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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了医院,在松榆逛了一天。他去了松榆的旧游乐场,还回松大转了一圈,漫无目的的到处乱逛,心情糟到了极点。从小到大,每次和李广榆吵架都是这样,即使每次都占了上风,可是争吵过去,却总是让他无比难受。
直到天空变成蓝紫色,夜幕降临,腹中的饥饿感越来越明显,夏彬摸了摸裤兜,才发现自己一分钱都没带。
他不仅无法买吃的东西,因为没有松大家里的钥匙,他只能再徒步走回李广榆爸妈的家。等回到家时,已经快11点,大门还没锁,夏彬打开房门,便看见李广榆坐在餐桌边。
李家的客厅和餐厅是一体的,餐厅靠着门厅,与客厅之间有一盏古朴的落地灯。整个房里一片昏暗,只有落地灯照亮餐桌边的小小一块。李广榆就坐在那小小一块光亮中,看起来是那么孤独。他大概已经听见了脚步声,正看着门口,见夏彬进门,立即站了起来。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又同时开口:
“你怎么现在……”
“我饿了……”
两人又同时安静下来,李广榆很快又道:“冰箱有切好的面,我去给你煮。”然后便走进了厨房。
夏彬好久没有这么饿过了,等面上来,他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汤,被烫得龇牙咧嘴。李广榆坐在他身边,连声道:“慢点,慢点……”夏彬抬头看他,他愣了愣,又立即扭头看向别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一章 醍醐
“——对不起。”
听见李广榆的道歉,夏彬看着他,举着筷子,忘了放下。他看见李广榆双手在桌上紧紧捏在一起,手指头互相拧着,也没有转过头来,低声道:“今天的事,是我的不对,我说话的时候,确实没考虑过这些话对你的影响,我向你道歉。以后我会注意。”
夏彬这时才记起放下筷子,他抹了抹脸,道:“我也不该向你发脾气。”
好像说完这个,两人就再找不到别的话语,半天,夏彬又道:“你放心,以后,关于这些事,你不说,我也绝对不会再提。但是,你也不要再赶我走,行吗?”
李广榆的手仍然紧紧攥在一起:“你现在还年轻,想事情太理想化……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为你今天的选择后悔。”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我会后悔?如果我说,对我来说,离开你才是我最会后悔的选择呢?”
李广榆停止了反驳,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夏彬早早起床,吃了早饭后赶往医院,顶替昨晚陪床的李广平,而李广榆则在家中陪伴父亲,到了中午,再送饭到医院。中午时分,老太太刚吃完饭,病房门口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夏彬?”
——是白赫的声音。夏彬连忙应了一声,他便走了进来。他已经理了发,刮了胡子,穿着蓝棕格子衬衣和牛仔裤,和回国前俨然判若两人,现在看起来,倒还像个“海龟”。夏彬站起来,将他上下审视了两个来回,才笑道:“唷,这谁啊?”
“就知道你要笑话我。”白赫笑着在夏彬的肩膀上捶了一下,走过去和李广榆打了招呼,然后将带来的果篮放到桌子上,又向李广榆的母亲问了好,这才坐下来,直接丢下一个重磅消息:“我准备辞职了。”
“辞职?!”不仅夏彬很惊讶,坐在一边没出声的李广榆也露出了吃惊的神色。然而白赫点点头,轻松道:“嗯,马上就辞。周末我就回去一趟,把辞职的事情办妥当,然后回国。”
——这天是周四。夏彬愣了愣,问:“为了李怜?”
白赫点点头。夏彬更惊讶了:“可你不是说她丈夫还没死吗?”
“嗯,现在的情形,可以确定他已经成植物人了。医生说了,现在这种情况,只要家属放弃继续治疗,他的生命体征立刻就会消失,也就是说,现在他的生命全靠机械维持。”
“那李怜的态度呢?”
“她不想放弃,但是这事儿她做不了主,得看她丈夫家里人的。”
“那你就急急忙忙的辞职回国,这样好吗?”
白赫挠挠头:“好是肯定不好,但是我不在乎那些。当然了,我会尽量避免闲言碎语。你要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她们家里肯定无法负担接下来的巨额医药费,而且就算是一直持续治疗,她丈夫也没有清醒的希望了,不知道哪天生命体征就会消失。我呢,希望那个时候,我能第一时间陪在她身边。”
夏彬可没他那么理想化,他皱着眉,道:“你这以后的麻烦也太多了……你确定她现在还愿意和你在一起吗?而且她丈夫也是农村的吧?农村十分看中寡妇的贞节,万一她婆家不同意她改嫁怎么办?还有她和她丈夫的孩子要怎么办?你以后要面对的麻烦了太多了!”
然而面对着显然十分坎坷的未来,白赫的语气却显得满不在乎:“没关系。这些都会解决的。万一她婆家真不同意她改嫁,那不嫁也成,我就一辈子陪着她好了,反正我也发现了,离了她,我这日子过得也没什么意思。今天过来呢,一来是看看老太太,”说着,他又冲李广榆的母亲笑了笑,“二来就是跟你说一声,怕你回公司看不到我会想我。”
“你就梦着吧,看会不会梦见我想你。”夏彬笑着推了白赫一把。他看出来了,现在的白赫才是最开心的,所以不论如何,作为朋友,他只会提供支持,不会再劝阻。见他笑,白赫也笑了,站起来,道:“那我就不多坐,先走了。”
他看了看李广榆,又看了看夏彬,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其中的意味,只有他二人清楚,而夏彬只是笑着道:“我送送你。”
为什么,别人为了爱奋不顾身,即使飞蛾扑火,也能自始至终满怀喜悦,而我,却只能怀揣着让自己惭愧的感情,一遍一遍的伤害所爱的人?
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在医院见过白赫后,李广榆便回到了家中照看父亲。整整一个下午,他都恍恍惚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好在他手艺还行,这么着也没把饭烧糊。送晚饭时,夏彬趁他洗饭盒时又跟了出来,说话的时候十分谨慎,一直盯着他的脸察言观色。
“那什么……我说过我绝口不会再提,我今天说这个话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很正常的关心一下……你没事儿吧?”
李广榆摇摇头。
“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儿就好。”夏彬立即放松的笑了,“我就是觉得你有点儿心不在焉的。”
看着他的笑脸,李广榆忽然一阵心疼。如果你不喜欢我该多好,那你会比现在过得幸福得多——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我会后悔?如果我说,对我来说,离开你才是我最会后悔的选择呢?”
——昨晚夏彬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李广榆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乱。
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选择?
晚上,李广榆照例热好牛奶,端给父亲。父亲接过牛奶,看了他一眼,像是漫不经心一般道:“昨天你和夏彬吵架了吧。”
没想到父亲居然看出来了,李广榆不知说什么好,父亲喝了一口牛奶,道:“我劝你啊,以后变通一点。孩子小的时候,你就不是个有原则的家长,处处由着他,惯着他,现在你都不是他的爸了,为什么还要跟他争得脸红脖子粗?跟孩子和气点儿,你以后还要靠他呢。”
李广榆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我没想靠他。”
父亲笑了笑。“呵。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你还不够老,觉得自己个儿能挣钱,自己个儿会吃饭,没什么能难到你的。等再过二十年,你到了我这份儿上,就能明白我说的话了。”
“……”
父亲看着他,放下牛奶杯,叹了口气。
“那天发病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这次肯定撑不过去了,连自己的遗嘱都想好了;后来你妈成那样,我一想,你妈要是熬不过去,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又开始盘算身后的事。结果最近啊,就没少想这些事。我想来想去,想来想去啊,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
“你从小就乖,又聪明,爱学习,不像你姐,从小爱生病,体弱,也不像你弟,成天惹是生非。我和你妈呀,为他俩操了太多的心,因为你省事,反而就没怎么关心你。以前没怎么觉得,这两年你一直不在,我想起你,就想起你们小的时候那些事,我就后悔啊,后悔没多关心关心你。”
“爸,别这么说。我觉得你和妈对我很好。”
“不是这样,广榆。你从来没发现,你和咱家其他人都不一样。从小,你就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自己上学,自己回家,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结果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你就和我,和你妈,和我们都疏远了,遇到任何事情,都一声不吭,都自己一个人扛。我常想啊,如果我们多关心关心你,让你能跟家里说说心里话,很多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就比如说夏静的事,那会儿,你为什么就没想过,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或是你妈呢?你告诉我们,我们也不一定就不管夏静,我是看着她长大的,我也会想办法帮她……可是你什么都没说。你不相信我们。”
李广榆很想说,不,我不是不相信你们……可是这样的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他只能继续沉默的听着父亲的话。
“结果这许多年,且不论夏家对我和你妈是什么态度,就是对你,那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做什么什么不对,你妈看着心疼,不知为这个哭了多少次,可是我们没办法。我们以为没办法……再比如说你那年辞职的事儿,你直接一来了,就是交待家产,你和我们商量过吗?别说没和我们商量,你的老同学,省里工作的那个卢振侠,那年回来,他来咱家看我,还跟我说,你问他打听尚德远的背景,却没跟他提你在学校发生的事。他想帮你,可他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找他帮忙,你一是怕连累他,二是怕他解决得不够妥善,耽误了你们何校长的退休。你总是这样,从来没想过借助别人的力量帮你走出困境。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相信也许别人提供给你的,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为什么一定要自己一个人,用自己的方法解决问题?也许让别人帮你,和你一起面对困难,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呢?”
父亲看着他,道:“我和你妈老了,你以后,恐怕回来得不一定这么及时,临死的一面也不一定见得上。刚才这些,就算是我给你的遗言。广榆……以后遇事,不要总想着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试着朝前迈一步,别总是用你自以为是的方法保护自己和别人,那不一定是别人想看到的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更新时间总是难以固定,没办法,存稿用光了_(:з」∠)_不好意思
☆、第三十二章 正视未来
时间又云淡风轻的过去,他们在国内已经待了有一个多月。两位老人的情况都已经稳定,李广榆的母亲也已经出院。一切事情都已经妥当,他们也无须再继续留在国内,便决定近日启程,回美国去。
李广榆不喜欢“回美国”这个说法,但是夏彬比较现实,再怎么说现在都是美国人了,说是“回去”无可厚非,你不想承认也没办法。不过对他来说,在哪个国家根本无所谓,和谁在一起才有所谓。
他们办理了机票和出国的手续,一切准备停当,最后的时间,当然要和亲人们多聚一会儿。夏彬去看望了姥姥和姥爷,回到家时,家里只有李广榆的姐姐李英霞和老爷子老太太,李广榆不在家。
“大美女,”夏彬走进厨房,开玩笑的搭着李英霞的肩膀,道:“咱家教授大人哪儿去了?”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没大没小,”李英霞笑着假嗔了一句,才道:“他说他有事出去一趟,赶晚饭之前回来。”
“哦……”
李广榆之前和他一起去过一次姥姥家,所以这次没有和他同行。那么,是去找松大的同事了吗?都这会儿了,还有什么事儿?他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打了李广榆的手机。
“喂?”
“嗯,我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就快了。”
“哦,那我们等你回来。”
李广榆果然很快就回来了,夏彬站在门口迎接他,进门的时候,发现他出了汗,脸上和手上似乎还有尘土的痕迹。一进门,他和夏彬打了招呼后,就钻进了卫生间,还反锁上了门。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不知在洗什么,很久,李广榆才出来,然而卫生间里没有多出任何东西来。
他这是在干嘛?虽然很好奇,但李广榆没说,夏彬也就没问。
李广榆的每一个举动,都牵动着夏彬的神经。不过这些反常毕竟只是日常中的小事,很快,就被他抛在脑后。那之后,一切就回归正常。他们与亲人告别,离开了松榆,登上了回美国的飞机。
这次的飞机是直飞旧金山的航班,出发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多。夏彬自回来后,一直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也就没倒过时差来,所以飞机平稳后不多久,他就睡着了,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机舱里都是昏暗的,大部分人要么睡觉要么插上耳机看电视,除了引擎的轰鸣声,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他觉得懒怠动弹,就微微抬了抬头,顺着视线的方向,便看见李广榆弓着身坐在那里,不知是睡是醒。
李广榆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他身边的舷窗望出去,可以看见窗外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他们正在飞越太平洋。夏彬仍然没有动,只是定睛去看李广榆,看他到底是醒着还是在干什么。他渐渐适应了光线,这才看清,李广榆此时正微微低着头,看着他自己的手,手里似乎放着什么东西,而他,正端详着手里的东西,神情与其说是专注,不如说是迷茫。夏彬看着他发呆的表情,突然对他手中的东西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他眨了眨眼睛,想让因为睡眠而有些迷糊的眼睛变清晰,然而无济于事,于是他尽量小心的从毯子下抽出手来,想要揉一揉眼睛。
他的动静明明很轻微,然而才刚一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