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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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奴-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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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沈嘉木闻音听声,从一个纳克家的弹奏者那里发现了一种乐器,它发出的音带着一股草原大漠的胡风,与周围乐手弹奏音色的迥然不同。那是个类似琵琶的弹拨乐器,像挺着大肚子的饭勺,琴头弯曲,琴柄笔直,四根弦,共鸣箱上蒙着蟒皮,龟壳做的拨子,琴身古旧,看得出来它年代久远,琴首正面镶嵌的骨花脱落的只剩下一朵。一番指手画脚后,那人指着这个琵琶状的东西连声说道:“霍布斯,霍布斯。”
沈嘉木喜笑颜开,连忙告诉阿波,这种乐器在中原叫做“浑不似,火不思,胡不儿,和必斯”,是突厥语,类似中原的琵琶。
阿依族人是突厥人?阿波看看那把比自己手上的扎木聂(吐蕃六弦琴)肥胖不少的‘浑不似’,满怀疑惑,他们说的语言并不是突厥语。
第二天的祭祀杀了十只猕猴,阿奴低头忍着不敢看,这次是阿奴和纳达岩的接任大礼,本来比婚礼要隆重,但是应该主持祭祀的阔阔一直没醒,阿奴和纳达岩只好自己草草了事。
之后就是等待阔阔苏醒,他有事要交代,这次一直等到晚上,阿依族人没有了狂欢的心情,坐在篝火边上窃窃私语。
突然圈养的动物们一阵骚动,人们心中惊疑不定,骚动越来越大,终于惊动了阿奴和纳达岩,他们跑出来。阿奴发现猪开始用头猛烈撞击围栏和房柱,鸡扇着翅膀咯咯的叫着飞上飞下,是地震!她顿时浑身发凉,高声叫道:“地震!是地震!马上将栏门全部打开,放它们出来,跟着它们跑,快点!愣着干什么?!快点!”
大伙儿顿时醒悟过来,这里地震频繁,他们只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而已。人们轻车熟路打开栏门,随后跟着狂奔的动物跑。
阿错和阿奴兄妹几人连忙将阔阔抬出来,已经有点昏昏然的美蒂抱着阔阔不让动,阿奴无奈,最后拿起一根棍子用力将她敲昏,示意达玛将她背走。自己抱起最小的弟弟阿坤冲出去,跟着牲畜们跑的方向指挥族人带着方便携带的东西疏散。
他们一口气跑到远处的一个高山顶上,离江边很远,这里视野很高很宽广,星光下可以看见整条江流和边上的村寨。阿奴命令吹起牛角号,通知住在上游的博噶尔人,低沉的号角声穿云破雾,顺着峡谷传出很远,远处的座座山上燃起了火把,远远的号角声传来,他们也跑出来了。阿奴嘘口气,坐在地上,猛地发现地上盘着大大小小的蛇、蟒还有老鼠和一些小动物,它们也跑出来了。阿奴吓得尖叫,纳达岩一把将她与阿坤抱住。那些动物们也惶惶然,根本无视阿奴,它们与人们一起在恐惧不安中等待。
突然地动山摇,周围的沙石纷纷掉落,连草叶都簌簌发抖,一阵压抑的怪吼从地底传出,吱嘎的噪音刺的人心脏狂跳。上游远处一座黑魆魆的山在众人的惊叫声中像被连根拨起的大树一样,倒进了江里,轰然巨响,下游江水象白晃晃的银练突然断了一截,渐渐露出了光裸的河床。在剧烈的晃动中,看见那上游被截留的江水越涨越高,阿奴倒抽一口凉气,简直就是高峡出平湖,他们的寨子正在那裸露的河床边。天亮的时候,江水终于冲开了一个缺口,愤怒的江水如旋风般咆哮卷过阿依族人的寨子。等江水平静下来,寨子已经破碎不堪。
劫后余生的人们暗自庆幸,开始清点财产。很幸运,虽然今年的粮食几乎都冲没了,但是家畜们都还在,房屋没有了可以重建,反正竹子有的是。何况还没有到冬天,就是冬天河谷里也不冷。
这次阿奴指挥得当,寨子里无人伤亡,有的人还携带了一些财物出来,想起阿错天天吹嘘妹子如何聪明,有心的族人们看着阿奴的眼神多了一份暖意。实际上若是平常的晚上,寨子人人入睡,就是阿奴警醒,伤亡只怕也不可避免。这次刚刚好是节庆,加上要等着阔阔交代遗言,族人们都没有入睡,疏散快捷,阿奴才捡了个便宜。
刘仲等人跟几个阿依族人抬着丹派也逃出来,云丹坚持步行,等找到地方安置,赫然发现对面正站着老虎一家,想起刚刚杀了一只老虎,他们毛骨肃然。可惜虎妈妈护着崽子,虎爸爸焦躁的来回踱步,没空理他们。
等水退后,震动慢慢停止,已经是第二天傍晚。阿错指挥着族人先去看看寨子里还有没有剩下东西,一边开始埋锅造饭。
阔阔总算在大水冲过家门的时候醒了,听说寨子被冲垮了,吩咐阿错去大屋再找找,里面有一间小屋,存有祖先留下的东西。阿罗和阿都扶他坐起,看见满目苍夷的家园,他长叹一口气,招齐众人后,他艰难说道:“离开这里吧。”众人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又喘着气一字一句地对阿奴说道:“你-说-地-对,离-开-这-里,回-故-乡-吧。”
可是故乡在那里?阿奴和纳达岩还想细问,阔阔已经溘然闭目,阿都和阿罗痛哭起来。哭声惊动了族人,顿时众人纷纷跪地哀哭。阿错从河谷上来,见族人跪了一地,他惊得扑到父亲面前,见他脸上已经是死灰一片,知道他再也不会醒来,也跪地放声大哭。
美蒂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服了毒,等达玛找到阿坤回来时,她已经在地上痛的打滚,那种毒会引发剧痛且没有解药。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痛苦挣扎,阿奴告诉达玛:“你杀了她吧。”阿奴一把捂着阿坤的眼睛,将他抱走,阿坤才五岁,根本不明白怎么回事,母亲痛苦狰狞的面孔吓得他直哭。达玛一咬牙,将匕首插入美蒂的心脏,她最后清醒过来,笑了一下就没有了气息。达玛痛哭失声,也不知道是哀悼美蒂还是为了自己无望的爱情。
四兄弟不像阿奴那样有心理准备,一下子失去父母让他们有些发懵。最后看见阿奴忙碌的嗓子都哑了,阿错总算振作起来,打醒阿都和阿罗,吩咐他们去帮忙。
这次只有阿奴的小屋在半山腰,没有被冲走,别的房屋田地都被毁了,人们只有在阿奴的小屋附近,选好位置,重新开始搭盖竹楼。这里地方没有原来大,最后为了赶时间和节省用料,阿奴干脆下令学博噶尔人那样盖起连片的长屋。
达果过来,说这次地震和大水崩掉了三座山,他们房子也被冲走一些,不过大家都有准备,损失不大,下游倒是有两个村寨一个全部被大水卷走,他们逃的不高,一个被山崩崩进了江里,居然还有十余人活着出来投靠了波觉家。最后他感谢阿奴那天报信的号角,提出两族休战。
阿奴问道:“你阿爸的主意?”
达果沉默了一会:“我的。”
阿奴大怒:“你耍着好玩啊,做不了主,说得天花乱坠有什么用。”
“什么是天花?”博噶尔人不信佛,对于天花不了解。
阿奴不理他,她还要准备丧事。
达果才发现不对:“阔阔死了?”
“嗯,我阿妈也死了,你回去告诉你阿爸吧,他肯定很高兴。”
达果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要做什么,我会配合你,不能再打下去了。”
“恭喜,博噶尔总算有了一个明白人。再告诉你阿爸一个好消息,阔阔去世前,命令我们迁回故乡,所以,请你阿爸让个道吧,要不是嘎龙拉雪崩崩坏了出山的路,我们也不用求你。”
达果愕然:“你们还有故乡?”想想这说法不对,他们是外来人口,当然有家乡,只是:“你们的故乡在那里?”
阿奴摇头:“不知道。”
达果被一个又一个消息砸晕了头,呐呐半晌也问不出什么消息。
阿奴则对关于美蒂和阔阔的葬礼方式与族人起了冲突。
阿依族人先将阔阔和美蒂停放在一个小竹楼里,杀了牛羊祭祀后,绕着竹楼走了七圈,阿错三兄弟带着纳达家和纳克家的人将脸上抓破,血泪齐流,之后就是选择日子火葬。
阔阔是火化后,再等到二年春天播种的时候埋葬。而伽末家与纳达家的葬俗是不一样的,特别美蒂是月神祭司,葬礼的方式更是古怪,需要死后剥皮,用金屑涂满全身埋葬,第二年后又将皮蒙上去,再埋一次。现在寨子里一穷二白,哪有那么多金子。美蒂的心愿既然是与阔阔一起,阿奴认为应该将两人同时火葬。
伽末家的人不情愿,阿奴的舅舅伽尔愤怒的说:“美蒂是尊贵的女王,怎能火葬。”他呶呶不休,当年祖先还有用人殉葬的,现在都简化到无法忍受的地步了,居然还要火葬。
阿奴看看只剩下八百多的族人,女王?村长差不多。她不想跟他吵,美蒂被溺爱养成那样骄纵没有担当又暴躁的性子,这个舅舅难辞其咎。
她叫来阿错,阿罗和阿都,问他们的想法,三兄弟一致同意火葬。阿奴头一歪,指示他们去说服舅舅伽尔,说道若是嫌不够隆重,可以抓几只猴子代替人殉葬。
伽末家族死不松口,最后阿奴也恼了,请他们拿金子出来。
这回伽尔没有了声音,只好坐在妹妹尸体面前大哭,烦得阿奴差点想让他们全部殉葬算了。最后还是阿罗跟舅公谈,他说母亲自尽就是为了跟父亲阔阔一起,如果将两人分开埋葬,母亲的灵魂会不高兴,虽然尊贵的葬礼能让她灵魂不灭,但是她还是愿意跟着父亲的灵魂在一起奔向纳达家的主神埃夫拉那里。伽尔向来溺爱美蒂,想想阿罗说的有理,一切还是尊重美蒂的想法,他最终同意了两人一起火葬。
阿奴松了口气,转头找古戈。他早就给阔阔的墓做好了墓前放置的石雕,石块太重,没有被冲走。现在要给美蒂赶一个出来,阿奴要求精美些,别让伽尔再找她麻烦。
沈嘉木发现那石雕真是精美,没想到古戈还有这个手艺。石雕上是阴刻纹,两个巨大的鸟身狮爪人举着火把,腰间绑着腰带,垂下两根绶带,下面面朝鸟人的三个男孩以手掩着口鼻。
那是阿错,阿罗和阿都。阿奴和阿坤都不是阔阔的孩子。
沈嘉木忽然记起,他见过这种手持火把的鸟人。

第五十三节 文字风波
更新时间2010420 6:16:26  字数:3172
 沈嘉木忽然记起,那人面鸟身狮爪人他见过。一个来自西域的蕃客在长安病故,他生前使用的一个铜壶送给了沈嘉木的一个朋友,那个铜壶上就有这种人面鸟身狮爪人图案,据说此人是拜火教徒,上面的鸟人是拜火教的灵光神。
而葬礼抓破面的乃是突厥人特有习俗,最早是在葬礼上以刀划面、破耳、割发。且拜火教在突厥帝国最强大时盛行一时,看来阿依族确有突厥血统,可是他们的语言却不是突厥语。
阿奴听闻沈嘉木的推测,连忙写了一行字给他看,沈嘉木大奇:“这不是突厥文,这是梵文。”他催促阿奴多写几行,抓了跑去找阿波。
突厥?阿奴没想到自己会跟草原大漠上的那个古老民族有联系,现在好像西域已经没有了突厥汗国,阔阔说要回故乡,难道要迁移到茫茫大漠中去?之前自己提议搬迁,也只是想迁出白玛岗,找个安全一点的地层,虫蛇少一点的地方而已。
梵文,那是古印度文,自己又成了印度人了?想起宝莱坞的鼻环美女,美则美矣,阿奴还是一阵恶寒,鼻子一阵发酸。
纳达岩进来时,看见阿奴在揉鼻子,以为阿奴还在为她舅舅伽尔的无礼而难过,忙劝道:“毕竟他最疼你阿妈,想想他的心情,不要跟他计较。”
阿奴没好气:“那谁想过我呢?哪里去变出那么多金子给她涂身体。那个女人说自杀就自杀,一句话也不留,连刚生的儿子都不管了,哪里像个母亲!”
越说她的怨气就越往上冲:“什么女王?真真好笑,就算几百年前的祖先真是尊贵的女王,女王最后的荣光也不属于她,属于那个倒霉亡国的祖宗。现在这个小寨子连一个国家都不是,她凭什么叫女王,搁在中原,不过人家一个小村子,就是一户富裕人家的人口也比这里多些。”
纳达岩无语,阿奴一心向往中原,从小就对阿依族的一切漠不关心。如今两人已经继任,这一族之人该何去何从?真要像阔阔说得那样迁移回故乡吗?其实具体故乡在哪,只怕连阔阔也讲不清楚。
他抱过阿奴,低声安慰道:“过去就算了,想想今后怎办,真要搬出白玛岗?”毕竟阿依族已经在这里生长了几百年,对他们来说,白玛岗就是故乡,真要长途迁徙到陌生的北方草原上,只怕大家都不知道怎么生活。
阿奴也头疼:“搬哪去呢?哪里的土地没有主人?谁能容得下我们?外面都叫我们巫族,黑族,我还怕出去像老鼠一样人人喊打呢,乌蛮人那块倒是合适,大家都崇巫,可是他们地盘护的紧,排外的很,从不与人通婚,这次肯让索玛姐姐嫁给刘畅我都觉得奇怪。”
阿奴又将沈嘉木的想法说了一下,再给纳达岩解释突厥是草原大漠的一支剽悍民族,曾经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后来又消失了,具体飘荡去到哪了她也不知道,毕竟那是游牧民族。
搬到北方草原毕竟不现实,两人一时无计,干脆丢开了,刚刚遭了地震和洪灾,要做的事情很多。
选定了吉日将阔阔和美蒂火化后。骨灰装了起来,准备明年春天下葬。
阿错等人脸上的血痕刚刚结痂,在火化的时候又被抓破一次。阿奴边给他们边上药边唠叨,手指甲一定要洗干净,别不小心得了破伤风。阿错他们不知道破伤风是什么,阿奴只好再解释那是一种无法救治的病,得了会死人。
直忙到冬天,房子总算全部盖好,其间达果又来过几次,说金杜不愿意让道。阿奴现在也不知道要怎办,对此无可无不可。
他们上山收集了很多达谢和达荠,这是一种棕榈野生植物,淀粉含量很高,是白玛岗的人渡过荒年的主要食物,也就是那些吐蕃人说的糌粑树。达谢就是选择粗壮结果的达谢树,砍去根和梢,茎部去皮切片舂碎,经水浸泡去渣后制成淀粉。达荠也差不多,就是加工时间长些,待发酵后,再过滤沉淀。吃法有两种,一是烙饼,二是做稠糊,还可以酿酒。
寨子里的女人们还采集了很多树皮以及咬人草,里面的纤维可以织布缝衣。
沈嘉木继续着他的夫子生涯。因为大雪封山出不去,无事可做,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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