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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皇后像疯了似地扑向她,黎冰迅速退开,让皇后差点扑到床下,幸而宫奴及时扶住了,但却拯救不了一国之母的狼狈与落魄。
「慕容黎冰。」被宫奴十万火急找来的嫡公主,沉冷的嗓音在她身後响起。黎冰转过身,数月不见,慕容霜华依然一身雪白华袍,长发只简单地以白玉簪束在脑後,却依然凛然大气得让她觉得刺眼极了。
看来,她向来轻声细语、绝不严厉待人的皇妹,这回也动了怒呢。
「把她赶走……把那女人赶走……」皇后崩溃似地,可怜兮兮地哭了起来,慕容霜华来到母亲床边,坐下来柔声安抚,像对待一个孩子那般的耐心。
黎冰冷冷地看着,心中若有剌痛,也是因为她看见母亲过世前的自己。痛了吧?伤心了吧?她那时的悲怆,她们永远也不懂!
慕容霜华再看向黎冰时,和看着她母亲的模样判若两人。或者该说,和过去的慕容霜华判若两人,她面容冷淡,眼神却是震怒的。
「你跟我来,咱们把话说清楚。」
「终於有话对我说了?姊姊真是受宠若惊。」黎冰冷笑,不屑学她那套虚伪的娇柔,嗓音依旧冷淡。
慕容霜华领着黎冰来到琉璃花房。这让黎冰更痛恨起慕容霜华,即便是在此刻,她都能无声地宣示她的胜利,她有多麽受到宠爱。
白得令世间一切自惭形秽,黑得像淬链自苦痛与绝望,那一黑一白的身影,原来是炎帝城这片荆棘丛里,注定容不下彼此的黑蔷薇与白蔷薇。
「如果你想亲眼目睹我母亲的落魄,来满足你那扭曲的仇恨心,你已经做到了。但是我警告你,别以为我不能拿你如何。丨
「未来的女皇陛下已经拟好登基後整肃的物件吗?」黎冰讽刺地问。「不过能不能等到那天还未可知呢。」
慕容霜华定定地看着她。「你觉得我会顾忌天下悠悠之口而放任你为所欲为的话,那你就太傻了。对付你的法子太多了,尤其是当我的权力比你大的时候——或者你想先看看,我会不会先拿你身边的人开刀?王院判的命案是被谁压下来的?你以为父皇什麽都不知道?他不想你成为杀人凶手,但你身边的奴才倒是很好的替罪羔羊。如果你以为伍昭仪肚子里的孩子能让我失去什麽,那麽你要先祈祷她生下男孩,而这个男孩又不至於像你一样平庸。」
黎冰狠狠地瞪着她。
「安分点吧,别来惹我,否则你会後悔。凤旋将来还是我的臣子,你知道这代表什麽吗?你的把戏就和伍昭仪一样拙劣,她捞了个昭仪的头衔,还不知道未来如何,至於你呢?你就能保证你不会像那些失宠的女人一样悲惨吗?洋洋得意地看着戏,却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你不觉得唏嘘吗?够聪明的话,你今天就不该来。」慕容霜华说完,又恢复她平日笑容灿烂,温柔优雅的模样,并且招来宫奴。「送大公主离开。」她的口吻,俨然已是一家之主,一国之君。从一开始,胜负就注定了。
她是公主。
而她是女皇。
第八章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黎冰在皇室寝园兰贵妃坟前一直待到日落,她始终直挺挺地站着,底下的宫奴也不敢打扰她。
多年受尽冷落,死後换来一个不要不紧的贵妃封号,还是安抚皇后多日才终於下了旨,说到底,那女人输给一个年轻的姑娘又有什麽值得同情?女人都会老,最怕的是花开花落无人怜。後宫专宠十数年,皇帝为她不再纳新妃,世间多少女子有她一半幸运,她那副悲苦模样是演给谁看?到最後还要她女儿,那个最後的胜利者来威胁她!
是她蠢,以为终於能出一口怨气,妄想在旁人的落魄中得到复仇与快慰,最後却只是看清楚自己其实更加可怜罢了。
凤旋来接黎冰回去时,就听说她在母亲坟前站了一下午。他没多想,只是取了遮阳的布伞来到她身後,挡去西斜的灼光,心疼日头晒了她这麽久,她却无所觉。
黎冰感觉到身後来了人,看向他,心绪有些恍惚,彷佛从那自困的炼狱之中回到人间。
「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家吧。」凤旋以袖子轻轻替她擦拭额上的薄汗。
你就能保证你不会像那些失宠的女人一样悲惨吗?洋洋得意地看着戏,却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你不觉得唏墟吗?
「夫人?」凤旋见她脸色惨白,不禁有些担心。
黎冰有些晕眩,身子一软地往前倾,幸好凤旋扶住了她。
「去请太医。」凤旋转身喊道,黎冰却拉住他的衣襟。
「我没事。」她靠在丈夫身上,好像只是累了稍作休息,一双手却忍不住环住他的腰,芙颊贴着他的胸膛,感受他的心跳与体温。
凤旋向来喜欢由着她这麽撒娇,当下也没说什麽,举着伞替她遮阳,就让她靠着休息一会儿。
慕容霜华什麽都有了,所以不懂她的恐惧,三言两语就能将她打击得心惊胆战,毫无招架之力。而那样的「不懂」,让人好痛恨。
「我们回家吧。」凤旋说,黎冰乖顺地点点头,由着他牵手走出寝圜。
他一路牢牢地握着她的手,没放开。她知道那是她的全部。但,她能握得多牢呢?
走过太平宫外,丝竹净瑙之声越是曼妙悠扬,就越是像在讽刺她。黎冰只想尽快离开任何与太平宫有所牵扯的地方,但凤旋突然停下脚步,她有些不快地看向他,却见他抬起头向上望。
太平宫的楼阁之上,一身雪白华袍的慕容霜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又或者她只是兴致一来,登高眺望风景。
但凤旋知道她看到他们了。他压根不知这两姊妹的恩怨,而且慕容霜华好歹是大辰未来的女皇,所以他仍然冲着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慕容霜华也轻轻点头回礼。就像个女皇接受臣下致意那般,哪怕她只是随便往高处一站,黎民也必定视若神子与领袖,不由自主地仰而望之,而那就像是她生下来便应该拥有的。
慕容霜华静静地看着他们,就像苍天静静睥睨苍生。
黎冰只觉得那是一股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存在,她忍住了尖锐的恐惧与痛恨。
她能握得多牢?再牢,也比不上慕容霜华高高在上,随时能定夺这天下的一切!她所拥有的、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幸福,就是她的全部!她甘愿放下一切只求保有的全部,她的敌人却可以轻易地随时摧毁它!
她一路心事重重,不觉两人已出了宫门。凤旋见夕市正热闹,心想今日两人都出门,回去再让厨房准备晚膳也太麻烦,於是便道:「今晚我们在外面吃吧,偶尔到外面吃吃馆子也不错。」
黎冰总算回过神来,凤旋看她神情恍惚,脸色不太好,有些担心,一手贴上她的额头。「还是你累了,不如咱们早点回去休息?」
黎冰摇头。「没有。就吃馆子吧,我也想吃馆子。」她想起当年他带她上南市的馆子吃冷面,便道:「我想吃冷面。」
「你在寝园站太久,都热了吧?就吃冷面。」
他们在一家异国料理做得挺地道,也因此颇富盛名的酒楼用餐。凤旋带兵的时候,天京许多人就见过他的样貌,即便现在,还是有很多人喊他「凤将军」,毕竟就算凤旋不是将军,好歹也是个王子,还娶了公主,如果他算不上大人物,那天京也没多少大人物了。於是小二立马给凤旋清空一座包厢,好让小俩口不被打扰。
凤旋并不是非知名的大酒楼不光顾,但是考虑到妻子毕竟不是出身市井,多半会优先选择环境较舒适的店家。也因此这类店家贵胄名流出入亦多,包含那些滞留天京的异国贵族。
黎冰注意到西武国的王子就在其中。王子看来在天京过得挺不如意,他的钱快花光了,他带来的人有一半是佣兵,佣兵们认钱不认人,反正在天京要找肥羊主子也容易,只是西武王子娶不到公主,回西武国又继承不了王位,索性就赖在天京看看能不能混出个名堂,毕竟还有个嫡公主未嫁,如果能捞到辅政亲王的身分,就能完全解决他的困境,所以他说什麽也不肯离开天京。
想当然耳,凤旋的现身让西武王子相当在意,所以凤旋一进酒楼,西武王子便大声道:「驸马爷大驾光临啊!」语气颇有要找碴的样子。
同样是外来的王子,这个凤旋可以当将军、娶公主,他却被熙皇晾在一旁,教他怎麽甘心?虽然说叫他从军他也绝不愿意就是了。他在自己的国家都不用当兵了,还替别人打仗呢!
凤旋本想扭头就走。他一个人无所谓,但不想黎冰也被骚扰,是店老板和小二拼命安抚,他又不想为难这些百姓,加上安德列似乎也安分了,便作罢。
想不到他们在接近用餐完毕时,小二送来一碟水果,说是西武王子请客,为方才的鲁莽道歉。凤旋有些讶异,但也没道理给人钉子碰。
然後安德列便来到包厢客套一番。
也许这脑包终於想到,如果他还妄想娶嫡公主,那未来他与凤旋就有可能是连襟——虽然现在还不是,所以更需要与「未来连襟」打好关系,多套点交情,肯定比他现在连进炎帝城都找不到理由的机会更大!
虽说安德列实在不是凤旋的同一路人,但幸好他也很擅於应付像安德列这种纨裤子弟,毕竟他来到天京後,接触最多的就是这一类人。
黎冰不多话,但她倒是因此得知,安德列目前住在城西某条街——他故意讲城南,因为天京里大多数有身分有地位的人都住城南,王子显然不愿意让人以为他在天京吃不开,必须舍城南的豪宅而去屈就平民区。事实上这是最明智的做法,他毕竟远在他乡,但他住的地方确实很接近城南,黎冰反正就把地址记下了。
记它做什麽?黎冰还没想清楚,不过她心里隐隐萌生一股阴鸶而不能言明的念头,她需要时间去酝酿,去计画,安德列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虽然除去了军阶与军职,但当手边的水道工程从规画阶段进行到实际展开工程的部分,凤旋清闲的时刻算是结束了。雪融尽後,实地勘查的工作便已如火如荼地展开,必须在入冬雪季来临以前完成一个段落,因此他几乎都忙碌到深夜才回府。
而黎冰却开始接受天京那些士族的邀约。大辰已婚妇女仍是比其他国家都要来得自由,贵族间偶尔举办茶宴或花宴,已婚的妇女都会受邀,有些贵夫人的丈夫身分显赫,忙於公务,所以她们单独出席也是被允许的。凤旋心想他开始忙碌後,黎冰有个事情做也好,於是态度一直是支持的。
黎冰利用这些应酬,密集地接触来自各国的使节与王子。那原非她所擅长的事,但她发现也没有想像中难,也许她对应付男人比应付女人更有天分,适时地装柔弱、扮可怜,假装用心倾听,男人很吃这一套。
於是,流言四起。
「嫁个挖泥坑的驸马,难怪大公主要夜夜笙歌,毕竟回家就得闻一身臭泥味啊!」
这日工程告一段落,凤旋其实不在乎一身狼狈,以前在高阳,他还曾跳到田里跟农夫学习种田呢。正要回家去,迎面却遇上昔日军中同袍,而且正是当初联合参他一本,与他龃龉不和的那几位。
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凤旋自知他们不会有好话,忙了一天的他也没力气与人争执,加上多年来寄人篱下总习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於是他道:「凤某一身脏污,就不挡各位军爷去路,以免冒犯了。」他转身绕路离开。
「这是咱们曾经威风凛凛的游骑将军吗?」那群人大笑。
当工程越来越忙,黎冰也越来越常夜归,两人常常一天没机会讲上半句话,这样的嘲讽或好事的耳语就越来越常发生,虽然他不说什麽,但工部的同仁都清楚,凤旋脸上那好脾气的笑容消失了。
凤旋的人缘其实一直都不差,但人缘再好的人也防不了那些睚眦必报的小人怨妒,尤其他这种好像什麽都好,跟谁都没有仇恨的人最受小人怨恨,那些人遇到如今没有官职,妻子又像花蝴蝶一样的他,总少不了一顿尖酸刻薄的奚落。有人替他抱不平,但好意偶尔也会成了多事,因此凤旋除了面对那些偶尔针对他的嘲讽外,旁人太过热心的建言或探问也间接成了压力。
他想找黎冰谈,但她回到家也是累得倒头就睡。
何况,有时他会想,问题真的是出在黎冰身上吗?那些人本来见了他就没好话,即使黎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们见了他也不会客气几分,住大辰这些年,诸如此类的嘲弄他应付得还算少吗?说到底让他感到不愉快的,其实是他们意有所指地讥笑他绿云罩顶。
他该相信黎冰的,不是吗?於是这种情况维持了一整个夏季,凤旋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消瘦。
黎冰终於注意到了,那晚她抱住枕边人时,他的身子似乎瘦了许多,在睡梦中也是拧着眉。她想是因为工事太忙了吧?於是隔天她早起,炖了一盅鸡汤给他,虽然有点烧焦了。
妻子当然是关心他的。凤旋喝光了那盅味道不太好的鸡汤,露出许久不见的微笑。
可惜黎冰当时没有意会到,那个她本该用心去守护的微笑有多珍贵。
直到秋风起,那天黎冰依然一身昂贵华丽的派头,绝不输给天京任何一位贵妇——银鼠灰的锦缎三重衣,裙摆绣着白蝶,外披黑貂毛羽氅,步摇上亮晃晃的成串白钻,不是王公贵胄不可能佩戴得起。她离开某个贵族的宅第,想到水道工程正好做到这附近,便想去找凤旋,给他一个惊喜。
天之骄女,哪想得到工地是什麽样子?凤旋开始亲自跑工地时,她也天天往那些贵族的宴会跑,回到公主府时他早就梳洗完睡下了。
她皱着眉避开那些泥水,对於裙摆因为路过的马车而被泼脏了一大片感到闷闷不乐,却在转角看见丈夫被方才宴会上和她搭讪的贵族子弟嘲笑的景象。
她呆立在原地。
「我要是大公主,我也宁愿夜夜生张熟魏,不想对着一个泥坑里出来,连封地都没有的穷王子啊!」
向来尽可能隐忍的凤旋,听见这已经是暗骂黎冰像个妓女的话,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他丢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