个罢。只是以后做事儿,眼睛放亮点儿。若是方才的捕快伤了本王,你们该想想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才是。”
梅墨、梅娆非闻言,如蒙大赦,忙叩头拜谢不迭。
薛熙剑又对萧笑道:“小兄弟,你当真是个有义气的人,本王就是欣赏你这般义气。你来沈家做什么酒尾公,不如跟了本王回王府,做本王的贴身随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如何?”
“这个……”萧笑看了明月欣儿一眼,说道,“楚天阔谢王爷厚爱,只是……这个……人家都说伴君如伴虎,为了我老婆和我妹子的身家性命,我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沈家做个酒尾公吧。”明月欣儿白了她一眼,说道:“谁是你老婆?死相。”
薛熙剑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既然如此,那本王也不勉强啦。楚老弟,以后你若是有什么难事,可以来京城找本王就是。楚老弟以后便是我薛王爷的兄弟,谁若是亏欠他,便是和我薛王爷过不去。哈哈哈……”薛熙剑边说着,边大踏步地走了。经过我的身边,他对沈洪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