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榆默不作声地脱鞋,夏彬道:“结婚十九年,农历八月十九结婚,第二年二月就生了我,月份明显不对!你到底对我妈做了什么?!”看李广榆不说话,夏彬火大起来,上前就推了他一把。李广榆一个踉跄,回头看了夏彬一眼,夏彬也不躲他的视线,狠狠瞪回去。
李广榆转开视线,叹口气,道:“没错,我们是先有了你,才决定结婚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夏彬问得咬牙切齿,“既然喜欢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妈?”
李广榆坐在沙发里,面对着站在客厅里的夏彬,像个接受审讯的犯人。他低头揉乱自己的头发。“……人总是要生活的。”
“所以你就利用我妈做挡箭牌,和我妈结婚以后,你就可以更方便的跟男人鬼混了,是不是?”
李广榆抬起来来,看着夏彬摇摇头。“夏彬,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妈妈的事。”
“你居然有脸说?”夏彬冷笑起来,“没有?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李广榆沉默。
“那个男人到底叫什么?你就这么护着他,怕我去找他算账?”
持续沉默。
“李广榆,你真是个禽兽。”
高考后的三个月假期,原本是如同天堂一般的日子。没有暑假作业,没有补习班,好多同学都相约出去旅游,也有朋友来叫夏彬,但他被他拒绝了。
他要看着李广榆。
一天午饭时,李广榆问他:“没有出去玩的打算吗?好不容易放这么长的假期,钱的话你要多少都行的。”
夏彬埋头扒饭:“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家。”
李广榆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又道:“今年夏天学院有好几个项目一起运作,我很忙,除了学校哪里都去不了的,你放心。”
相信他自己才是傻子。夏彬冷哼一声,不说话。
整整三个月,他白天泡在篮球馆,晚饭过后就坐在客厅打电动。李广榆果真哪里都不去,下班就出去买个菜,回来做饭吃饭洗碗洗衣服,晚饭后还要在实验室呆到很晚才回来,在家也只是摆弄摆弄他那几盆盆栽。夏彬偷偷跟踪过他,看他确实是进了实验室才放心。三个月下来,夏彬按碎了两个手柄,生化危机通关了三四遍,三国无双的隐藏角色全部集齐,甚至把好久不玩的FC拿出来打超级玛丽。而李广榆,也没有做任何反常的事情。
开学了,夏彬正式成了松榆大学的一名学生。开迎新大会的时候,学校的领导出席,夏彬居然在台上看到了李广榆。校长介绍的时候,他才知道李广榆已经是能源化工学院的院长,而且还是学科带头人,在国外都很有名。他从不关心李广榆在学校做什么,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厉害,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怪不得他那么容易就能把自己送进松大,早知如此,就该去个更优秀的大学,让他为难才好。
下午各个班开第一次班会,所有人上台介绍自己,轮到自己的时候,夏彬上台,微笑:“大家好,大家叫我夏彬就好,我是本地人,有谁对松榆有什么想要了解的,都可以来问我。”
“我要问我要问!”一只手高高举了起来,夏彬一看,是和自己一个宿舍的男生,“松榆哪里漂亮妹子多?”
夏彬笑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松榆大学了!”
大家都哈哈大笑。
大学生活,看起来还是很值得期待的。
军训第一周的周末,夏彬在宿舍洗衣服,室友钻进洗手间喊他:“李夏彬!”
“都说了,叫我夏彬就行。”夏彬抹抹头上的汗,看向室友,这个成天把漂亮妹子挂在嘴边的家伙叫白赫,是个超级活跃分子,“怎么了?”
“我和郑楠张林强都说好了,一会儿出去搓一顿,你也去吧?”
“好啊!”
“你对松榆比我们熟,一会儿你给推荐个馆子吧!等你洗完衣服咱们就出发——还有,你洗衣服也太慢了吧?”
夏彬嘿嘿干笑两声。没办法,他以前从来没自己洗过衣服,洗衣粉放太多,怎么漂都漂不清。看来以后衣服还是带回家用洗衣机洗比较好。
好不容易洗完,四个人收拾出门,一路嘻嘻哈哈。走到学校正门,他无意中向远处扫了一眼,立刻如同被雷击了一般,定在了原地。
他居然看到了他绝对没有想到会出现的人。
那个男人。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那个男人站在马路对面的店铺前,看着这边,似乎是在找什么人。看到夏彬后,他笑着挥了挥手。
夏彬捏紧了拳头。室友看他脸色铁青,有些莫名其妙,白赫问:“怎么了夏彬?”
夏彬不理他,那个男人已经穿过马路,走到了他们面前。
“你好啊小鬼!那次之后,这是第一次见面吧?”那个男人很轻松的和他打招呼。
夏彬瞪着他:“你为什么还在松榆?”
那个男人看笑话一样看着他:“我为什么不能在松榆?”见夏彬几乎就要发作,他连忙摆摆手打圆场:“好了好了,你同学还在这里呢,我们好好说话。我在松榆市第二医院工作。”抽出一张名片来递给他,上面用很漂亮的楷书印着两个字“周越”。
“以前一直觉得你是个小鬼,现在你上大学了,也是个大人了,我想有些事应该过来找你谈一谈。”周越看看和夏彬一起的三个男生,“不知你现在有空没?”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周越
茶楼。
周越挑了个僻静的角落,叫了一壶花茶,一碟西瓜子,便安静的窝在椅子里,看着对面的夏彬。夏彬被他看得很不舒服,却又不肯示弱,也直直地看回去。
两个人互相盯了好久,周越笑了,直起身,将茶杯添满。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满月,病得连气儿都快没了,医生们都说没救了,没想到现在也这样活蹦乱跳,长了这么高。”周越左右看他两眼,“嗯,还挺英俊。”
夏彬瞪着他。“你胡说什么呢,你怎么会知道我满月时候的事情?”
“我怎么会不知道。”周越又窝进椅子里看着天花板,“急性肺炎,婴幼儿常见病不是。”
夏彬皱起了眉头。
“那时候我在医院实习,虽然不是儿科,但是你家都乱成一团了,你妈妈刚出月子,为了你的病哭得昏天黑地,你爸爸一个人怎么顾得来,我就去帮忙了。说实话,小鬼,那时候,我是盼着你死掉的。”
他倒是够直白。夏彬毫不客气地道:“盼着别人死,就说明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越换了个姿势,看着夏彬。“你说的也许是对的吧。我是个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职责所在,但是我那时候完全抑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不过话说回来,我的想法也不一定完全错误,你看你现在多么恨我。“
夏彬冷冷道:“你毁了我的家。”
“毁了你家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周越啜一口茶,道,“这么多年,你喊过广榆一声爸,对他有过些许的尊重吗?这样还能维系的家,也只是靠着广榆的坚持。不然,他完全可以给你一笔钱,然后分开过。”
“他敢!”
周越看他一眼。“李夏彬,我知道你甚至动手打过你爸。那时候,我真想回来胖揍你一顿。我不知道我这么说你懂不懂,广榆不和你分开,绝对不是怕你那颗还不到二十岁的拳头。如今你已经是成年人,我真心的希望你思考,做事,都能和你的身高一样,像个成年人。”
“别说这些废话了,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
“我只是来看看你爸。他过得不好,我很担心,所以来劝劝你。”
“嘭!”夏彬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瞪着周越,“你去找他了?!”
安静的茶馆里顿时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边。然而夏彬一点都不在意,还没等周越回答,他骂了句粗口便冲出了茶馆,一路跑回家中,打开书房门,一切正常,卧室也和走时一样。他又去查看了他以前的卧室,客房,所有地方都仔细检查了,没有任何异样。
他在客厅枯坐。李广榆很晚才回来,打开灯才发现坐在沙发里的夏彬。
“夏彬?你怎么回来了,你吃饭了吗?”
夏彬不说话,李广榆走过来,坐到他身边,轻轻拍他的肩。“学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现在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刚住在一起难免有摩擦,你——”
“你怎么这么迟才回来?”夏彬突然问道。
“哦,这样,你都住校了,我就不用下午回来做晚饭,所以就在实验室和学生们一起吃了盒饭,然后呆到现在……”
夏彬抿着嘴,不说话。墙上的钟滴滴答答走着,李广榆就这么安静的陪着他。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那么就算是有些悲伤,他们也该是一对温馨的父子,他甚至可以接受他再婚。可是现在,一切都是那么的虚妄。
夏彬忽然开口道:“……周越,什么烂名字。”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轻轻的抖了一下,李广榆愣了愣,才道:“夏彬……”
夏彬打掉他的手,直起身:“今天下午,这个不要脸的男人居然来找我了。真他妈不要脸!”
李广榆不出声。夏彬看着他的脸,继续说:“他居然还敢教育我。同性恋都不知道什么是廉耻吗?他有什么脸来教育我?!”
李广榆隔了好久才低声道:“我会和他交涉,让他不要去骚扰你。”
“你他妈跟他联系试试!”夏彬跳起来,指着李广榆的鼻子,“你要再敢跟他说家里的事,我就把你们干的那些不要脸的事情告诉学校去!反正你们都不要脸了,我他妈也干脆不要了!”说完他怒气冲冲冲出了家门。
他又梦见了那个下午。
记忆太过清晰,他甚至记得自己在进家门之前仰头看了一眼天空。秋日天高云淡,那天是爸爸的生日,那时他刚上初一,为了给爸爸庆生,他从学校逃课回来,用攒下来的压岁钱买了一个超大的蛋糕。打开门,却发现玄关摆着一双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的鞋。他以为是爸爸的同事,怕别人发现自己逃课不好,便准备先偷偷溜回自己的卧室。
然而,路过爸妈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他从没听过那样的声音,那时他才十二岁,从没有接触过任何色|情的东西。他奇怪地朝门里瞄了一眼,却看见了让他的脑子几乎爆炸的场景。
两个男人在接吻。一个高大英俊、衣着时髦,看起来彷如外国人一般的男人,将他的父亲李广榆按在窗台上接吻。而他听到的声音,是在浓烈的吻中情不自禁的父亲发出来的。
那天开始,他的世界崩毁了。自己的存在意义是什么,妈妈的存在意义是什么,妈妈死的时候,爸爸哭得那么伤心,这些回忆,全部变成了虚假的玻璃,在他的心中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李夏彬讨厌同性恋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的父亲李广榆,居然就是个同性恋。
军训结束后,夏彬搬回了家。不故意捣乱的时候,夏彬其实是个很随和的人,他和室友处得很好,尤其是白赫,所以白赫很不愿意让他回去住,在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一直缠着他问东问西,问他到底怎么了,是住不惯还是看不惯谁,谁欺负你了,张林强东北老爷们儿性子直你别放在心上……等等等等,没把他给烦死。最后,甚至干脆搂住他的腰假装哭道:“亲爱的!你走了我可怎么办!”
夏彬猛地甩开他,白赫向后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抬头看他,有些发懵。夏彬也愣住了,知道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了。他揉了揉鼻子,道:“那个……对不起,白赫,我不太喜欢这样。”
白赫耸耸肩,走到他身边,“好吧,我知道你有多坚决了。以后有什么活动,我会打电话通知你。你安心的去吧!”
“……我又不是去菜市口。”
“我心中那个完美情人李夏彬已经去菜市口了!”
“……你以后也别这么玩了,挺……挺没劲的。”
“哎,你不懂!”白赫拍拍他的头——明明比自己低了快有一颗头——“现在的小女生就喜欢看这套,高中的时候我们班一个大个子给我来了个公主抱,好家伙,全校的女生都来围观了,整个操场都是尖叫,教务处还以为失火了,哈哈……”
夏彬默默听着,不予置评。他知道,白赫是不会理解他的心情的。
回到家,他把所有的东西放进卧房。对着床头的遗像笑了笑:“妈,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生日
他现在住的这间卧室,是妈妈生前和李广榆的主卧,那件事之后,他把李广榆赶去了书房,自己住进了这里。
他要自己守护妈妈生前的领地。
晚上李广榆回到家时,他正在客厅打电动。搬回家的事情他并没有通知李广榆,不过李广榆看到他也没有很惊讶,只是习惯性的问他吃了晚饭没有。
他盯着屏幕不答腔,只管打自己的电动。
大学的课程对夏彬来说太难了些,他基础实在太差,那些什么微积分偏微分,大学物理大学化学,简直如同天书一般看不懂。白赫很是为他担心,夏彬却不以为然,挂科有什么要紧,大不了让李广榆想办法解决。中午下课后他和白赫一起去学校外边吃饭,又看到周越站在门口。
夏彬让白赫先去餐厅占座,自己站着等周越走过来。这次的男人没有了上次的悠然,夏彬看得出他很恼火,心里有些得意。
“小鬼,我真是看错你了。”周越个子很高,比夏彬还要高一点,他直直站在夏彬面前,贴得很近,鼻子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逼视着他:“你跟你爸说了什么?”
夏彬退开一步,捂着鼻子皱起眉头:“对不起,能不能稍微保持下距离?屁精很臭的。”
周越气得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他眯起眼,看着夏彬:“很好,你够狠。我明白了,你不会让我好过,更不会让广榆好过。”
“你知道就好。”夏彬摆了摆手,“我饿了,先走了。”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周越在他背后道,“今天过了,他就四十一了!他已经不年轻了!你真的就想让他这一辈子不好过吗?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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