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目前对我来说,最好的态度就是装作不知情。我不想再与这人有什么纠葛,他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所以我也无法接受他给我的一切。
傍晚,我正心神不定地坐在罗姐房内翻看她收藏的画册,忽听得有人敲门。
不知为何,我心里竟有一丝紧张。
我起身走过去,轻轻打开房门。
果不其然,门口站着的那人正是叶砚。
看见他的刹那,我仿佛安心了许多,然而,这安心之后,随即又是一阵苦涩的痛楚。
“尤尤。”他轻声唤我,声音极低极轻,似乎担心惊吓到我似的。
我不答,敞开门,转身走回屋内。
他跟在我身后进了屋,反手关上了房门。
“尤尤。”他又叫我。
我仍然不答,只是端坐在沙发上,自顾自抽烟。
他朝我走过来,站在我身前,“尤尤,你生气了?”
我大力吸一口烟,向他露出个微笑,“不,没有。”
“那为什么一直关机?”
“哦,没电了。”
“尤尤,跟我回去吧,好不好?”他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揽住我的肩,“我想你了。”
他是那样软语温存,我几乎就要下意识地点头说好了,可是,我咬了咬唇,让自己清醒过来,我侧身挣开他的手臂,道:“不。”
他怔住,松开了放在我肩头的手,“尤尤,你听我给你解释,好不好?”
我打断他,“不用,我不想听。”
“张乔的大哥一直在跟我合作一个项目,所以我跟她一向也比较熟,她昨天打电话给我,说晚上有个聚会,让我也去,我因为事先约好要陪一个台湾来的客户,就推说有事不能去,可是她说没关系,过来坐一坐也好,我不好再拒绝,毕竟跟她哥哥关系不错,所以陪客户吃完饭,就顺路过去看看。我不知道她也邀请了你,你并没有跟我提起这事,当然,我也没跟你说,是我不对。但是,我觉得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一个应酬而已,用不着告诉你,所以就没说。”他缓缓向我解释。
我沉默地听着。
“后来,我看见你时,真是愣了一下,我没想到你会在那里,所以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而且,我见你似乎并不愿意公开我们的关系,只好也跟着你随便应付了一句,说真的,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自己倒无所谓,主要怕,影响到你的名声,所以,尤尤,你能理解我吗?”
我心里一疼,影响到我的名声,这是什么意思?他会这样说,显然还是将我们之间定位为买卖关系,否则,又何必担心会影响我的名声?
我开口,淡淡道:“你不用解释那么多,你没做错什么,本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那样,根本无需公开,我觉得,昨晚我们俩表现得都很好,很恰当。”
他深深凝视我,“那你为何还要生气呢?不接我的电话,还把手机也关了,我昨天夜里到处找你,不知道你会去哪里,心里一直在担心,生怕你出什么事。你身上也没带多少钱,连住酒店都不够,可是,我除了着急也没办法,还是中午的时候,好容易翻出了老李的名片,这才找到你。”
我听着这话,只觉心乱如麻。
我想像着他昨夜找我的情景,那时天上下着大雨,他会去哪里找我?他是开着车还是步行?找不到我的时候,他脸上会有着焦灼的神情吗?就像那日,我自病中醒来,看见守在床边的他脸上带着的那种关切与焦灼的表情。
想到这里,我的心揪紧得疼痛着,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找我呢?就放手任我自生自灭不行吗?
“尤尤,跟我回去吧,好吗?”他又问,语调温柔。
“不。”我硬起心肠回答。
“我跟张乔真的没什么关系,我一直把她当作妹妹的,真的,尤尤,你相信我。”他继续解释。
我抬眼向他瞧去,这一刻,他脸上果真有着那种我所熟悉的焦灼和疲惫,见我看他,他迅速对我绽开个微笑,竟带着点乞求的意味,像个可怜巴巴的孩子。
我鼻子一酸,泪水几乎要自眼中滑落。
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恳求我?昨晚我从张乔那里狼狈而逃的时候,他不是表现得很淡漠很坚决吗?我在路边等了将近半个小时的车,他并没有出来寻我,为何今天又要找到这里来,又要这样放低姿态对我百般央求?
我实在不理解,他不像是个习惯于对女人做低伏小的人啊,这样子对我,又令我怎堪承受?
我强行咽下眼泪,也对他微笑起来,“叶砚,我真的不想回去了,昨晚,我仔细想过,你对我很好,我也非常感激,但是,我这人习惯了漂泊,习惯以前那种苦日子了,太舒适的生活只会让我灵感顿失,真的。你那晚不是说过,只要我想离开,随时都可以吗?我现在就想离开了,请你让我走,好么?”
他盯着我,神情怆然, “尤尤,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像我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一只流浪狗,注定做不了温室里的宠物,请你理解。”我咬咬牙,狠下心说。
他眼神一暗,“尤尤,你?我没有将你当作宠物,从来没有。”
“有也好,没也罢,现在于我,都无关紧要了,我这个人,自小性格就不好,我不适合做你的情人,真的,你应该找一个温柔又漂亮的女人,而不是我这样的。”我非常诚恳地说着,竟像是在劝解他。
他深深地看着我,面上竟带着极其痛楚之情,我转过头去,不再向他瞧上一眼,只要再看一眼,我想我就会丧失所有想要离开的勇气。
我们静默良久,谁也没有说话,我只听见他压抑的呼吸,粗缓而沉重,就在我的耳边,一声声响起。
他怎么不说话了?他想必也认为我刚才的话有道理吧?那么,以后,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我黯然地想。
正在犹自心酸,却听他忽然换了语气,冷漠地说:“你说了这么多,全是借口是不是?其实,是你找到更适合你的人了,对吧?”
我一呆,他这话什么意思?
“那个什么傅严,帮你写文章,将你夸得天下无双的人,你觉得他比我更适合你,是不是?”他阴郁着脸,高声责问我。
我被他气得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我能给你什么?我除了钱什么也没有,我就是一个浑身铜臭的商人!他则不同了,他有才华,有社会地位,他是油画届的顶级评论家,不知多少人想与他结交,跟他在一起,肯定会比跟着我更好,对吧?他能帮你实现你的理想,他跟你更有共同语言,他能给你你想要的,是不是?”
他的声音十分尖锐,态度强硬粗暴,而且,简直越说越不像话。我看着他一副疾言厉色的样子,只觉无比震惊,他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如此失控,如此恼怒,像在对待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以前他是伪装得太好了吗?
“所以,你非得要离开我,不愿意再跟我在一起,不就是为了他吗?你直接说出来就是了,就说你看上更好的了,攀上高枝了,我不会拦着你的,你为何要骗我,说什么没有灵感!?跟他在一起你就有灵感了,是吗?我满足不了你,是吗?” 他继续说着,愈发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我顿时心头火起,猛地站起来,不顾一切地厉声反驳:“关你什么事?我就是要跟他在一起又怎样?我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这是我的自由,你凭什么管我?我不就是欠你二十万吗?我还你,一定还你!明天就还你!”
他也跟着站起身,紧盯着我,双目赤红,嗓音嘶哑,吼道:“是,你现在已经不在乎钱了,马上就可以名利双收了,不过,尤加,我告诉你,你一天没还这钱,你一天就还是我的人,我不许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绝不允许!”
他说着,一把扯过我,紧紧地搂在怀中,大力向我唇上吻去。
我被他搂得几乎要窒息,我丝毫感受不到以往与他缠绵时的柔情蜜意,心中只有气恼和耻辱,便拼命地挣扎,他使劲按住我的头,疯狂地吻着,差点就咬破了我的嘴唇。
我彻底被激怒了,用尽全身力气,举起手,不容分说给了他一耳光,然后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跑到门边,拉开门,吼道:“你给我滚!!!”
他估计被我那一巴掌打得也愤怒无比,恶狠狠地瞪我一眼,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房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沉重的巨响。
他走以后,我只觉怒火中烧,在屋中气得团团转,连哭都哭不出来。
就是这样吧,就是这样吧,就因为我是他花钱买下的,他就可以随便侮骂我,肆意羞辱我,他就会以为谁都可以买得到我,谁都可以,只要有钱。
原来,我在他心中,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只要花钱,就可以买得到的女人!
我忽然间想起有次跟他提到在周韩画廊见过的那个狐狸脸的漂亮女人“妲己”时,他面上的那种鄙夷之色,“这种女人,只要有钱,一抓一大把。”
那么我呢?他肯定认为我也跟她们是一样的人吧,再清高孤傲又有何用,不也是钱可以买得来的么?我居然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真是悲哀。
可是,你能怪得了谁呢?尤加,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你根本就是活该!!!
52
52、(五十二) 。。。
我心情差到极点,待在屋里狠狠地抽了半包烟,却更觉得苦不堪言,从口里到心里,每一个器官,都是苦涩的。
我想了想,冲出门去,大步流星奔到最近的一家咖啡馆,一气要了好几盘甜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我必须要吃点甜的东西,不然我会崩溃的。
可是,当我吃到第二块蛋糕的时候,与他曾经的对话突然间就自脑海中涌现出来。
“……吃不完的放在冰箱里,三四天没问题,留着晚上画画时当夜宵,吃完我再给你买。别总是抽烟,女孩子抽太多烟对身体不好。”
“……尤尤,无论是谁,只要看见你吃东西的样子,就一定会爱上你的。”
“……只要你想吃,我就会抽空去买的,尤尤,对你,我永远都有时间。”
我顿时停止咀嚼,呆呆地愣在那里,一口蛋糕噎在喉咙里,吐也不吐出来,咽又咽不下去,就像我对他的感情,痛苦而纠结。
第二天早上,老李跑来敲门。
我打开门,他冲我嚷着,“尤加,你搞什么?手机也不开,罗姐打电话找你,打不通,最后都打到我那去了。”
“哦?”我赶紧抱歉地冲他笑一下,“我手机没电了,怎么了?罗姐有什么重要事吗?”
“说她昨天忘记告诉你了,今天下午有人给她送做好的画框来,让你帮忙收一下,钱在中间抽屉里,用一个信封装着,你拿给人家就行。”
“好的,我知道了。”
老李看我一眼,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说,摇头叹息地走了。
我在屋内发了半天呆,最后还是拿出手机,按了开机键,随之,有好些条未读短信跳了出来。
一条是玲子发的,提醒我明天别忘记去看画展。
还有一条是罗姐的短信,正是老李说的那件事。
剩下那些居然全都是叶砚在昨天夜里发来的:
“尤尤,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尤尤,别再生我的气了,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对。”
“尤尤,我想你了……”
“尤尤,我向你道歉,回来吧,好不好?你不在,我睡不着。”
……
我不敢再看下去,我怔在那里,眼睛逐渐模糊起来,胸口亦隐隐发疼,模模糊糊记得他以前曾说过,他是从来不看短信的,因为他嫌回短信太麻烦,可是为了我,他竟然不厌其烦地写了这么多条短信。
我想像着,他昨夜写那些短信时的样子,因为不够熟练,紧皱着眉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写着,心里不禁一阵阵抽痛。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呢?我哪里又值得他这样做呢?这是不是意味着,在他心里,我终究还是与别人有些不同的呢?
可是,再不同又能怎样?我与他,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紧紧握着手机,颓然地想,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他,既然不愿意再与他有任何交缠,那就不要再去想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我稍作收拾,强打精神,出门去看玲子爱人的行为艺术展。
到那以后,先跟玲子和她爱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便自顾在展厅里转着看那些图像。
我是一个过时的人,对这些现代艺术东西当真是提不起任何兴趣,草草看过一遍了事。
正打算再略微待一会,便找个借口告辞,突然有人在我身侧试探着叫了我一声:“尤加?”
我一怔,转过身去。
是一个年轻男子,长发,旧旧的棉衬衫,仔裤。
我们同时眼睛一亮,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杨幕。”“尤加。”
他笑起来,“真的是你,尤加,我从后面看就觉得像,不过没敢确定。”
我非常开心,“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不是听说你在上海吗?”
他点头:“是,我一直在上海,刚来没两天。”
“是吗?”我问他,“那,你打算来北京发展?”
“不是,我这次过来是跟几个朋友一起做展览的。”
“啊,是今天这个展览吗?有你的作品吗?我怎么没在意。”我惊奇。
他笑,“是,有我的。”
“在哪里?带我过去看看。”
我们走到他的作品前,我对着那几幅图片仔细看了半天,然后抬头问他道:“杨幕,你什么时候往行为艺术上转了?我记得你以前也是迷恋架上绘画的。”
他耸耸肩,“有两年了,我觉得架上绘画已经无法满足我心里的那种渴望了,还是做行为更淋漓更直接一些。”
“那除了图片,还有DV记录吧,不然,又怎么能称为行为呢?”我说。
“是,有一些DV记录,展出时我们基本上只以图片为主,如果被收藏家收藏的话,他们通常是购买DV。”
“你这幅作品,不对,好像不能称为幅,你这是什么时候做的?”我指着其中一幅图片问他。
“刚来那天,这个想法其实一直都有,正好那天和几个朋友一起去故宫,就把它完成了。”
“为什么要牵着棵白菜呢?我不太明白。”
“蹓啊,就像别人蹓狗,遛猫,遛马一样,我就不能遛白菜吗?”
“可是,为什么要选择白菜,而不是其他东西,比如萝卜,苹果?”
“因为白菜十分普通啊,是我们生活中最常见,最便宜的东西,很好照顾,不像其他宠物,需要花费很多心思,这个嘛,蹓完后随手扔掉都没关系。”他认真地向我解释着。
我听到宠物两字,不知为何,心里竟然一紧,想起叶砚来了,看来我真是神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