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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永福忽然莫名想到一个不该在此时此地思索的问题:她没有继承母亲的容貌,所以她应该更多地继承了誉帝的部分特征,这也是景申韫初见她就道似曾相识的原因。她的容貌和某些景氏女子应有几分相像。
景申茂的目光一闪,嘴唇微微一颤,却说不出一字,接着他更仔细地端详着景永福,神情严肃。燮国传出的画像毕竟无法神似,眼前所见才是最真实的。
景永福知道他已然认出了她,当下再次叩首,稳稳道:“民女平大福参见陛下,祝陛下万寿无疆。”
“平大福……”景申茂低低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他身旁的段博失态,竟出声道:“你……你竟是平大福!难怪,难怪……”
无数目光投向景永福,誉帝的亲军虽然训练有素,但“平大福”这个名字还是像石子一样打在军士的心头,涟漪一般散开。
景申茂翻身下马,亲自扶起她。当景申茂的双手托起她的手肘时,她感到了传递来的战栗。
“起来说话!”景申茂顺势抓住了景永福的双手,他手心的温暖和她的冰凉迅速互相交替。
“你……真是平大福?”景申茂的声音沙哑起来。
“正是。”景永福再次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大福……”又过了许久,景申茂才涩涩地道,“朕已经等了你很久,朕等得实在太久!”
景永福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任由他握着她的手,任由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她曾想过无数次与他再见的情景,曾想过她是怨恨的,她是不屑的,她是冷漠的,但真见了,才知道都是又都不是。。 。。 最好的txt下载网
忧来思君不敢忘(32)
百感交集,最后竟化为苍茫的空白。她忽然了解,有一种恨,会因为牵涉太多最终变成茫然,而爱,亦是一样。
初冬的第一场雪飘然而至,这在景国可算罕见。一星白点,几点冰星,稀稀疏疏地撒了下来。
“随朕回宫!”景申茂恢复了王者气势。
“哦。”景永福犹在恍惚中,不防被景申茂一把抱起,横放在白马上。她侧坐没有坐稳,他一手扶住了她。她回过神来,一双大手已穿过她两肋,抓起了缰绳,她不禁将手搭在他臂上,只听他沉声道:“坐稳了,抓住朕的手。”
骏马扬蹄,景申茂忽又在她耳畔苦声道:“靠得近些,大福……”
景永福顿时重重地掐住他的手臂,这双曾弃她于不顾的臂弯如今护得再紧又有何用?
黑甲军前呼后拥,威风凛凛地行进在京城的大街上。他们手中的火炬照亮了前路。雪稍大了些,纷纷扬扬地飘落,想要覆盖大地却又无力,落地后在静夜中悄然融化。
景永福随景申茂入宫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宦官的消失,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她身上。因为她的生父有失常态地拉着她的手步入宫廷。景永福挣扎了一下,但景申茂握得很紧,她也就放弃了抽离他的掌握。
两人所经之处,无数的宫女、宦官跪倒在地,精雕细刻的玉石台阶反射出晶莹流光,景国的宫殿比之燮国更加奢华。景申茂走得很快,带动景永福不得不跟上他的步伐。
景永福被他一路带进重华宫,宦官一一倒退而出,宫门在她身后合拢。明亮堂皇的殿内,景申茂终于放开了她的手,长叹一声,垂首坐到沉香百龙宽椅上。她没有出声,默默地注视着她的父亲。
过了好半天,景申茂才开口道:“大福,你就没有话要对父皇说吗?”
“民女是平大福,陛下。”
景申茂猛然抬头道:“无论你认或不认,你都是朕的女儿!你身上流的是朕的血,你的名字也是朕给你取的……虽然以前朕对不住你,但朕会好生补偿你的。”
景永福望着他,他又抓住她的手,低低道:“一晃六年,你已然成了一个大姑娘……你娘还好吗?”
景永福立刻退后一步道:“三年前,陛下不是知道了吗?大福的生母伤心过度,不幸去世了。”
景申茂盯着她的眼,沉默良久后道:“也罢,朕不提她就是了。大福,朕不奢望你现在能原谅朕。朕只想提醒你,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是景国的公主,你都要负起作为公主的责任。”
景永福叹口气,跪下道:“我跪陛下不是因为陛下是大福的父皇,而是因为陛下是景国的皇上。我来到这里,正是来担负我平大福应尽的责任。目下,契列萨正在攻打我国北部,燮国在西面虎视眈眈,而国内,除了蠹国害虫还有乱臣贼子居心叵测,可谓危机重重。大福愿助陛下一臂之力,返本还源,重造一个清平。”景申茂的手一直没有放开她,所以她跪着,手在他手里。
“以后不必再跪朕。”景申茂拉起她。
“谢陛下。”
景申茂仿佛也叹了口气,开始跟景永福说目前的局势。十三郡失守,战火蔓延到常林一带,张祈瑞将军率部苦战在常林区域五城之间,而燮国却乘机巩固烨北平原,驻防烨北的领将正是迪王李菲。
景永福将景申韫与庞龙在毓流谋害她的事提了几句,景申茂当即握拳道:“喜王的心机朕已经领教过了,要不是派他督军,十三郡如何会那么快失守?景申韫这是在诱逼朕御驾亲征,朕岂会如了他的意?”
忧来思君不敢忘(33)
景永福心道,原来景申茂也注意到了喜王,无论她先前诱到的是沧水还是景申韫,结果都一样了。却听景申茂又道:“当年看他年幼可爱,母妃也没什么家世,就一直没对他动手,不想留到现在却成了祸害。”
景永福心中不禁一凉,这才是她生父的真面目。当年景申茂即位后,景国皇子死的死软禁的软禁,虽然景申茂竭力掩盖这些,但容易府依然如实地记载了这一切。
景申茂也觉察出她的异样,柔声道:“大福,你别怪朕狠毒无情,你还记得当年的刺客吗?他就是老三派来的。若朕不狠心,这个皇位就是别人的,他们中无论谁坐上了,也都不会对朕手下留情,所以朕也是被逼的。”
景永福默然点头。景申茂微笑道:“但是现在朕不怕了,因为大福你回来了,回到了朕的身边。”
景申茂又柔声细语地说了好些话,可景永福一耳进一耳出,听了却不想记,直到最后,景申茂唤来了宫廷御史,下诏赐封她为惠福公主,她才清醒过来。已故的燮王李和裕送她“福惠双修”的牌匾却想着她的命,誉帝封她为惠福公主,又想干什么?
但是,当晚景永福被景申茂亲自带到她入住的宫殿时,她还是有点儿被他的行为打动了。高高的朱红画廊之上,蓝底金字的殿名:永福宫。
“这是你的宫殿。朕一直在等今天,你回到属于自己的宫殿。”景申茂如是道。
清晨的阳光透过厚暖的床幔,燃了一宿的宫廷御香恰好烧到尽头。景永福躺在柔软的锦被中,缓缓地张开双眼,看见的就是小翠公公。她正站在自己床头,研究着帷幔上挂着的金琉香炉。
“小翠!”
“醒啦?”小翠放弃研究金炉,坐到她身边,微笑道,“不过也该醒了,因为我来了。”
“哦。”景永福撑起上半身,“我娘现在到哪里了?”
小翠立刻严肃地说:“事情仓促,水姐和伍大厨又都受伤了,靠不上。我们想来想去,只能做了个你可能觉得不妥的决定。”
“说。”景永福皱眉道。
“这也是夫人自己决定的。”小翠顿了顿道,“她去了司马家。”
景永福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迪王那儿肯定有喜王的探子,不然你信里画什么,庞龙如何会知道?而伍大厨又不能动,所以我们只好找了隔壁的司马家。以司马静彦和司马秋荻同夫人的关系,一定不会害夫人。”
景永福半天不说话,最后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小翠见她换了语气,忽然笑道:“平菇你不知道,那司马静彦真的很厉害,他人虽不在京城,却仿佛知道我们会去找他,竟留下人来接应。”
景永福道:“这哪里是他厉害,他是痴。”司马静彦想着若夫人万一回心转意,回去找他呢。
小翠又道:“还有件事你不知道,我们的宅子和他家的宅子,地下竟有条通道。所以送夫人过去真是太方便了,神不知鬼不觉地。”
景永福一怔。她不得不服,司马静彦敢情早就想好了,叫他们住他家的宅子,叫他们钻他家的地道。她又一想,忧虑又起。司马静彦是在等待,等到合适的时机,将若夫人从她眼皮底下弄走。她唯一可确定的是,司马静彦不会伤害若夫人,而且还有司马秋荻在。总之,她娘待在司马家总比进宫强上百倍。
“我得走了。”小翠站起来,把玩了一下金琉香炉,“这东西你少闻,可以安神,但睡过头了就不美了。”
她应了声,门外响起脚步声,一转头的工夫,小翠公公又不见了。
忧来思君不敢忘(34)
貂皮补服银鼠朝裙,广袖高抬长裙慢拂。景永福换上了景国宫廷华服,巧手女官为她点妆,对着铜镜,她想起了某日李菲亲手拿着妆笔,在她额头点上半朵鹅黄。论技术是景国女官娴熟,但论韵致,却是李菲更胜一筹。她又想到那一双手,不禁黯然。指甲断伤,他为何不治呢?
女官却在她耳边低语:“公主该见驾了。”
景永福微一点头,随她而去。两列宫女尾随在后。
一早誉帝就派人告知了景永福,今日的行程。上午祭拜景国先祖,历代的皇帝,下午与景氏王族相见。
她不肯应声是景永福,可就算她是平大福,景申茂也要把她整回皇室。
女宫引景永福到景申茂面前,他双眼一亮,脱口道:“到底是朕的女儿,平民装束难掩风采,换了宫装更是雍容!”
景永福嘴角一抽,真想对他痴痴一笑。可惜,六年过去了,她的有些表情长久不用早就生疏了。
景申茂走上前来,再次拉住她的手,“大福,跟朕走!”
景永福一呆,人已被他拉走。他前她后,她看着他的后脑勺,精心盘梳的发式终究藏不住所有白发。她一步步走着,边走边想,要是换到六年前,他这样拉着她走该有多好?可是,他从来没有。她有记忆后只记得他抱过她一次,却很快丢开了她,厌恶之极的样子。
景永福神志恍惚地被景申茂带进皇祠,跟他跪在一排排牌位下,跟他焚香祈祷。景申茂的长篇祈文她没怎么听,大意就是她是他女儿,自幼流落在外,得祖宗佑护上苍垂怜,失散多年后又回到他身边,特此归宗告祖。
景永福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大约从小就没有期望过父爱,可为什么再次见到他,却有了点儿期望?
当景申茂在景国历代皇帝的牌位前失声低泣的时候,她的心忽然跟着酸楚了。也许,景申茂真的后悔过。她不是与他争夺帝王之位的兄弟,她是他的亲生女儿。她再恨他,怨他,都是过去的事了,而现在他已经老了。她可以不相信他的话不相信他的泪,但有一件事无法否认,她的确是他的亲生女儿,她的确出自景国王室,而她的名字她一直记得,她是景永福。
所以最后她道:“我们走吧,父皇。”
景申茂呆了呆,用力抓住景永福的肩急切地道:“再说一遍,再说一遍给朕听。你叫朕什么?”
景永福望着他泛红的眼,重复了一遍,“我们走吧,父皇!”
下一刻,景永福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他在她耳畔道:“父皇对不起你,父皇对不起你……”
她没有挣脱他,只是平静地说:“我们该走了,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景申茂拉着她站起来,眼里已满是欢喜。
用了景国最高规格的膳食后,景永福随景申茂去了后宫。她再次见到了记忆里的一些面孔,问起秦夫人,却是已去世了。那位引发她命运之轮逆转的妇人,命薄如纸。
她再次见到了景戍环,他已然不认识她,鄙夷的目光仿佛她是攀龙附凤的小人,倒是当年的雅纹郡主如今的琼纹公主依然尊贵,得体地与她说了会儿话。他们的生母昔日的誉王妃如今母仪天下,可景永福从来没忘记过,景国皇后曾对若夫人下过毒手,她的早降人世与十年噩梦都与其脱不了干系。
俗话说物以类聚,景永福憎恶的人身边也没她喜欢的。景申茂着重安排她见女眷,可那些长年生活在皇宫的金枝玉叶,或清傲或谄词令色,非她同类,虽然她们大多都很漂亮也很聪明。 。。 。。
忧来思君不敢忘(35)
景申茂一直拉着景永福的手不放,所以她也不需要姐姐妹妹们的喜欢了,何况她现在的身份不过是誉帝的义女。
景永福正觉得有些疲倦的时候,与她同岁的瑾秀郡主说:“惠福姐姐头上的这把小扇子别具一格,妹妹在宫里还从未见过这等细致可爱的东西。”
景永福一怔,却听她又笑道:“不承想,民间也有如此精美雅致的头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景永福发间的碧玉扇,另两位郡主也跟着赞赏了几句。瑾秀郡主顺势道:“不知姐姐可否摘下来,让妹妹仔细瞧瞧?”
景永福凝望她许久,终是淡淡地道:“此扇并非出自民间,赠我扇者乃燮国王室中人。妹妹要看无妨,只是要仔细些。”她如何猜不出瑾秀郡主的心思,口中先道个民间的头饰,接着讨了去不小心失个手,连声赔罪后又可以道民间的玩意儿不值几个钱,再赔她一个廉价的景国珠花即可了事。其实她能感觉到在场众人都想给她个下马威,所以她道明碧玉扇的来处,只是隐下了“迪王”二字。
当下瑾秀郡主微微变了脸色,就是琼纹公主也多看了景永福一眼。
景永福轻轻地拔下碧玉扇,倒是景申茂先看了,“这玉的成色不错,制工的确精良,样式也高贵,看来送扇之人颇有身份啊!”
景永福笑了笑,看着那扇子小心地传阅一圈,又回到景申茂手里,他亲自为她戴上。景申茂虽不问赠扇人,却有人帮着问了。景国皇后柔声道:“惠福在外多年,竟能得到燮国王室之物,想来那赠扇之人也颇有眼力,看得出惠福非寻常人家的女儿,只是不知究竟是哪位贵人?”那些久居深宫的少女们不知平大福的外名,但皇后却是知道的,而六年的时光,景永福的容貌没有多大改变,皇后也认出了她。
景永福忙道:“那人不说也罢。说起扇子来,惠福倒觉得还是燮国名门,司马一族的司马小公子的扇子最多,也最好看。”接着,她将司马秋荻的各式扇子一一列举,合季的、应景的、装饰的、实用的,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