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强的胃。
晚餐过后,陈隽进书房,相黎没有如往常一样跟他一起去,而是负气回了卧室。
沐浴过后,躺在床上,因为时辰尚早,相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得重又披了衣服起身。
打开窗户,一股初冬夜晚带着寒冷与湿意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抱紧双臂打了个寒颤。
搬了张椅子坐在窗边,把胳膊放在窗沿上,下巴放在手背上,相黎盯着窗外不远处那颗掉光了树叶的梧桐树发呆。十月下旬,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深蓝如墨的天空上,挂着几颗疏落的星辰。
发呆,是相黎这几年常做的事。优渥的生活,尊崇的地位,有可以走动的亲戚,有可以聚在一起的圈子,有一个虽然自私和孩子气的固执、但真心关心她的丈夫,活在阳光下;不用从狗洞进出,不会为了生计受伤受辱,不用为了采一株药草系着绳子挂在峭崖,不用为了研制一种新的药物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一个人所追求和所想望的一切,甚至一个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一切,相黎都得到了。
该满足了吧?
相黎一向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可是,拥有了这么多,她还是觉得不满足,一个人的时候,她常常会有难过得想要哭出来的冲动。
小梅有了两个孩子,又有了李素华这样一个好主母,已不像早年那样念着相黎。相黎的衣服,现在全是由宫中的制衣监做的,那样华贵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更像华丽的囚笼和枷锁;
刘大夫已经娶妻,又有了蓟楚这样一个有天赋且比相黎更努力的传人,不管生活上,还是医馆漓,都没有了相黎的位置;
姜澈的书院,已经得到了扩建。书院扩建的银钱,除了他多年的积蓄,皇帝拨的一部分款项,更多,是籍维拿出来的(虽然籍维没有参与经营,籍玄和籍涅,依然给了籍维籍家三分之一的财富)。书院里,有将车从各地招来的能工巧匠开设的工科,也开了科技进步史和思想史。因为教师要发薪水,那些学生,也不得不交昂贵的学费,学生,已不是当初的那十几个,而是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近千名学子。书院学制,分为初级、中级、高级,初级四年、中级两年、高级三年。原则上,从初级升上中级学生就要确定好专业方向,觉得有余力的学生,也可以监修其他专业的课。三年里,相黎去过书院几次,可是,再也没有机会执起教鞭;
时日久了,皇帝虽是经常招相黎进宫。不过,也没有了初时的那种亲昵和纵容。可能是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状况,皇帝的性情,也渐渐变得霸道和专制起来。相黎的手中,依然握着皇帝给她的那块金牌,并不是她不想还,只是,每次她提到那个话题,皇帝都会故意岔开;
姜漓那里,并不是有机会经常见面。只是,常常,相黎随口提到了些什么,李子隔天,最多隔三天就会把东西送到她面前。那样的关心&温柔,还有什么意义?只是让相黎心中的叹息,更添一些,让她想要忘却的那些光阴,总也斩不断罢了;
前年欧阳夫人去世,右丞相欧阳苏和悲痛欲绝,无心政事,告老还乡。陈隽,坐上了右丞相的位置。右丞相兼管户、兵、刑、工四部。刚刚上任这一年多里,陈隽因为年资过浅,没少被下面那些尚书为难。工作,自是比以前在户部时多了许多,经常,晚上要在书房忙到很晚。但是,陈隽每天肯定会回家陪相黎吃晚餐,沐休日有时不得不去加班,但是,只要不加班的时候,都整天陪在相黎身边。偶尔,陈隽兴致来了,还会弹个琴、画个画。只是,多半是对牛弹琴、孤芳自赏。
陈隽那样一个自我的人,相黎又不是什么知情识趣的性子,两人之间,吵架自是不断。三年下来,两人之间,也没有培养出琴瑟相和、相濡以沫的默契,也没有生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佳华,更加没有谱出如胶似漆、缠绵悱恻的痴恋。
可是,这三年,跟陈隽在一起的时候,相黎无疑是自在放松的,就连吵架的时候,也是畅快多过气愤。
可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个人,从来没有片刻离开过他们的意识。
而且……
相黎想到皇帝的身体,忍不住皱了皱眉。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宁,她,还能享受多久?安逸久了,风雨来临的时候,她,有没有迎接的勇气?相盈语言的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会不会一语成谶?
相黎猛地摇了摇头,太闲了,就爱胡思乱想,她该找些事做了。
雨夜对局
那一夜过后,除了被皇帝诏见入宫,相黎关在家里,准确地说,关在书房,哪儿也不去,开始了苦读。
说是苦读,当真一点儿不假。已经有三年,除了看言情话本外几乎不看书的相黎,每日端正坐在书案前,读史。不是风花雪月的野史,而是历朝历代的正史。从传说时代开始,历代帝王的功业改革,历代昏君的荒淫暴虐,谋臣策士的机辩,保守贵族的顽固……相黎沉下心来,一点点地,慢慢读了进去。
不同于以前读书,这一次,相黎只是看,也不做笔记,也不跟陈隽或者其他任何人提及评论。
时光流转,由冬入夏,相黎的身形,也随着身上的衣衫一起,一点点单薄起来,几乎每次做新衣服的时候,都要重新量尺寸。当年相黎用了一百零八天长到了一百二十斤,如今,半年间又减回了八十斤。相黎并没有刻意地减肥,只是,饮食结构变了,她自己的身体过了三年也渐渐恢复过来了,自然就减下来了。
一胖一瘦之间,相黎身上的那种孩子气也褪尽了,有了一种与她的性情更相符的沉静气度和属于成年女人的风韵。添了即使穿上男装,也能让人一眼就能辨认出是女人的女人味。
不管是坐卧行止,相黎都更像这个时代的人了。她自己也没有刻意作出什么改变,只是随着生活的安定,一些东西自然而然地沉淀下来了。
如今,不管是谁看着相黎,都不会再觉得她有与这个时代遥不可及的那种渺远感了。同时,相黎的身上也孕育出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尊贵气度,让她如成形的珍珠一般,但发着并不夺目耀眼的光芒,温润内敛,光蕴绵长。
只称得上是清秀面容的相黎,如今有了让人移不开双目的魅力。她身上那种沉静温柔的气息,让人只是看到她,只是跟她说几句话,心中有多少烦扰,似乎都能烟消云散。
如果说,以前只是姜漓、欧阳兰、籍涅、白宁非、陈隽看到了相黎的光华的话,如今,经过洗练,蒙尘褪去的相黎,只要是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到她的美好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自然,想要亲近相黎的人也就多了起来。相黎不爱出门的性子,更是让相熟的人每次看到她,都忍不住要多说几句话。
也因此,本来怕相黎一直在书房看书累坏了身体,每到休息日,就变着法让相黎出门的陈隽,最近,也更加喜欢陪着相黎在书房看书了。
陈隽本就是个极小气的人,心中一直住着姜漓,就足够让他吃味了,他怎么还能容许别人觊觎相黎?
可是,陈隽防得住天下人,却挡不了皇帝。这半年来,皇帝的脾气越来越喜怒无常了,动辄就会处罚身边伺候的人,哪天心情不好,还会无故惩罚官吏,发俸,甚至杖刑,连他宠爱了多年的贤妃,如今,也不能讨得他的欢心。
这样的皇帝,只有面对相黎时,是情绪平和的。虽然,偶尔也会发脾气,但多半不会真气,过后,还会承认自己情绪激动了。
那些伺候在皇帝身边的人,哪个不是成了精的,一看到皇帝心情不好,就向他进言召相黎进宫。
今日端午,百官沐休。陈隽正准备和相黎去城外看游船,宫中就来了人,说要请相黎进宫,还特别加了一句“万岁爷心情不好,您且快着点儿,晚了,不知有几个奴才要遭殃了。”
相黎心软,见不得人无故受罚这一点,这些小太监早就吃准了。
在陈隽一脸不悦的神情下,相黎也只得叹了口气,回房换衣服。换完衣服,看着陈隽站在窗前乌云密布的脸,相黎苦笑着走过去抱了他一下道:“别不开心了,我尽量早点儿回来。今天,你就和先生一家一起去吧。正好,今天桐儿百天,回来先生会请你喝酒的。”
陈隽仍是一脸不悦地道:“大前天你不刚进过宫吗?还留在宫中住了一宿。这才几天,皇帝那么多儿女,就算想享天伦之乐,也没有道理总抓着你不放呀?”
相黎踮起脚亲了陈隽一下道:“别抱怨了。人老爷,心中难免不安,百姓之家还有家产纷争父子反目的呢,何况他一个帝王。老了,就算想儿孙承欢膝下,恐怕更害怕天下易主呀。所以,大概就想找一个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人说说话,放松放松吧。我们住人家这么大的房子,偶尔陪陪老人家,就当交房租了吧。”
陈隽拉住要走的相黎,倾身与她交换了一个深吻,在两人喘息不匀时才分开道:“那你今天,定要早些回来。”
相黎红着脸“嗯”了一声,抚着胸口深呼吸了两口,在气息平定后才出了房门,没有涂丹蔻的双唇,红艳如醴。
这一天,上午还是出着太阳的大晴天,午后却突然乌云密布,下了大雨。这样的突如其来的阵雨,本该不过半个时辰就结束才是,可是,到酉时了,去还在下着,虽然转小了些,却没有停歇的迹象。
相黎对不住看向窗外的相黎道:“别看了,今天,不是朕留你,是老天爷要留你。待会儿,用过晚膳,好好跟朕下盘棋。我们父女二人,还没有在这样的雨夜下过棋呢,当别有一番情致吧。”
情致有没有,相黎不知道,皇帝话语里,风雨将至的气息,相黎感觉到了。
晚膳过后,皇帝让彩云带着相黎换了一件布衣。相黎再见到皇帝时,他也褪去了衮服,着一件藏青色的布衣长衫,甚至,头上的金冠,也变成了一只普普通通的桃木簪子。棋盘摆好,皇帝特意屏退了所有服侍在身边的人。
坐在棋盘前,相黎的心情,并不比外卖的天空明亮多少。
皇帝微笑着道:“今日没有让子,我们来猜子,下一盘慢棋。”
猜子的结果,相黎执黑先行。她一向不擅长进宫,只习惯防守,可是,此刻,却由她来布阵,皇帝还特别指出了,是慢棋。
既然皇帝给出了她一个进攻的机会,假的也好,相黎想赢,赢得这一盘棋,或许,同时赢得一个平安度过风雨的机会。
天际泛白,太阳从窗户打上棋盘之际,来年个人结束了这盘棋。76目:67目半,算上5目半的贴目,相黎赢了皇帝三目。
分明是凉风习习,凉爽到有些寒意的一夜,身着单衣的两人,坐在棋盘前,却如从游泳池里出来一般。
皇帝气息不稳地道:“朕……输了。”
相黎深吸了口气,用已经湿透的衣袖抹了抹快流进眼睛的汗水道:“皇上不是输给了我,是输给了自己的体力。”
皇帝深深地看了相黎一眼道:“谢谢你。”
相黎听完,含笑趴在了棋盘上,未来得及收的棋子,洒落的到处都是。
皇帝握着溅到他手中的一颗棋子道:“不,朕输给了你。”
史载:建业三十三年午月丁丑,夜,宝襄帝染重疾,卧床数日,药石难医,同年申月庚辰,宝襄帝下诏禅位于三皇子高阳王澈,于同月庚寅举行禅位大典。同日,改元历新。次日,太上皇迁出皇宫,移居靖国公主府……
史书上的聊聊数笔,对当时的朝廷而言,却是一场暴风雨般的震痛。提前没有丝毫的征兆(也不能说没有,只是,封建帝制确立以来,历朝历代,从没有出过皇帝禅位的事,众臣都没有想到禅位那方面),让人连准备都来不及。大皇子的西凉军,还在边疆吹风沙;二皇子的疏勒国岳父,正在讨好他新封的阏氏,六皇子刚刚踏上戍边的行程……
那日之后,相黎醒来,皇帝没有让她回府。而是让她拿着那块金牌挡在皇帝的寝宫门外,说皇帝除了太医和随侍的太监总管、宫女彩云,谁都不见。皇帝还让太医对外宣称他自己突染恶疾,生命垂危。
那些后妃皇子,还有朝中大臣,开始还收敛一些,可是,半个月过去了,皇帝都不上朝,虽说每天的奏折也会批阅,但是,那字迹却是相黎的。人们哪里还能安心,有人就要硬闯,还有人说相黎假传圣旨,借皇帝生病之际偷了他的金牌妖言惑众,要拿她下狱。
皇帝就在屋里悠闲地喝着莲子羹听着,让相黎在门外做那可怜的众矢之的。
如果不是每天都能吃上人参燕窝,每晚宫禁时间一到,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会出来喊一句“时辰已到,皇上龙体欠安,今日不见客,众位娘娘、殿下、大人们请回”,让相黎能够睡上一个安稳觉,那两个月非人的折磨,估计她的小命又要没了。
七月初七这一天,皇帝终于打发慈悲,让太监总管传令下去,他身体已经大好,隔日临朝听政。
这天相黎总算如可怜的织女一般,被玉皇大帝放回了家。
七月初八,皇帝连个病妆都没有画,就大步流星、神采奕奕的坐上了朝堂。
在众臣的心还没有放到一半的七月初九这一天。皇帝禅位的圣旨这一颁,莫说别人,连姜漓自己,都是一脸震惊。他那个曾经起哄要把相黎下狱的母亲,听了这个消息,当场乐晕了过去。
顶吉日,制衮服,安排礼仪,经过几日仓促的筹备,七月十九这一天,姜漓在大殿上,百官见证下,从皇帝手中接过了玉玺。
接着,作为太上皇,皇帝下了他生平最后一道诏令,他将迁出皇宫,后宫妃子有子嗣者,搬去与子嗣同住,没有子嗣的,去皇家庵堂为新皇祈福。特令新皇的母亲,何贵妃,也一并迁住庵堂。
满心做太后的何贵妃,听了皇帝这道圣旨,又是一个昏厥。
下了最后一道诏令,皇帝当晚把后宫嫔妃和未成年的皇子公主聚在一起,一一让礼官宣布了他们的归处。皇子封王离京,公主决定婚嫁,连那个只有三岁的小公主,也许配了人家。
任那些后妃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悲痛欲绝,皇帝都没有动容。只是,在贤妃跟他告别时,皇帝的眼眶红了红。这个当年代他饮下毒酒的女人,他宠了她半生,作为帝王,仅有的那点儿感情,都给了他们母子。如果不是出现了相黎这样一个变数,皇帝私心里,在他百年之后,是要把江山交给她的儿子的。可是,输了那一局,换来的自由光阴,皇帝却不能与贤妃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